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秦国十六城(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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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雍王山下尚无日光。
官道两侧的火把绵延数里,在霜重的夜色里燃成两条赤红的线。
松油燃烧时有细碎的爆裂声,偶尔有火星溅落,在结霜的碎石路上烫出极小的黑洞,随即熄灭。
火舌舔舐着夜风,将官员们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在玄衣上流转如墨色的水纹。
数百官员立于其间,玄衣如墨,冠冕整齐,却无一人出声。
他们站得太久了,肩上的霜已积了薄薄一层,在火光照耀下闪着细碎的银光。
有人睫毛上凝了白霜,却不敢眨眼,怕那细微的动静,会打破这黎明前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靴底碾过碎石的细响。
那是队列最末的几名年轻官员,试图在僵硬的双腿间换一个站姿。
碎石被鞋底碾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声音沿着官道向上攀爬,惊起林间宿鸟。
几只寒鸦扑棱着翅膀从槐树梢头跃起,在火光映红的夜空中盘旋两圈,又落回原处。它们歪着脑袋,用漆黑的眼珠打量着这些一动不动的人。
远处雍邑城内,第一声鸡鸣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那声音越过城墙,穿过官道上的火光与人墙,最后消散在更远的山影里。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全城的鸡都醒了。
城内的狗也开始吠叫,人间的烟火气正在苏醒,可山脚下的世界却仿佛凝固在另一个时空。
官员们依然纹丝不动。
他们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淡淡的白雾,随即被晨风吹散。
那雾气从数百人唇齿间同时溢出,又同时消散,像一场无声的叹息。
站在前排的老臣须发皆白,霜花落在他的眉骨上,让他看上去像是石雕。
他身后的中年官员手执玉笏,肃然而立。
更年轻的那些,喉结微微滚动,吞咽着黎明前的紧张。
风从雍王山深处吹来,带着松柏的苦涩和更远的寒意。
火把齐齐向西倾斜一瞬,又缓缓直立。
火焰的呼啸声中,不知是谁的玉笏脱手落地,清脆的声响在山谷间回荡。
那官员面色惨白,却不敢弯腰去捡。
天边泛起一丝极淡的青白,山峦的轮廓开始在黑暗中显现。
火把的光芒渐渐失去了先前的锐利,变得柔和而多余。
有人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山顶,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渐亮的天空和尚未散尽的星子。
第一缕晨光照在雍王山巅时,山脚下的官员们齐齐低下了头。
官道两侧,十六面旗帜在晨光中依次排开。
陈仓的旗帜立在官道最前方。
赤底玄边,赤是朝阳初升时的颜色,热烈而庄严;玄是夜幕降临后的深邃,沉静而威严。
旗面右上,一只玄鸟展翅欲飞——双翼铺开,几乎占了半边旗面,羽翼边缘用金线细细勾勒,日光斜斜照上来,那金色便活了,流动着,像是玄鸟真的在振翅。
鸟首微昂,朝向东方,朝向雍邑城的方向。
尖喙微张,仿佛能听见一声清唳,穿透千山万水,唤醒沉睡的秦川。
旗手是个老兵,虎背熊腰,肩宽背厚。
双手握定旗杆,右手在上,左手在下,握得并不紧,却稳如磐石。
指节粗大,虎口有厚厚的老茧,是常年握戟握出来的。
老兵的目光平视前方,面容沉静,只有喉结偶尔滚动一下,那是吞咽口水的动作,极轻,几乎看不出来。
旗杆是上好的陈仓老槐木所制,比寻常旗杆粗一圈,也高半丈。
漆成玄色,经过多年风吹日晒,漆面已经有些斑驳,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纹。
但槐木本身坚实如铁,纹丝不动地立在官道尽头,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棵树。
陈仓令立于旗前三步。
五十来岁的年纪,面容清癯,下颌微收,目光越过漫长的官道,望向雍城的方向。
他的双手拢于袖中,袖口是深玄色的,边缘用同色的丝线绣着细细的云雷纹,若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他站得很直。
不是那种刻意挺直的直,是一种习惯成自然的直,像是从年少时起便这样站着,站了三十年,站到背脊已经不会弯了。
玄色深衣的下摆垂落,覆住靴面,纹丝不动。
只有晨风吹过时,衣角轻轻拂动,贴着腿侧的布料微微起伏,旋即又归于平静。
但他有直的资格。
陈仓的重要性,在历代秦君眼中都是首要的。
它代表着通往秦国都城的必经城邑,四连八方,战略地位极大,也是秦国的练兵之地。
散邑的旗帜立在陈仓之后,相隔五步。
同样是玄色为边,那黑却比陈仓的玄色浅了几分,像是掺进了一丝灰,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青。
旗面边缘,三道赤纹自上而下排列,每一道都有三指宽,从旗杆处一直延伸到旗角。
如此代表着散山脚下的三条溪流,春时涨水,秋时渐浅,却从未干涸过。
赤纹是用朱砂染的,历经风雨,颜色已经不那么鲜亮了。
但凑近了看,仍能看出当年染进去的那份用心,染了七遍,每一遍都要在太阳下暴晒三日,直到朱砂的红色渗进每一根丝线里,再也洗不掉,褪不尽。
旗手倒是比陈仓那位老兵年轻许多,却也瘦削许多。
他双手握定旗杆,右手在上,左手在下,握得很紧,哪怕手冻得通红也紧紧握着。
目光落在前方陈仓旗手的背上,那宽厚的背脊像一堵墙,挡住了他望向雍邑城的视线。
他想歪一歪头,从旁边看过去。
但只动了一下,又止住了。
散邑大夫立于旗下。
比陈仓令年轻些,约莫四十出头,面色白净,下颌的线条分明,微微扬起。
不是刻意地扬,是生来如此,颌骨生得高了些,下巴自然便有些上扬,倒显出几分矜持来。
他双手拢在袖中,和陈仓令一样的姿势。
但袖口的边缘用银线绣着一道细细的卷云纹,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也比陈仓令的白净许多,骨节不那么粗大,虎口也没有那么厚的老茧。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
落在陈仓令的后背上。
那背微微佝偻着,却不显老态,只是站得太久了的缘故。
玄色的深衣覆着肩背,布料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很慢,很匀,像山间古潭的水波,几乎看不出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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