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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秦国十六城(3)


从密须再往南,山势便陡然险峻起来。

幽山蹲在那里,像一头沉睡了千年的巨兽,脊背上驮着终年不散的雾气。

秦国的第二道防线,就横亘在这苍青色的山脊上。

幽山关隘。

旗帜从箭楼上升起时,最先看见的总是那轮月——不是满月,是残月,细细的一钩,弯向左边,绣在深赭色的帛上。

那绣工算不得精细,针脚粗犷,却在每个黄昏都活过来似的,随着旗面起伏,一沉一浮,像是真的要从西天边坠落下去。

从那里来的人常说,这残月是有来历的。

当年义渠人的铁骑踏过密须,直逼幽山,秦人在这里死守了三个月。

最后那一夜,正是残月当空,月光寡淡,寡淡得照不清敌人的影子。

可就是借着那点寡淡的光,斥候发现了义渠人绕道的踪迹,一仗下来,幽山保住了,义渠人退了。

天亮时,有人看见守将跪在焦土上,朝着西天边那钩快要落下去的残月叩首。

后来,幽山的旗上便有了这轮月。

“不是满月,”老人都这样解释,一边说一边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旗角,“满月太满,满了就要亏。残月不一样,残了,就往圆里走。”

这话听着玄,可幽山的士卒们都信。

他们守在这雾气弥漫的山上,一年又一年,看着旗上的残月在风里鼓荡。

有时雾气太重,旗隐在白茫茫里看不见,只剩那钩月浮着,像悬在半空,像永远落不下来。

新来的兵丁夜里站哨,猛抬头看见,常要愣一怔,以为是天象。

幽山令站在旗下,双手交叠于腹前,纹丝不动。

他的身后,来自幽山的官员们也都站着,没有一个人动。

秦池的旗帜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青。

那青色深得近乎墨,却又隐隐透出一层水光,是织进丝线里的白纹在作怪。

旗面上绣着一汪泉水,并不大,只在旗心偏下的位置,用白线密密匝匝绣出涟漪的形状。

那涟漪层层荡开,最外一圈几乎要漫出旗面,却在边缘处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拦住了。

旗手是个精壮的年轻人,大冬天里竟是赤着半边膀子,露出黝黑的肩头。

他双手握定旗杆,站得笔直,目光却忍不住往旁边的幽山旗帜上瞟,那里绣着一轮残月,和他们秦池的泉水一样,都是西垂才有的徽记。

秦池令立在旗前三步。

五十来岁的年纪,面容黝黑得发亮,不是那种日晒后的黑,是经年累月被风吹出来的黑。

额头上有几道深深的横纹,纹路里嵌着洗不净的尘色。

他的颧骨很高,眼窝却有些陷,眼珠是极深的褐色,此刻正望着远处的雍邑城,一动不动。

他的手拢在袖中。

但袖口处露出的那一截手腕,能看见青筋突起,骨节粗大,那是一双走过无数山路的手,握过缰绳,攀过崖壁,也曾在边境的烽燧上按着剑柄,彻夜不眠。

他的身后站着两个秦池的官吏。

左边那个捧着简册,简册用麻绳捆了三道,封泥上印着秦池的泉水纹。

右边那个捧着木匣,匣子不大,黑漆漆的,没有纹饰,只有匣盖边缘露出一点缝隙,隐约能看见里面塞满了“干草“

那是今年要呈给君上的土产,秦池山里的药材,每年年朝都要送来的。

风从西边吹过来。

秦池令的衣角动了动,他的目光却纹丝不动,仍然望着雍城的方向。

但他身后那面深青色的旗帜,被风吹得轻轻展开,又缓缓垂落。

展开的那一瞬间,能看见泉水纹的白线在日光下闪了一闪,像是真的泉水,被风吹皱了。

秦邑的旗帜立在官道最末端。

赤底玄边,赤是鲜血干涸后的暗赤,玄是夜色凝固成的浓黑。

旗面正中,一道云纹斜斜穿过——不是祥云,是山间常见的雾岚,缠在半山腰,经年不散。

那云纹用银线绣成,此刻晨光照上去,泛着冷冷的白,像是山巅的积雪,又像是深秋清晨凝在草叶上的霜。

旗手是个中年汉子,左袖空荡荡的,袖口掖在腰间革带里。

他用一只手握定旗杆,站得笔直,肩胛骨在单薄的衣下凸起一道棱。

秦邑令立在旗下。

花甲之年,背微微佝偻着,却不是老态。

那是常年低头钻进山间岩洞留下的痕迹。

他的脸膛黝黑,比秦池令还要深几分,额头和眼角皱纹纵横,纹路里嵌着的不是尘,是经年累月烟火熏出的暗色。

眼珠浑浊,可望向远处时,那一瞬间,浊意便褪去了,露出底下的清亮。

秦池的泉水纹,在日光下明明灭灭。

绵国在西南。

从秦池往南三十里,翻过两道山梁,便是绵国都城的城墙。

从秦邑往西四十里,涉过三条溪水,也能望见绵军巡逻的烽火台。

这些年来,绵人的袭扰从未断过——有时是百十人的小队,趁夜翻山,想要摸进秦池的寨栅;有时是几百人的队伍,大张旗鼓地压向秦邑的关隘,想要一鼓作气破门而入。

可每次都是无功而返。

秦池的山道窄得只容两人并行,两边都是峭壁,秦人埋伏在崖顶,礌石滚木落下,绵军便成片成片地倒下。

秦邑的关隘建在两山之间,城门是整块山石凿成,千斤重,从里面闩上,外面纵有攻城槌,也不见得能轻易撼动。

绵军还会来的。

今年,明年,后年,只要秦池和秦邑还在,绵人就会一直来。

但那又怎样。

两座城互为犄角,守着秦国的西南门户。

十六面旗帜,十六座城邑。

都在这条官道上,等着同一个时刻。

旗手们站得笔直,手握着旗杆,一动不动。

各城官员立于旗前,玄衣如墨,冠冕整齐。

没有人交谈,没有人走动,甚至没有人咳嗽一声。

只有旗帜在晨风里轻轻摆动,一面接着一面,从陈仓一直到秦邑,像是十六个静止的音符,等待着那一声钟响。

三千秦军分列道旁,每隔十步便是一柄长戟。

戟刃朝上,列成两道森然的墙。

偶尔有战马在队伍后方打了个响鼻,马上的骑士轻轻勒了勒缰绳,那声音便止住了。

天色渐明,东方的山脊线开始泛青。

有人抬头看了一眼——是个年轻的邑吏,约莫三十出头,站在队伍末排。

他只抬了抬眼皮,又迅速垂下去。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动作。

但他看见了,天边那颗最亮的星正在变淡。

更远的地方,在雍邑城方向,隐约有钟声传来。

很轻,轻到几乎被脚步声盖过。

那是宫中朝见的信号。

队伍最前方,几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微微侧耳,随即又恢复如初。

他们曾站在这里等候过许多次——先君在位时,他们站过;

先君的先君在位时,他们也站过。

岁首的仪式从未变过。

百官先在山下候着,上大夫以上入宫随君上祭天,然后正午时分,君上的仪仗会从宫城出来,沿着这条官道,穿过这三千甲士、数百官员,一路行至雍王山下。

那时,才是祭祀大典真正开始的时候。

而现在,太阳还没出来。

官道两侧,数千人静静站着。

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随着天色渐亮而一寸一寸缩短。

没有交谈,没有动作,甚至连咳嗽声都极少听见。

只有风偶尔翻动旗角,发出轻微的猎猎声响。

远处雍邑城的方向,钟声停了。

那意味着朝见已经开始。

君上此刻应当正端坐于殿中,接受上大夫们的岁首朝贺。

而他们这些人,还要在这里等下去,等到太阳升到正中,等到君上的车驾从城门驶出。

有人悄悄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指,有人把身体的重量从左脚换到右脚,但没有人说话。

官道两旁,数千道目光望着同一个方向——那座还看不见的雍邑城城门。

太阳正一点一点从山后升起来。

宫门前的官道被晨霜打得透湿,车轮碾过时发出极轻的濡湿声响。

这是一辆极低调的车驾。

黑漆平顶,毫无装饰,连拉车的马都是寻常的枣红马,既无金饰,也无羽葆。

可就是这样一辆车,自官道那头缓缓驶来时,前边那些装饰华丽、随从成群的马车却像潮水遇见了礁石,纷纷向两侧避让。

先是廷尉署的朱轮车。

车夫一回头,手里的鞭子便僵在半空,慌忙扯动缰绳,那朱轮车几乎是贴着路边的石阶歪斜着停下。

紧接着是典客署的皂盖车,再后头是百工署,赋役署的轩车。

一辆接一辆,驯顺地让出道路中央,车夫们低垂着头,连马匹都被勒得打了几个响鼻,却不敢发出半点嘶鸣。

那是大司空的车驾。

一个令赢三父都要笑脸相迎、太宰费忌都要绕道避开的老臣——大司空,谢千。

车帘纹丝不动,哪怕没有人从里面向外望过一眼。

可路旁那些侍从们已经低下头去。

有年轻的侍从不认得这车,正犹豫着,便被身旁的老者一把拽着,按着后颈压向地面。

车驾行得不急,车轮每转一圈,碾过青石板接缝时的震颤,都像是碾在众人的脊背上。

终于,马车在宫门外的下马石前停稳。

车夫从车辕上跃下,动作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转身掀起车帘时,那只伸出的手微微颤抖,也不知是晨寒,还是别的什么。

拐杖先探了出来。

那是一根兽首拐杖,通体乌黑,杖首雕着一只说不清是虎是貘的兽头。

拐杖点地,笃的一声,极轻,却仿佛敲在人心上。

然后,谢千从车中探出身来。

他的头已经掉光了,没有一根毛发,光溜溜的头皮在晨光下泛着蜡黄的光泽。

那头颅的形状因此格外分明——饱满的前额,微凹的太阳穴,后脑勺上一道深深的沟壑,像是被什么钝器砸过又愈合的旧伤。

他的眉毛也稀疏得近乎没有,只剩几根白色的长毛杂乱地横在眼窝上方。

可那双眼睛还在。

深陷在眼窝里,浑浊得像两口枯井,却让人不敢多看。

那目光扫过时,低头的侍从们把头埋得更低,仿佛被那目光触及的地方会结一层霜。

谢千扶着拐杖站定,另一只手拢了拢身上的深衣。

是最朴素的玄色麻布,连纹样都没有,只在腰带上系着一块半旧的玉璜。

那玉璜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磕在拐杖上,发出极细微的叮的一声。

宫门前的伍长已经跪行上前,声音发紧:“卑职见过大司空。”

谢千没有看他。

他只是抬起头,望向宫门深处。

晨光照在他光溜溜的头顶上,没有头发可以泛起光泽,便只是一片死寂的、蜡黄的沉默。

他抬脚,迈出第一步。

拐杖再次点地,笃。

宫门内外,寂静得只剩下这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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