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的夜被火光撕碎。

城楼上，警钟一声急过一声，混着士兵的奔跑声、将领的呼喝声、还有远处吐蕃军阵传来的号角声。火把如长龙般在城墙上游走，映亮一张张或惊惶或决绝的脸。

林青釉冲上东城墙时，郭子仪已经站在垛口边，正用千里镜观察敌情。夜色浓稠，但借着月光和吐蕃营地的火光，能看见黑压压的军阵将凉州城围了三面——只留东门，那是通往长安的方向，也是吐蕃故意留的“生路”。

围三阙一，攻心为上。

“多少人？”韦应怜问。她换了劲装，腰佩弯刀，像个久经沙场的女将。

“至少两万。”郭子仪放下千里镜，面色凝重，“凉州守军只有三千，加上我带来的五百，还有你们这些……非战斗人员，守城兵力不足四千。”

三千对两万，几乎是必死之局。

“粮草呢？”陆晏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回来的，肩上有一道新添的刀伤，还在渗血。

“城中原有存粮，加上我们带来的，够全城人吃半个月。”郭子仪道，“但若被长期围困……”

半个月。吐蕃大军压境，援军至少一个月才能到。凉州是孤城。

“赵副将呢？”林青釉问。

“关在地牢。”郭子仪眼神一冷，“嘴很硬，什么都不肯说。但那个胡人俘虏招了——吐蕃人三天前就知道我们要经过凉州，早就埋伏好了。赵副将负责传递情报，还在我们粮草里下了药，幸好发现得早。”

三天前？那正是他们刚出魔鬼城的时候。消息泄露得这么快，说明内奸不止一个。

“陆兄，你追的那个人呢？”李浚问。

陆晏舟摇头：“轻功极好，出了城就消失在吐蕃军阵里。但我看清了他的脸——”他顿了顿，“是石国人。”

石国！不是吐蕃，是石国！

众人脸色大变。石国不是要和吐蕃结盟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拓跋宏被俘，石国二王子势力受挫。”韦应怜分析，“可能是石国大王子——乌赞禄的人。他想趁乱搅局，或者……报复。”

报复陈复金之事，报复他们破坏了石国与吐蕃的结盟计划。

“现在不是分析的时候。”郭子仪打断，“当务之急是守城。陆掌柜，李公子，你们带人负责东门。韦掌柜，你组织城中青壮，搬运滚木礌石。林姑娘，沈公子，你们去医馆帮忙，救治伤员。”

“我也能守城。”林青釉说。

“守城是男人的事。”郭子仪语气强硬。

“女人也能杀人。”林青釉直视他，“我在魔鬼城杀过陈复金。”

郭子仪愣住，重新打量她，最终点头：“好。你去西城墙，那边压力小些。”

分配完毕，众人各自行动。陆晏舟拉住林青釉：“小心。”

“你也是。”

两人对视一眼，分开奔赴各自的岗位。

凉州城已经全城动员。百姓被组织起来，男人上城墙，女人烧水做饭，孩子往地窖里躲。街道上到处是奔跑的人影，空气中弥漫着恐慌和决绝。

林青釉和沈含山赶到西城墙时，守将是个姓刘的校尉，看见她是个女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郭将军让你来的？”刘校尉怀疑。

“是。”林青釉不废话，“给我一把弓。”

刘校尉递给她一把制式长弓。林青釉试了试弓弦，略沉，但能用。她在现代练过射箭，准头还行。

沈含山也领了一把弩，手还在抖：“绾绾，我……我怕。”

“怕也得打。”林青釉拉他蹲在垛口后，“看到那边没有？吐蕃人正在架云梯。等他们爬到一半，你就扣扳机。不用瞄准人，往人堆里射就行。”

“万一射不中……”

“射不中也吓他们一跳。”

正说着，城下传来震天的战鼓声。

吐蕃进攻了。

黑压压的步兵举着盾牌，扛着云梯，如潮水般涌向城墙。箭矢如蝗虫般射下，但吐蕃盾阵严密，伤亡不大。很快，第一架云梯搭上城墙。

“滚木！”刘校尉大喝。

士兵们抬起准备好的滚木，从垛口推下。沉重的圆木顺着云梯滚落，惨叫声此起彼伏。但更多的云梯搭上来。

林青釉张弓搭箭，瞄准一个刚冒头的吐蕃兵。手在抖，她深吸一口气，松开弓弦。

箭离弦，射中对方肩膀。那兵惨叫跌落。

她愣了下，没想到真能射中。但来不及多想，第二个、第三个吐蕃兵已经爬上城墙。

肉搏战开始了。

林青釉扔下弓，捡起一把掉落的横刀。刀很沉，她双手才能挥动。一个吐蕃兵朝她冲来，面目狰狞，弯刀劈下。她侧身躲过，横刀横扫，砍中对方大腿。吐蕃兵倒地，被她补了一刀。

血溅到脸上，温热的，腥的。她胃里翻腾，但不敢停。

沈含山躲在后面放冷箭，弩箭射完就用石头砸。他准头奇差，但胜在数量多，倒也砸倒两个。

战斗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吐蕃人暂时退去，城墙上留下几十具尸体，有吐蕃的，也有唐军的。

林青釉瘫坐在垛口下，手臂酸麻，虎口裂开，血糊了一手。沈含山爬过来，脸白得像纸：“绾绾……我杀人了……”

“你不杀他，他就杀你。”林青釉抹了把脸，手上血混着汗，黏腻难受。

刘校尉走过来，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敬意：“姑娘好身手。以前练过？”

“家传。”林青釉含糊道。原主林青釉的师父是李白，剑术自然不差，虽然她只继承了一部分。

“好好歇着，吐蕃人还会再来。”刘校尉说完，去巡视防线。

林青釉检查伤势，还好都是皮外伤。她撕下衣襟简单包扎，又帮沈含山处理了手臂上的擦伤。

“绾绾，”沈含山声音发颤，“我们会死在这里吗？”

“不会。”林青釉看着城下堆积的尸体，“援军会来的。”

“万一不来呢？”

“那就杀出去。”

她说得平静，心里却也没底。凉州被围得铁桶一般，城外两万大军，杀出去谈何容易？

但总不能坐以待毙。

夜深了，吐蕃没有继续进攻。城墙上点起火把，士兵们轮流休息。林青釉睡不着，爬上城楼瞭望台。

郭子仪和几个将领正在商议。见她上来，郭子仪招手：“林姑娘来得正好，听听你的意见。”

地图摊在桌上，标注着凉州城防和吐蕃军阵位置。

“吐蕃主攻西门和北门，东门留了缺口，是典型的围三阙一。”一个年轻将领分析，“但我们兵力不足，不能分兵守三门。必须集中兵力，重点防御。”

“东门怎么办？”另一个将领问，“万一吐蕃从东门佯攻，实则从西门主攻呢？”

“东门由陆掌柜和李公子守，应该能顶住。”郭子仪看向林青釉，“林姑娘，你跟吐蕃人交过手，觉得他们战力如何？”

林青釉想了想：“单兵战力强，但纪律性不如唐军。而且……”她顿了顿，“他们攻城器械简陋，只有云梯和简易冲车，没有投石机、井阑这些重型器械。”

这说明吐蕃是轻装突袭，没打算长期围城。他们想速战速决。

“而且粮草有限。”陆晏舟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他走上瞭望台，肩上的伤已经包扎好，但脸色苍白，“我刚才在城墙上观察，吐蕃营地炊烟不多，说明他们带的粮草也不足。打持久战，对他们不利。”

“所以他们会疯狂进攻。”郭子仪手指敲着地图，“三天，最多三天，如果攻不下，他们就会撤。”

“但我们能顶住三天吗？”年轻将领苦笑，“今天第一波进攻就差点破城。”

众人沉默。

“有一个办法。”韦应怜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

“夜袭。”韦应怜指着地图上一个位置，“吐蕃主营在这里，离西门三里。他们刚打完一场，人困马乏，戒备松懈。如果我们派一支精兵夜袭，烧了他们的粮草……”

“太冒险。”郭子仪摇头，“城外全是吐蕃哨兵，出城就会被发现。”

“我有办法。”韦应怜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这是凉州城的地下排水图。有一条暗渠通到城外，出口在吐蕃主营下游半里处。”

郭子仪接过羊皮细看，眼睛一亮：“这图哪来的？”

“凉州刺史给的。”韦应怜道，“他怕城破，想留条后路。但暗渠狭窄，只能容一人爬行，而且里面……”

“里面有什么？”

“有死人。”韦应怜平静道，“去年瘟疫，城里的尸体来不及运出，都扔进暗渠了。现在里面……恐怕不太干净。”

众人脸色微变。与死人同穴，还要爬半里，光是想想就头皮发麻。

“我去。”陆晏舟说。

“我也去。”李浚站起来。

“算我一个。”阿奴不知何时也上来了。

郭子仪看着他们，深吸一口气：“好。陆掌柜带二十人，从暗渠出城，烧粮草。得手后发信号，我带兵出城接应。”

“什么时候出发？”

“子时。”郭子仪道，“那时候人最困。”

计划定了，众人分头准备。林青釉拉住陆晏舟：“我也去。”

“不行。”陆晏舟斩钉截铁，“暗渠危险，你不能去。”

“我能帮忙。”

“你的任务在城墙上。”陆晏舟按住她的肩，“如果我们失败，吐蕃明天会疯狂攻城。你要活着，守住城。”

他眼神坚定，不容反驳。林青釉知道再说无用，只能点头：“小心。”

“等我回来。”

陆晏舟转身下楼。林青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子时很快就到。

陆晏舟、李浚、阿奴，还有郭子仪挑的十七个精锐士兵，换上黑衣，带上火油、火折子，从城西一处隐蔽的井口下到暗渠。

林青釉站在井边，看着他们一个个消失在地下的黑暗中。最后一个是陆晏舟，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然后也下去了。

井盖合上，世界恢复寂静。

林青釉在井边站了很久，直到沈含山来叫她：“绾绾，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硬仗。”

“我睡不着。”

“睡不着也得睡。”沈含山拉她，“养足精神，才能杀人。”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有点滑稽。林青釉苦笑，跟着他回到临时住处——一家被征用的客栈。

房间简陋，只有一张硬板床。沈含山把床让给她，自己打地铺。

“绾绾，”黑暗中，沈含山忽然说，“如果这次真的回不去了，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来这个时代，卷入这些事。”

林青釉沉默。后悔吗？好像没有。虽然危险，虽然血腥，但她见到了活生生的盛唐，见到了那些只在史书中出现的人物，还遇到了……陆晏舟。

“不后悔。”她说，“你呢？”

“我后悔。”沈含山声音闷闷的，“我想回家，想我爸妈，想我的狗。但……”他顿了顿，“但如果没来，就遇不到你们了。李浚，阿奴，韦掌柜，还有郭将军……他们都是好人。”

是啊，这个时代有它的残酷，也有它的温暖。

两人不再说话。林青釉闭着眼，却毫无睡意。脑子里全是陆晏舟下井前的那个眼神。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丑时，远处突然传来喧哗声。

林青釉猛地坐起，冲到窗边。只见西边天际泛起红光——不是朝霞，是火光！

“成功了！”沈含山也爬起来。

两人冲上城墙。郭子仪已经站在那儿，正用千里镜观望。西边吐蕃营地方向，火光冲天，隐约能听见喊杀声。

“发信号！”郭子仪下令。

三支火箭射向夜空，炸开三朵红色的花。这是约定的信号——陆晏舟他们得手，郭子仪带兵出城接应。

城门打开，郭子仪亲率五百骑兵冲出，直扑吐蕃营地。

林青釉攥紧拳头，心跳如鼓。她死死盯着那片火光，祈祷陆晏舟平安。

半个时辰后，郭子仪回来了。骑兵队里多了一些人，是陆晏舟他们。但人数不对——去的时候二十人，回来只剩十二个。

陆晏舟被阿奴搀扶着，满身是血，左腿一瘸一拐。李浚肩头又添新伤，但还能自己走。

“关城门！”郭子仪大喝。

城门轰然关闭。陆晏舟被抬上城墙，军医立刻过来救治。

“怎么样？”林青釉挤过去。

“粮草烧了大半。”陆晏舟声音虚弱，“但吐蕃人反应很快，我们被包围了。死了八个兄弟……”

他顿了顿：“阿奴救了我一命。要不是他，我回不来。”

阿奴坐在旁边，手臂上缠着绷带，咧嘴笑：“陆掌柜也救了我，扯平了。”

林青釉检查陆晏舟的伤势。左腿中了一箭，深可见骨。肩上的旧伤崩裂，血浸透了纱布。还有多处刀伤，好在都不致命。

“别动。”她按住他，“让军医处理。”

军医剪开裤腿，拔出箭簇，清洗伤口，敷药包扎。陆晏舟咬紧牙关，额上冷汗涔涔，但一声不吭。

“吐蕃营地怎么样了？”郭子仪问。

“乱成一团。”李浚道，“粮草被烧，至少三天内无法组织大规模进攻。但我们发现一件事——”

他看向郭子仪，面色凝重：“吐蕃军中有中原人。不是石国人，是中原人，穿着唐军铠甲，但说的是吐蕃语。”

内奸不止赵副将一个。朝中有人与吐蕃勾结，而且地位不低。

郭子仪脸色铁青：“看清长相了吗？”

“太黑，看不清。但听口音……像是长安官话。”

长安。又是长安。

林青釉心头一沉。凉州之围，恐怕不只是边境冲突，而是朝堂斗争的延伸。有人想借吐蕃之手，除掉忠王的人——郭子仪，陆晏舟，李浚，甚至她和沈含山，都是目标。

天快亮了。吐蕃营地渐渐安静下来，火光也熄了大半。但谁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粮草被烧，吐蕃要么撤军，要么拼死一搏。以吐蕃人的性子，很可能是后者。

“今天会是最难熬的一天。”郭子仪看着渐亮的天色，“所有人，做好死战的准备。”

朝阳升起，照亮凉州城墙上的血迹和尸体。

新的一天，新的厮杀，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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