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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成冰无后(3)


眼看这谢千不吃硬。

哦,这谢千本来就是不吃硬的主,不然也不会被那些大人背后蛐蛐为茅坑里的石头。

来人果断一改之前的硬气,换上一副好言相劝的样子。

“谢公为朝廷效力半生,难道要落个晚景凄凉?”

他拖长了尾音,摇了摇头。

如今谢千的五个孩子的把柄全落在他们手里,只要他们秉公执法,那谢千就得绝后。

就算你谢千想找人说情,可你又能找谁呢?

宁先君吗?

让宁先君顶着个大脸下来,放过你的家小?

不可能的,朝臣都不在你这一边,就算你是大司空,就算宁先君保你,可你依旧保不了你的家小。

“只要谢公愿意,”那人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那些事就没发生过,几个孩子自会平安归来,往后谢公还是谢公,咱们还是咱们,之前的事,不过是几个孩子年少无知罢了。”

“谢公一心为秦,想必护住家小,也不是难事。“

那人见谢公仍不开口,又添一句:“谢公,刀举起来容易,落下去——可就接不回来了。”

谢千便站起身,绕过几案,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顿住,回过头来,望着那人。

“回去告诉你背后的人,”他说,“等着。”

然后谢千便走了。

那人立在那里,半晌没回过神来。

他不知道谢千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等着?

等什么?

无奈之下,那人只得灰溜溜地退了出去,转身回去向那些大人们禀报。

厅堂里,檀香袅袅,几位身着锦袍的大人们正端着茶盏,闲适地等待着消息。

他们彼此间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嘴角都噙着一丝笃定的笑意。

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只等着那只迷途的羔羊乖乖回返。

当来人将谢千那番强硬的态度一字不差地回禀后,厅堂里静了一瞬。

随即,便有人“嗤”地笑出了声,那笑声里满是轻蔑与玩味。

“哦?当真这么说?”一位颌下蓄着短须的大人挑高了眉,将茶盏往桌上一顿,发出清脆的响声,“倒是有几分硬骨头。”

“硬骨头?”

另一位身形富态的大人接过了话,脸上的肥肉都笑得堆了起来。

“在这地界上,再硬的骨头,也得被这世道的汤水熬软了。他谢千,凭什么?”

“凭他那几个还在牢里的孩子?”

又一人阴恻恻地开口道,:“这孩子,就是他的七寸,他今日嘴硬,无非是还没疼到骨头里。”

大人们纷纷点头,彼此对视,眼中的嗤笑之意更浓了。

在他们看来,谢千的态度,不过是一场闹剧的前奏,是注定要低头的人,在落地之前最后的挣扎。

“无妨。”为首那位一直没开口的人,抚摸着他得意的三缕墨须,笑道,  “让他再想一夜。”

“他想明白了,自会来求咱们,到那时……”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声音里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慵懒:

“只要他谢千肯低头,肯来求咱们,那咱们自然得拿出法子,为他那五个孩子‘翻案’嘛”

“毕竟,这案子究竟是怎么回事儿,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话音落下,厅堂里再次响起一阵会心的嗤笑。

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厅堂里,与那袅袅檀香混在一起,熏得人昏昏欲醉。

他们稳坐钓鱼台,只等着那根紧绷的线,将那条不甘的鱼,彻底拉上岸来。

那时,赢三父与费忌,正值壮年。

谢千五个孩子触犯秦律的事,也很快传到了宁先君的耳中。

在上朝之前,宁先君本想后留下谢千,商量一番,毕竟谢千有功于国,总不能落个绝后的下场。

朝会甫开,便有不祥之兆。

宁先君登座时,瞥见殿执官员旻直立于班列之中,面色沉郁,手中捧着一卷竹简,那简册捆扎得齐整,显是精心准备之物。

如此阵势,必然有奏。

还未入上坐,宁先君便已是心中一沉。

旻直此人,素来刚直,不避权贵,他若有事上奏,必是大案。

果然,群臣山呼已毕,政事议至半途,旻直便出班跪奏:“臣,殿执旻直,有本上奏。”

虽然已经猜到是不好的事,但该听还是得听,宁先君也只能指尖轻敲木案,示意殿传侍传话。

而殿传侍,属于与国君走得最近的亲卫,一般由国君指定。

殿传侍在得到宁先君的准许,当即高呼。

“奏来。”

如此,旻直高举竹简,朗声道:“臣劾奏百工署中丞谢荣树,经手账册数以万计,然其经管账目,经殿执司核查,发现虚列支出,伪造账册之弊证据确凿,铁证如山,请君上明察!”

此言一出,朝堂哗然。

百工署掌国家工匠营造之事,谢荣树身为百工署中丞,并还在少府挂了职,地位已是不低,又是谢千第二子。

但凡不出事,日后就是新君的第一批班底。

结果现在竟被当朝弹劾贪赃枉法?

群臣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之声如潮水涌动。

谢千人缘本就不咋地,那些看他不悦的人,当即眉眼间隐有幸灾乐祸之意。

至于另一部分人,则是面面相觑,不知这突如其来的风波,将如何收场。

宁先君坐在御座之上,面色不变,心中却已是翻江倒海。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谢荣树之事,绝非孤立。

昨日,他已得到密报,谢千的五个孩子,皆因各种事由触犯秦律。

关键是这罪名,还不小。

若说这是巧合,宁先君第一个不信。

可若说是有人蓄意构陷,那证据何在?

旻直手中那卷竹简,他虽未过目,却也知晓,必是经过殿执司反复核查,条条有据,款款属实。

铁证如山,四字,不是随便说的。

“君上,”旻直又道,“谢荣树按律当斩。臣请君上准殿执司拘人审问,以正秦律!”

朝堂之上,一时寂静。

所有人都望向君座,等着宁先君如何决断。

其实,每个人心里都跟明镜一样。

宁先君是不可能当即决断的,但他,也绝不会偏袒谢千,为谢荣树减轻罪责。

唯一能做的,只有一个字——拖。

“此事重大,容后再议。退朝。”

按常理,旻直所奏,证据确凿,本该当即准奏,着殿执司,廷尉署拿人。

不过现在人已经被关在了廷尉署,再送去殿执司,那就是将这案子定死。

宁先君以“容后再议”四字压下,就是要拖延。

这不是在保谢荣树,是在给谢千留余地。

只要人先关在廷尉署,那就先等于调查之中,尚有回旋余地。

旻直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身旁的同僚悄悄扯了扯衣袖,只得叩首退下。

群臣依次退出殿外,议论之声渐起,如蜂群嗡鸣。

宁先君坐在御座上,看着群臣散去,待最后一人退出殿门,方对侍立在侧的殿传侍吩咐道:“去传谢千入宫。”

谢千来得很快。

因为他本来就没走多远,似乎早就料到宁先君有此一传。

入宫路上,他一句话也未说。

此刻,他跪在偏殿之中,向君座上的宁先君行礼。

“罪臣谢千,拜见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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