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蘅望着范科长油盐不进的冷脸，心头火气暗涌，面上却依旧端着诚恳，语气又软了几分。

“范科长，夏卫国腹部中枪刚做完手术，身子骨弱。32团农场有卫生所，供销社也齐全，离临江镇近，比偏远公社更方便照料。我绝不敢对安置工作指手画脚，只是夏司令是老革命，实在经不起偏远公社的折腾，恳请您通融一二。”

她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把装着烟酒点心的布包往桌上推了推。

范科长眼角余光飞快扫过布包，嘴角撇出一抹讥讽，视线落回岳蘅脸上时，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不仅没碰，反而抬手把布包推了回去，烟蒂摁在烟灰缸里碾了碾，语气刻薄：“酌情考虑？垦区的安置方案有明文规定，不是你送点东西就能改的。赶紧把东西拿走，再在这儿纠缠，我就叫保卫科的人抓你。”

岳蘅脸色微沉，知道遇上了硬茬。她没再争辩，默默收起布包，抱着熟睡的大宝转身离开，脚步沉稳，没有半分自怨自艾。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再找周凯借力。

密山兵团办事处的院子不大，一排红砖瓦房被秋风扫落的枯叶铺了层薄边，墙根下堆着几捆柴火，周凯的办公室在最里头一间，门楣上挂着“干事办公室”的木牌。

岳蘅敲开房门时，周凯正在整理文件，见她去而复返，脸上带着疑惑：“大嫂，事儿没办成？”

岳蘅点头，语气坦然：“范科长性子硬，我单独去说，他不肯松口。周大哥，实在不好意思再麻烦你，就是大宝这阵子断了奶，一直闹着要喝奶粉，我初来密山，不认识路，想请你帮忙带我去供销社看看，顺便问问哪儿能买到奶粉。”

她没提送礼碰壁的事，反倒找了个孩子的由头，给了周凯出门的借口。

周凯闻言，立马放下手里的活，起身笑道：“嗨，这多大点事。我家小子刚满六个月，也在喝奶粉，我正好知道哪儿有货，带你过去。”

两人并肩往供销社走，偶尔有穿军装的工作人员匆匆走过，也有不少干部模样的人揣着搪瓷缸子闲聊。供销社里人头攒动，货架上的商品琳琅满目，奶粉、麦乳精这类紧俏货被摆在柜台最里面。

周凯熟门熟路地走到柜台前，跟售货员打了个招呼，转头对岳蘅说：“奶粉紧俏，幸好我攒了几张奶票。”说着便掏出两张奶票递过来，“拿着吧，我家小子有母乳凑活，大宝正是长身子的时候，不能缺了营养。”

岳蘅知道周凯这是看在沈屹舟的面子上特意关照，没有推辞，接过奶票连声道谢，买了两袋奶粉、一罐麦乳精，一并付了钱。

“周大哥，耽误你这么久，还拿了你的奶票，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她把装着一袋奶粉的布袋子递到周凯面前，“这袋奶粉你拿着，大宝已经开始吃辅食了，用不了这么多奶粉。”

周凯愣了愣，刚想推辞，岳蘅又笑着补充：“再说，一会儿还得麻烦你陪我再去趟民政科，帮我搭句话。夏司令是老革命，你也是军人，你去说，分量不一样。”

周凯闻言，也不再推托，收下布袋揣进怀里，点头道：“行，我陪你过去。范科长就是这性子，见了军装能收敛些。”

他哪里知道，布袋里还藏着一个小纸包，里头裹着两百块现金。人家帮忙是看在沈屹舟的面子上，但是她不能不懂规矩。这样做既不显得刻意，也能让这份“心意”够分量。

两人再次来到民政科，范科长正翘着二郎腿看报纸，见周凯穿着军装走进来，立马放下报纸，脸上堆起谄媚的笑，起身迎上去：“周干事！稀客稀客！您怎么有空过来？快坐快坐，我给您倒杯水！”

周凯没客气，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语气平淡：“范科长，这位岳同志是我朋友，来问夏卫国同志的安置事宜。夏司令是老革命，腹部中枪刚康复，32团农场条件好，适合养伤，你这边能不能酌情调整下安置方案？”

范科长眼神闪烁，瞥了眼岳蘅手里的布包，又看向周凯，语气立马松了下来：“夏司令的事啊，我也正琢磨着呢！老革命为国家立过功，自然得好好安置。32团农场确实合适，医疗、生活都方便。”

岳蘅见状，适时上前将布包轻放在桌上，语气恭敬又得体：“劳范科长费心了。我提前打听了，下放人员需缴纳安置费，这一千块您先收着，辛苦您帮忙加急办手续。”

范科长伸手摸了摸布包，掂量着里面的分量，又瞥见岳蘅递过来的信封，眼底闪过一丝满意，连忙收起来揣进抽屉。

收了好处，范科长态度愈发周到，慢悠悠把两个接收点的门道给她讲清楚。

“32团农场那边，清一色是伐木的重活，扛木头、修山路，壮劳力都嫌累，夏司令那身子骨去了，纯属遭罪。”

他抬眼瞥了岳蘅一眼，眼底藏着几分看透不说透的揣测，语气带着隐晦的暗示：“木耳沟公社就灵活多了，春采蘑菇夏采药，秋冬偶尔帮着清山伐木，能干就多干，不能干也没人硬逼。看你今天这手笔，想来也是早有准备，这年头，手里有粮有钱，总能少受些苦。”

岳蘅面上依旧恭顺，一脸赔笑道：“范科长见多识广，既然您都这么说了，那我们就去木耳沟公社。”

范科长也不多言，麻利地抽出报到证和安置条子，提笔添上信息盖章，推到她面前：“拿着吧，凭这个到木耳沟公社报到就行。夏司令直接去下放农场报道就行，不用再过来了。”

岳蘅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多谢范科长，今天真是麻烦您了。”

又客套了几句，两人便起身告辞。走出民政科，周凯想起怀里的布袋，随口道：“你这也太客气了，还特意给我买了奶粉。”

岳蘅笑了笑，没多说什么，只说那包里面都是她的一片心意，也是夏司令一家的心意。

周凯眼里闪过一丝疑惑，没明白那兜里就是一袋奶粉而已，怎么就成了夏家的一份心意——他本就不认识海城的夏司令，出手帮忙全是看在沈屹舟的面子上。

等到周凯回到办公室，打开布袋发现底下的两百块现金时，愣了愣，随即笑着摇了摇头，心说到底是大城市来的，求人办事是真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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