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 最后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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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末,潜龙渊。
四万斩神盟将士,无人入睡。
没有宵禁的命令,没有强制的要求,但当决战前最后的黑夜笼罩四野,当通天峰那沉默而巨大的阴影仿佛压在每个人心头时,睡眠便成了一种奢侈,甚至是一种罪过。
营火并未如往常般减少,反而在各处关键位置增添了许多。跳动的火光将连绵的营帐、林立的兵刃、沉默的人影,投射在冰冷的地面和黝黑的崖壁上,拉长、扭曲、交织,形成一幅幅光影斑驳的战争画卷。
空气中弥漫着多种声音,它们并不喧嚣,却比震天的战鼓更令人心悸。
“噌……噌……噌……”
那是磨刀石与兵刃反复摩擦的声响,从无数个角落传来,单调、持久、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专注。有人磨着制式长刀的刃口,有人擦拭着符箭的箭簇,有人调整着法弓的弓弦,有人往铠甲关节处注入最后一点润滑的油脂。金属的冷光在火光下反复闪动,映照着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或紧张、或平静的脸庞。每一次摩擦,都像是在将内心的忐忑、恐惧、不舍与决绝,一点点磨去,只留下最纯粹的、对锋锐的渴望。
低语声如同暗夜里的溪流,在营帐间、篝火旁、战友肩并肩的缝隙里,潺潺流动。
“……俺娘说,打完仗就回去,给俺说房媳妇,邻村翠花挺好的……”
“……这瓶‘回春散’你拿着,我皮糙肉厚用不上……放屁!上次谁肚子上开了个口子嚎得跟杀猪似的?”
“……小子,怕不?说实话……嗯,怕就对了,老子也怕。但怕归怕,该砍的时候别怂,跟着老子,砍他娘的!”
“……若我回不来,藏在床底第三块砖下的灵石,留给小豆子修炼……别让他娘知道,她心眼小,爱哭……”
没有豪言壮语,多是琐碎的牵挂、笨拙的关心、粗鲁的鼓励、平静的托付。这些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仿佛怕被旁人听去心底最柔软的部分。但汇聚在一起,却成了一种沉甸甸的、属于凡俗生命的重量。
还有祈祷声,微弱而虔诚,来自不同角落,向着不同的信仰或寄托。
有白发老卒面向东方,喃喃念诵着家乡已消亡小神祇的古老祷文,祈求庇佑;有年轻修士盘膝而坐,指诀轻扣,默念宗门传承的静心咒,稳固道心;有汉子摩挲着怀中粗糙的平安符,那是离家时妻儿塞进的,针脚歪斜;有女子对着腰畔一枚温润玉佩低语,那是道侣所赠,仿佛能从中汲取勇气。
信仰或许不同,对象或许各异,但那份在巨大未知与死亡威胁前,寻求一丝心灵慰藉与寄托的渴望,却是相通的。这些细碎的祈祷,如同夜风中的萤火,微小,却执着地亮着。
中军大帐,灯火通明。
姬无双没有披甲,只着一身简单的玄色劲装。他静静立于帐中悬挂的东荒坤舆图前,目光缓缓扫过潜龙渊至通天峰之间那曲折而险峻的进军路线,最后定格在那座被特意染成刺目金色的山峰标志上。
帐外将士们的磨刀声、低语声、祈祷声,隐隐约约传来。他听得见,甚至能分辨出其中一些熟悉的声音。这些声音,没有干扰他的思绪,反而让他心中那片因凝聚“我道雏形”而愈发清晰的天地,与帐外那四万鲜活生命的脉搏,产生了某种深层次的共鸣。
他的道,不是孤悬于天的冰冷法则,而是根植于这些鲜活、挣扎、有爱有恨、会怕会勇的生命之中。斩神,不是为了取而代之,而是为了劈开那压在众生头顶的、名为“神域”的枷锁,让这些声音,能够更自由地响彻天地。
他转身,走到刀架前。
天绝刀静静横陈在古朴的刀架上,暗红色的刀身吸收了帐内大部分光芒,显得幽暗深沉,唯有那蜿蜒的刀纹,在特定角度下,会流转过一丝极淡的血色光华,如同沉睡凶兽闭合的眼睑下,偶尔掠过的梦魇。
姬无双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凉光滑的刀身。触感传来的瞬间,一种血脉相连、灵魂相系的熟悉感涌遍全身。从北荒姬家祠堂初次唤醒这沉寂的古刀之魂开始,它便一直陪伴着他,饮过仇敌血,斩过拦路妖,破过绝杀阵,见证过他最低谷的绝望,也承载着他最炽烈的愤怒与最坚定的誓言。
刀身微微一颤,发出一声低不可闻、却直抵灵魂深处的轻鸣。那不是金属的震响,而是刀魂的回应,如同老友熟睡中被轻轻推醒时,那一声带着惺忪与了然的鼻音。
“老友,”姬无双的声音在寂静的帐内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沉淀了无数风雨的平静与感慨,“最后一战了。”
他的指尖停在刀镡处,那里有几处细微的、新旧不一的磕碰痕迹,是无数次生死搏杀留下的印记。
“这一路,辛苦你了。”姬无双继续低语,仿佛在与一位可以托付一切的老友谈心,“从姬家祠堂,到北荒冰原,到东荒纷争,再到这潜龙渊……斩过魑魅魍魉,也劈过所谓神裔。明日,我们要斩的,是矗立东荒之巅万年,自诩为‘天’的存在。”
刀魂的轻鸣变得清晰了些,刀身温度似乎隐隐上升了一丝,那暗红底色下,仿佛有炽热的岩浆在缓缓流动。一股熟悉的、斩灭一切的锋锐意念,透过指尖传递而来,没有畏惧,没有迟疑,只有被压抑到极致的、渴望痛快一战的兴奋与躁动。
姬无双感受到刀魂传递的情绪,冷峻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你也等不及了,是吗?”他握住刀柄,缓缓将天绝刀从刀架上提起。长刀入手,沉甸甸的分量感瞬间贯通手臂,与心脏的搏动达成奇异的同步。无需催动,刀身自然流淌出一层淡淡的血色光晕,将他持刀的手腕笼罩。
“我知道,此战凶险,远超以往。金羽老狗浸淫铭纹境后期不知多少岁月,神域底蕴深不可测。或许,明日之后,你我皆会折损于此,刀断人亡,魂飞魄散。”
姬无双举刀平视,目光与刀身上倒映出的、自己那双燃烧着血色与暗金的眸子相对。
“但,”他话锋一转,语气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纵是刀折,也要崩掉他满口神牙!纵是魂灭,也要在那所谓神座之上,留下永世难消的刀痕!”
“此战,不为苟活,不为称尊。”
“只为——”
他手腕一振,天绝刀发出一声清越如龙吟的长鸣,血色刀光骤然暴涨,瞬间照亮了整个大帐,甚至透出帐外,惊动了附近巡逻的士卒。那光芒中蕴含的决绝与杀意,让所有感受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心神一凛,随即热血上涌。
“——斩出一个朗朗乾坤!斩出一条众生可自行其道之路!”
刀鸣渐歇,血光内敛。姬无双反手收刀,将天绝刀稳稳归于背后的刀鞘。动作流畅自然,人与刀浑然一体。
他最后看了一眼帐外。
东方的天际,那抹鱼肚白已经彻底驱散了残夜,淡金色的晨光喷薄欲出,即将为大地万物披上新装。磨刀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低语与祈祷也渐渐平息。整个潜龙渊大营,陷入了一种暴风雨来临前,最深沉的寂静。
四万将士,已整顿完毕,甲胄鲜明,兵刃在手,静静矗立在各自的阵列中。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投向了中军大帐的方向。
黎明已至。
最后一战,就在眼前。
姬无双深吸一口黎明清冽的空气,眼中最后一丝波澜归于绝对的平静与深邃。他整理了一下玄色劲装的衣襟,昂首,大步走出帐门。
晨光,正好洒落在他踏出的第一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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