何不凡毫无意外入职“远航集团”。

站在“远航集团”那栋能闪瞎人眼的玻璃幕墙楼下，感觉自己像一粒被吸尘器对准的灰尘。

上次来是面试，带着“逃离虎穴”的悲壮；这次来报到，揣着“深入龙潭”的忐忑。

他深吸一口气，这口气里一半是雾霾，一半是对规范世界的最后幻想。

旋转门擦得锃亮，像巨兽的牙齿，匀速开合，吞噬着一个个西装革履的身影。

他走进去，大厅挑高惊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在昂贵大理石地面上的回音。

前台小姐姐笑容标准，露出八颗牙齿，像AI生成的完美形象。

登记，拍照，制作工牌。流程丝滑，毫无人情味，反而让他安心——至少，这里明码标价，不跟你谈感情。

HR是个戴细框眼镜的年轻男人，说话语调平稳得像新闻播报员。

他带何不凡进了一间小会议室，开始播放入职培训视频。

视频里，西装革履的演员们在高科技办公室里“高效协同，价值共创”，笑容灿烂得不真实。

旁白用激昂的语调介绍公司辉煌历史、严密制度和“广阔发展平台”。

何不凡看着，脑子里却自动翻译：“辉煌历史”等于“论资排辈有传统”；“严密制度”等于“流程复杂到让你跑断腿”；“广阔平台”等于“坑位众多，总有一款适合你”。

他想起在“蔚蓝”时，陈总亲自泡茶讲“家文化”，那种温情是手工打造的陷阱；而这里，陷阱是工业化流水线生产的，冰冷，但理论上每个螺丝都符合ISO标准。

培训结束，HR递过来一沓文件：“这是《员工手册》、《保密协议》、《OA系统操作指南V7.2》。

请仔细阅读并签署。您的OA账号已开通，初始密码是身份证后六位，登录后请立即修改。”

语气没有起伏，像在交接一件包裹。

何不凡签下名字，感觉不是在入职，而是在签署一份将自己格式化为“远航兼容文件”的授权书。

他试探着问：“请问，我被分配到哪个部门？”

HR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推了推眼镜：“何不凡……嗯，分配到市场部，具体是‘创新孵化组’。

组长是吴启明，吴组长。你的工位在B区17排36号。这是楼层指引。”  他递过来一张地图，像在派发游乐场导航。

“创新孵化组”？听起来挺前沿，何不凡心里那点幻想小火苗又窜了窜。

也许，这里真有“创新”呢？不是“蔚蓝”那种“帮老板创新社交方式”的创新。

他按照地图，像探险一样找到市场部。办公区巨大，格子间密密麻麻，像蜂巢。

每个人头戴耳机，紧盯屏幕，手指飞舞，一片低沉的、高效的嗡嗡声。

没人抬头看他，他感觉自己像个隐形人闯入了忙碌的二维世界。

找到“创新孵化组”的标识，区域不大，靠窗，但窗外是对着另一栋楼的灰色墙面。

一个中年男人从隔间里站起来，笑容瞬间在脸上绽放，快步迎上来：“你就是何不凡吧？欢迎欢迎！我是吴启明，咱们组的组长。”

吴组长约莫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合身的POLO衫，笑容和煦，主动伸出手。

何不凡握住，手感干燥，力度适中。

这笑容，和陈总那种“搂着你称兄道弟”的滚烫热情不同，是恒温37度的、经过质量认证的职业化微笑。

眼里有光，但那光不是热情，更像是精密的扫描仪，在快速评估你的型号、功耗和可能的故障点。

“一路过来辛苦了吧？坐，坐。”吴组长引他到工位。

“咱们组虽然人不多，但项目都很有挑战性，是公司未来的种子。你来了正好，能发挥你的才干。”

话很得体，但何不凡听出了一丝熟悉的配方——**“重视你”=“有活给你干”**的职场经典话术。

他看向自己的工位，心里那点小火苗“噗”一声，被眼前的景象浇灭了。

桌子上，堆着半尺高的文件夹和散乱纸张，灰尘在阳光斜照下飞舞。

电脑屏幕有点旧，键盘缝隙里藏着不明碎屑。他按下开机键，风扇发出老牛拉破车般的**。

系统终于启动，桌面背景是默认的蓝天白云，但密密麻麻布满了图标，命名极其随意：“新建文件夹”、“新建文件夹(1)”、“最终版”、“最终版真的”、“改了这个就别动了”、“啊啊啊备份”……

这哪是工位，这是职场考古现场。前任主人仿佛是在一声惨叫中仓皇离席，留下了一地文明的碎片。

吴组长仿佛没看见这混乱，依旧笑眯眯地：“上任同事发展去了其他部门，有些资料没来得及整理。你刚来，先熟悉熟悉环境，不着急。”

他拍了拍何不凡的肩膀，那力道，像在给一台新机器做压力测试。

“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咱们组氛围很好，就像……嗯，一个高效的微型团队。”

他特意顿了顿，没说出“家”那个字。何不凡心里冷笑，谢天谢地，这里不谈“家”。

谈“高效”，谈“团队”，听起来至少比“家人”靠谱点，虽然可能一样坑爹。

吴组长又交代了几句OA系统怎么用、周报怎么写、会议室怎么预定，就转身回了自己隔间。

何不凡坐下来，对着那堆“遗产”发呆，开始尝试整理。

打开一个名为“项目复盘-重要”的文件夹，里面是十几个内容几乎一样的PPT，区别只在修改日期和标题里的“V1”到“V15”。

他感觉自己在破解一部职场烂尾楼的施工日志。

这时，邻座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有些乱的男同事，悄悄滑着椅子凑过来。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沧桑和同情：

“哥们，新来的？我叫周哲，比你早来半年。”他指了指何不凡那堆“遗产”，叹了口气。

“提醒你一句，你接手的这个‘创新孵化组’，还有你这摊子活儿……可是咱们市场部有名的  ‘百慕大三角’  。”

“百慕大三角？”何不凡心里一沉。

“嗯，”周哲推了推眼镜，声音更低了。

“项目进来，时间、精力、预算，进去就出不来，最后连个水花都看不见。至于前任为什么跑路……”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吴组长隔间的方向，“据说，是去‘追求更好的职业发展’了。你品，你细品。”

说完，他迅速滑回自己工位，戴上耳机，瞬间进入“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为KPI”的状态，仿佛刚才什么都没说过。

何不凡僵在椅子上，手指还放在那个“V15最终版”的PPT上。

窗外，对面大楼的灰色墙面毫无生气。办公室里，键盘声、电话声、低语声交织成一片白噪音。

他感觉，自己好像不是跳出了“蔚蓝”那锅温水。

而是从一个写着“家”的小池塘，奋力游出后，一头扎进了一个标注着“规范深海”的新海域。

水面之下，暗流叫什么名字？是“部门政治”？还是“流程黑洞”？

或者，是吴组长脸上那恒温37度的微笑里，隐藏着的、更系统化的甩锅引力？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脚下这艘名为“工位”的小船，还没起航，就已经载满了前任沉船留下的、不知何时会引爆的压舱物。

而船长吴组长，正在自己的舱室里，对着雷达屏幕，露出职业化的微笑。

屏幕上，一个代表“何不凡”的新光点，刚刚进入这片被称为  “百慕大”  的预定海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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