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料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走廊的灯光被隔绝在外。陈砚脚步未停，径直走向靠窗那张长桌，公文包往桌面一放，拉链拉开，取出一台黑色超薄笔记本。他坐下来，指尖敲了敲触控板，屏幕亮起，界面跳转到加密文件夹——“新国潮·初稿”。

Doris已经等在那里。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套装，头发高高挽起，手里捏着一支电子笔，正盯着桌上摊开的三张手绘草图看。听见动静，抬眼望来，眉头微挑：“你迟了七分钟。”

“路上碰见个瑞士老头问我借火。”陈砚咧嘴一笑，打开电脑，“我说我不抽烟，他愣是把打火机塞我兜里走了。”

Doris没笑，只淡淡道：“你倒是挺能交朋友。”

“不是朋友，是客户。”陈砚调出设计图，将屏幕转向她，“昨晚聊的那些点，我都整理进新版了。龙纹做了动态延展处理，肩部镂空加了呼吸缝线预埋位，内衬温感层也重新排布过。你看一眼。”

Doris起身走过来，俯身靠近屏幕。她的眼神立刻变了，从冷淡转为专注。手指虚点几处：“这里，金线密度从每寸十二针提到十五针，是为了增强反光层次？”

“对。”陈砚点头，“而且我把传统对称式布局改成了偏心结构，视觉重心左移三点七度，这样穿的人走路时会有‘流动感’，不像老派高定那么死板。”

“聪明。”Doris轻声说，嘴角终于有了点弧度，“难怪他们叫你‘暴富先生’，原来不只是钱多。”

“那当然。”陈砚翘起嘴角，“我这人，有钱还有脑子。”

Doris没接这话，而是放大图纸右肩区域，仔细查看一组几何参数标注。她的目光突然停住。

“这个重复单元……”她低声说，“为什么用完全对称的斐波那契数列做基础？”

“省事。”陈砚耸肩，“算法生成最快，效果也规整，我看没问题啊。”

“问题大了。”Doris皱眉，“这种数学规律太清晰，等于把密码写在脸上。只要有人拿到一张高清图，就能用建模软件逆向推导出整个纹样系统。仿品三天就能上市。”

陈砚坐直了身体。

他重新调出参数面板，快速滑动数据流。果然，龙鳞排列、金线走向、刺绣节点间距……全都遵循同一套可复制的数学模型。这不是艺术漏洞，是技术陷阱。

“操。”他低骂一句，“我差点把自己坑了。”

Doris冷冷看他一眼：“你还好意思骂？这是要推向市场的系列，不是学生作业。一旦被抄，我们俩的脸都得贴地爬行。”

陈砚没反驳，反而笑了：“所以你现在知道，为啥我要找你合作了吧？我搞得出概念，但细节容易翻车。你才是那个能把‘牛逼’变成‘真牛逼’的人。”

Doris哼了一声，转身回到自己包边，抽出平板，快速输入一串指令。

“我查一下最近四十八小时全球电商平台的新品发布。”她说，“如果真有人动手脚，不会只憋着不动。”

两人并排站着，盯着各自屏幕。

三分钟后，Doris的平板弹出两条推送。

第一件，巴黎某小众品牌发布的“东方秘境”晚礼服，背部主图案与他们的龙纹设计几乎一致，连肩线转折角度都相同；第二件，迪拜一家工作室推出的定制款，采用同类型镂空结构，甚至连未公开的“单侧垂坠流苏”细节都有。

“靠。”陈砚盯着图看了五秒，忽然笑出声，“这都不叫抄袭了，这叫照搬还顺手点了保存。”

“不是顺手。”Doris声音压低，“这两款产品今天上午十一点同时上线，定价分别是八万欧元和九万两千迪拉姆。它们用了我们的核心视觉，但没动内层技术模块。说明对方知道我们有隐藏工艺，故意避开难点，只抢外观。”

“典型的快闪打法。”陈砚眯起眼，“蹭热度，割一波高端韭菜，然后消失。等我们发律师函，他们早就换壳重来了。”

“但我们有原始时间戳。”Doris调出系统记录，“所有设计修改都有区块链存证，发布时间早于他们至少六小时。法律上我们站得住。”

“可品牌价值已经被稀释了。”陈砚摇头，“别人一看，哟，这个设计满天飞，还以为是我们自己乱授权呢。高端市场最怕这个——信任一崩，十年积累白搭。”

空气静了一瞬。

Doris缓缓合上平板，抬头看他：“你知道最恶心的是什么吗？”

“什么？”

“泄密点一定在我们内部。”她一字一顿，“这份图纸只有四个人看过：你、我、我的助理安娜、还有峰会技术组的加密传输员。现在市面上出现两款仿品，说明不止一个人动了手脚。”

陈砚沉默两秒，忽然问：“你信得过你的助理？”

“安娜跟我八年，从米兰一路跟到上海。”Doris眼神锐利，“你怀疑她？”

“我不是怀疑她。”陈砚摆手，“我是怀疑所有人。资本圈混久了你就懂，再铁的关系，也扛不住一个亿的诱惑。”

Doris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还真像传说中那样——表面豪爽，心里全是算盘。”

“不然怎么活到现在？”陈砚也笑，但眼里没温度，“这样，原始图纸访问权限全部冻结。从现在开始，只有我和你掌握解密密钥。后续沟通用代号，比如……‘火锅底料’代表主线推进，‘珍珠奶茶’代表紧急撤离，怎么样？”

“土得掉渣。”Doris翻白眼，“但我同意。”

“那就这么定了。”陈砚合上电脑，拔下硬盘装进防磁袋，“你负责盯海外供应链，尤其是巴黎和米兰那边的打样工坊。谁接触过图纸，谁接过咨询电话，一条条给我挖出来。”

“你呢？”

“我查峰会内部。”陈砚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技术组是谁管的？有没有前科？顺便看看有没有人最近突然提了离职。”

Doris点头，语气认真起来：“这件事不能声张。一旦闹大，不仅合作受影响，我们俩的行业信誉也会受损。”

“明白。”陈砚拍了拍口袋，“闷声发财，才是真大佬。”

他拿起公文包，绕过长桌往门口走。手搭上门把时，又停下。

“对了。”他回头，“你说他们只抄了外观，没动核心技术？”

“对。温感变色层、呼吸缝线、动态承重结构——全都没复现。说明对方要么技术不到家，要么根本不知道这些功能存在。”

陈砚若有所思：“也就是说……他们看到的图纸，可能是删减版？”

Doris瞳孔一缩。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陈砚眼神沉了下去，“有人故意放出一份‘阉割版’设计图，让外面的人抄一个半成品。这样一来，既制造混乱，又不会暴露真正价值。高明啊。”

“目的呢？”

“搅局。”陈砚冷笑，“让我们自乱阵脚，怀疑彼此，甚至中断合作。幕后那人，就想看着我们狗咬狗。”

Doris脸色变了。

她快步走回桌前，重新打开平板，调出文件传输日志。几秒钟后，她指着一条记录：“七月十六日晚上九点四十二分，有一份‘新国潮_V1_公开版’被远程下载。IP地址经过三层跳转，最后定位在……会展中心临时Wi-Fi热点。”

“那就是峰会当天晚上。”陈砚眯眼，“我刚走完T台，酒会刚开始的时候。”

“对。”Doris声音发紧，“而且这份文件大小只有原版的百分之三十九，明显是裁剪过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但意思都明白了——有人，在他们最风光的时候，悄悄捅了一刀。

陈砚低头看了看手表，指针指向晚上八点五十三分。

他深吸一口气，笑了：“有意思。本来以为今晚能睡个安稳觉，结果剧本自动升级了。”

“你打算怎么办？”Doris问。

“还能怎么办？”他拉开门，走廊的光涌进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过这次，咱们得换个玩法——别让他们抄，咱们自己先放风声。”

“什么意思？”

“明天上午十点，你在社交媒体发一张‘废稿对比图’。”陈砚嘴角扬起，“就说最初方案太过规整，差点被仿冒者钻空子，现已全面优化。顺便晒几张新技术模块的局部特写，但关键参数打码。让全世界都知道——我们不怕抄，因为我们永远快一步。”

Doris眼睛亮了：“钓鱼？”

“不。”陈砚摇头，“是亮剑。告诉所有人，真正的高手，从来不藏招，只等对手自己露馅。”

他说完，朝她抬了抬下巴：“二十四小时后，交换情报。代号‘火锅底料’启动。”

Doris点头：“收到。”

陈砚转身走出资料室，脚步沉稳。

走廊依旧安静，灯光柔和，门牌清晰可见。他朝着电梯方向走去，公文包斜挎肩上，手指插进裤兜，摸到了那枚硬币大小的防磁硬盘。

风吹动窗帘的一角，远处城市灯火如常。

没人知道，一张无形的网，已经开始收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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