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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4章 不如先发制人


赵佶一声令下,侍立在殿角阴影中的内侍,几乎是小跑著趋前,将早已备好的御用澄心堂纸、紫毫笔、龙香墨,以及那方象征著至高权力的「皇帝之宝」玉玺,小心翼翼地呈放在御案之上。

    赵佶提手,就要落笔。

    可是他脸色阴晴不定,就是下不了决心。

    这个决定实在是太大了,大到他自己都有点怀疑,他的决定是不是对的?

    哪怕赵佶如此信任吴晔,但预言一次大的,能够改变国运的灾祸,并且要选择无条件的相信,对于赵佶而言也是一个十分为难的事情。

    并非赵佶的信仰不够虔诚,而是人性的本能,总会将人从虚幻中拉到现实。

    赵佶的脸色阴晴不定,久久不能下笔。

    但他过了一会,眉头却舒展开来。

    他想起吴晔在离京前,跟他讨要的特权,那就是允许他这次带出去的道士,可以穿著内甲,以备不时之「先生人未出京,却已经预知到自己要出事,所以提前让人备了内甲!这预知的能力,已经算是鬼神莫测!」

    「如此神通,朕居然还能怀疑,是朕多心了!」

    吴晔讨要穿戴内甲权柄的行为,本来只是未雨绸缪,如今却被赵佶解读成未卜先知。

    赵佶对吴晔本来摇摆不定的心思,却因为这件事而变得坚定起来。

    「先生能未卜先知,所以此事必然不会错!」

    赵佶想起吴晔的本事,眼中多了几分狂热。

    「敕提举河北东西路黄河堤防缮修兼总制河务宗泽:

    朕膺天命,御寰宇,夙夜忧勤,唯恐德薄,上干天和。今闻河北河防不修,蠹吏横行,侵渔国帑,虐害黎元,致天象示警,大河危殆。朕心震悼,怒发冲冠!此非独天灾,实乃人祸!

    著尔宗泽,荷兹重任,代天巡狩,抚绥河北。特赐尔全权,便宜行事:

    一、河工贪渎著即严查。凡涉河工钱粮物料之侵吞、克扣、虚冒,无论涉及何人,上至路府长官,下至胥吏乡绅,一经查实,证据确凿,许尔先拿问,后奏闻。情罪重大、证据确凿者,许尔以尚方剑,先斩后奏,以儆效尤!其家产尽数抄没,充作河工、赈济之用。朕已遣皇城司勾当官冯熙,分赴各地锁拿要犯,彼至日,尔当会同,速审速决,毋得延宕!

    二、堤防险工,著即抢修。不拘常例,不拘钱粮,可即行徵调民夫、物料,不惜代价,务必于凌汛、桃汛前,将各处险工、薄弱处,加固夯实。若有地方官绅,推诿掣肘,或囤积居奇、哄擡物价者,尔可权宜处置,严惩不贷!

    三、灾民流徙,著即预筹。准尔勘定河北各处高阜、稳妥之地,预设安置之所,密储粮秣、药物、寒衣。若天时不测,洪水溃堤,许尔即行开仓放赈,迁徙安置,一切以保民安民为要。沿途州县,须竭力配合,供其粮草,助其转移,敢有阻扰、截留赈济物资者,斩!

    四、河北诸路驻泊禁军、厢军、乡兵,自即日起,悉听尔节制调遣。一为弹压地方,防备奸人乘乱滋事;二为协助河工抢修、物资转运、灾民迁徙护卫。若有将弁不服调遣,或纵兵为害者,尔可军法从事,先斩后奏!

    五、凡一应赈济、河工、军务事宜,许尔专折密奏,直达御前,无需经中书门下。遇有紧急,可不及奏请,先行处置,事后详陈。朕授尔生杀予夺、临机专断之权,望尔体朕苦心,毋负朕望,以雷霆手段,显菩萨心肠,务必弭患安境,拯民水火!

    功成之日,朕不吝封侯之赏,必以国公之位酬尔;若有差池,或畏难苟且,或处置失当,致生灵涂炭,局势糜烂,国法俱在,朕亦难徇私情!尔其慎之!勉之!

    这份御笔亲书的圣旨,把旁边伺候的小太监吓得不轻。

    皇帝陛下突然给予宗泽如此权柄,几乎已经大过一方诸侯。就连童贯等权臣,在地方上也未必有如此大的权柄。

    总管文武,遇山开山,遇水搭桥,赵佶这是铁了心将吴晔的预言给重视起来,甚至不惜给宗泽更大的权柄。

    这封敕令,几乎给了宗泽在河北临机专断的一切权力,包括生杀大权、调动军队、调配资源、直奏之权。

    这在大宋历史上,除非是战时状态,否则极为罕见。这既是他对宗泽和吴晔的信任与押注。也预示著皇帝对整顿河北路,下了最大的决心。

    宗泽要是得真得了这份好,那在水患到来之前,他就是河北东西路的土皇帝。

    君权在手,就算是地方上的大员,也要看他脸色行事。

    赵佶写完这份御笔,他自己能感觉到,如果东西送出去会引起多大的反弹?

    可是赵佶冷笑,他同样也知道这份反弹是因为什么?

    黄河的水务,尤其是河堤的防护,每年都有天量的资金投入,这沿途的土地什么的,背后同样有著与朝中大佬千丝万缕的关系。

    可以说,这条河上,流淌著的都是朝中大臣的利益。

    可是赵佶这一次是动了真怒,他可以默许官员贪腐,因为他心底其实也没那么在乎天下百姓。他顶著圣君的名头,自不能做哪些腌膀之事。

    有人要当奸臣,搜刮民脂民膏,能分给赵佶一份,赵佶就当是保护费了。

    可是你乱搞可以,你不能将老赵家的江山都给搞没了。

    赵佶写完这封御笔,他也不打算等著百官过来反对了,做了这么久的【破妄求真】,他的政治手段多少也有些长进,

    与其等人反对,不如先发制人。

    他直接让人将朝廷的重臣都给召进宫里来。  

    被赵佶召唤进宫的官员们,不敢怠慢,纷纷整装,入宫。

    垂拱殿中,赵佶等人到齐,冷哼。

    他没有多说,只是将宗泽呈送上的奏状,丢在郑居中面前。

    郑居中作为大宋名义上的太宰,文官第一人,将奏状捡起来一看。

    他脸色瞬间冷下来,叹气。

    这份奏状看似出乎预料之外,但似乎又理所当然。

    他将奏状传阅,让在场的诸位大员都看了一遍。

    赵佶才发难:

    「诸位大人觉得,这宗泽奏报的事情,如何?」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

    赵佶冷冷道:

    「怎么,都不说话了?」

    「来,你说!」

    他指著户部尚书,对方的脸色登时煞白。

    「陛下,宗泽此奏,或有言过其实之处。河北河工,历年朝廷均有投入,各路监司亦多有奏报,皆言平稳。宗泽一介外官,或许……」

    户部尚书硬著头皮回答宋徽宗的问题。

    宗泽被任命巡查黄河的时候,其实许多官员已经意识到今天的事情必然会发生。

    他们也知道黄河的问题,肯定会被皇帝提上日程。

    都是千年的老狐狸,黄河具体是什么情况,他们也许不知道。

    可是黄河有没有问题,这里哪个人心里不是门清?

    黄河岸边的问题,牵扯了不知道多少殿上的大人,户部尚书只能挣著眼睛说瞎话,硬打圆场。赵佶闻言冷笑。

    「你是说,宗泽欺君罔上,凭空捏造?」

    他这句质问,换来众人沉默。

    「好,宗泽撒谎,那通真先生在河北所见所谓,难道也是骗朕?」

    赵佶声音渐渐凌厉,那户部尚书见实在忽悠不过,颤声:

    「只是……此事实在骇人听闻,若真如宗泽所奏,那河北……岂非已糜烂至此?臣恐其中或有偏颇,或是下面胥吏所为,上官未必尽知……」

    既然没办法给宗泽扣一口黑锅,那他只能用另外一个方法,就是将黑锅推给下边人。

    死道友不死贫道,这一套对于在场的老狐狸而言,都是轻车熟路的手段。

    可是赵佶压根不吃这一套,宗泽为了弹劾这些人,早就准备好了完全的证据。

    他冷笑:

    「未必尽知?」

    赵佶抓起书桌上那几份吏部考功的文书,狠狠摔在百官面前。

    「你看看!这是你们吏部,是各路监司,是朝中清流,给刘豫、高铭、王球这些蠹虫写的考语!【勤勉任事】、【精于钱谷】、【勇于任事】!再看看宗泽奏报里,他们做下的好事!

    虚报存粮,朽木充栋,逼死人命,贪墨无算!这偏颇在哪里?是宗泽偏颇,还是你们,是这整个朝廷的考功、监察、荐举之制,都瞎了?!聋了?!还是说,你们根本就是同流合污,欺瞒于朕?!」赵佶终于爆发了积压的怒火如同火山喷涌。

    他站起身,指著地上散落的文书,指著面前这群或噤若寒蝉、或面色变幻的臣子,厉声喝道:「朕这个皇帝,坐在汴京,听著你们的奏报,看著你们的考语,以为天下太平,河清海晏!结果呢?朕的河堤是纸糊的!朕的常平仓是空的!朕的百姓被那些蠹虫逼得卖儿卖女,投河自尽,落草为寇!

    而你们,朕的肱股之臣,还在跟朕说【或有偏颇】、【未必尽知】?!」

    赵佶这份怒火,硬生生压下来。

    「陛下息怒!」

    郑居中连忙撩袍跪下,他深知此刻不能再有丝毫辩解,必须表态:

    「宗泽所奏,若查证属实,确是人神共愤!臣等……臣等确有失察之罪!」

    他一跪下,其余人等,除了蔡京略慢了半拍,也纷纷跟著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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