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看书屋 > 边月满西山 > 第五十七章 凤凰池畔鹦鹉坟【上】

第五十七章 凤凰池畔鹦鹉坟【上】


萧锦侃口中那处“风水极好”、能让刘睿影“下葬”的地方,名叫凤凰池。

说实在的,如今的凤凰池只剩个虚名,半点不漂亮,却好歹是博古楼十大奇景之一。池名带“凤凰”,水里却从没见过凤凰,连鸟都少见——蚊子倒是扎堆,奇了怪了,整个博古楼别处都不见蚊虫,仿佛全聚到这儿了。

凤凰池极小,小到称不上湖,只能算池。按说“停水圆者曰池,方者曰塘”,可它偏不圆不方,看着十分别扭。

但在皇朝时期乃至更早,凤凰池可是博古楼的中心,华丽得很,金碧辉煌,日夜灯火人流不断。那时每到时辰,池中便有水柱腾起摇摆报时,热闹非凡。狄纬泰还是个小童时,连《百家姓》《三字经》《千字文》都没背熟,博古楼也不像现在看似铁板一块——如今虽也非真团结,楼主却只有狄纬泰一位,而那时,楼主有九位。

九位楼主,皆是八品金绫日,何等震撼?

湏、湐、湑、湒、湓、湔、湕、湗、湙,这九大姓氏,一族掌一座经楼。据说他们是定西、震北两王域最古老的居民,称上古九大姓或九大族。姓氏皆带水旁,只因文明初开时,人类择水草而居,便将水嵌进了姓里。

各族辈分最高者,族内称族祖,楼内任楼主,这规矩传了几千年,连建立大一统皇朝的星剑仙都没改,反倒听说曾请九位族祖楼主吃过饭。相比之下,五王时代就浅显得多——最年长的王都比狄纬泰年轻,王域历史又怎能与博古楼比?故而五王共治也没动博古楼的格局。

可外不乱,内却先松了。万年基业,往往从根基与内部瓦解。许多事一开始标榜得太高,后来就摔得越惨。

当年那个叫狄纬泰的小童,后来长大了。《百家姓》《三字经》自不必说,经史子集也烂熟于心,甚至运筹帷幄、提笔著文都信手拈来。他就凭着一颗脑袋、一支笔,一字一句、一段一篇地搭成台阶往上爬,每一步都沾着墨汁与……鲜血。至于写文章怎么会沾血,暂且不提。总之,他爬到了能及的顶端。

上古九大族统管九座经楼,称“九经”,外姓绝无染指可能。与欧小娥家那般开放不同,九大族极度排外。九经之下,是“一世龙门”“三得”“五道”“七贤”,各对应一人、三人、五人、七人的称谓。狄纬泰爬至的,便是九经之下的最高位——一世龙门。

湏家经楼,曾在如今的四季不冻河南端。时任族祖的湏仪极信任亲弟湏态,甚至公开说自己闭关或外出时,湏态可代行族祖楼主之权,连经楼扩建分配都交给他。

湏仪与湏态性子迥异,湏态放浪形骸,偏爱喧嚣华丽。由他监造的湏家经楼,号称“博古第一楼”。单说楼下迎宾大堂,夏天铺百年不化的万载玄冰,冬天用紫铜灌热水砌墙,任四季更迭,始终冷暖适宜,爽利异常,时人赞为“人间清暑殿,天上广寒宫”。

加之湏仪爱才重文,来博古楼的人,十之五六是冲湏家经楼来的。每到傍晚华灯初上,便能见湏态在高台上大摆宴席,替兄长宴请天下才俊。那时丝竹不断,酣饮畅谈不停,置身其中,纵使满桌珍馐,也觉如猪食狗粮般无味——迎风立在高台,可览博古楼全景,台下还有石山钓池。

石山无珍禽异兽、奇花异草,却每块岩石都高耸奇绝,自成一峰,形态怪诞,宛如鬼斧神工、天刀劈就。池中有一臂长、半腰粗的长须锦鲤游弋,湏态最爱垂钓饮酒。他将酒倒入池中,看锦鲤饮醉后在水里歪歪扭扭,便与众宾客朗声大笑,再命人捞起烹煮,作为晚宴压轴菜。

尝过这菜的人,都说鱼肉鲜美,带淡淡酒香,醇厚甘美,回味无穷。湏态便解释:“鱼肉本腥,无论怎么烹,除腥都是头等大事。一条鱼,能除腥便成功了一半。这钓池锦鲤每日游动,筋肉紧实,去腥味后即便去骨也能久蒸不散。但外用不如内服,烹饪前先灌醉它们,让酒气渗入血脉经络,遍及全身,鱼一醉,腥气自除。而后去骨上锅蒸三刻,关火闷一刻,淋上秋油,便这般鲜美了!”

众宾客听罢纷纷赞叹,抢着品尝。这时,湏态又出一彩头:谁能抢到鳍下三寸最细嫩的那口肉,便能得他兄长湏仪的墨宝一副。如此一来,湏家的威名声望更盛了。

如今,高台宴席、石山钓池都没了,欢声笑语、丝竹琴乐也被大风吹散,只剩湏态那道“鲜蒸醉鱼”流传下来,只是把贵重的锦鲤换成了鲫鱼、狗鱼之类,寻常百姓也吃得起了。

——————

湐家经楼,在欧小娥今晚住的房舍后不到一里,人称“血经楼”。

有一年,湐明楼主的侄子湐阳突然公开与他作对,族中竟无一人帮湐明,他无奈之下只得退位让贤。离开族祖楼主府时,只剩一名贴身侍卫追随。

“你不走吗?”湐明问。

“不走。”侍卫答。

“跟着我有何用?去追随他或许能得重用,或是你想暗地里杀我邀功?”湐明又问。

侍卫没说话,拔出了明晃晃的钢刀。

“动手吧。”湐明说。

可侍卫没杀他,反倒挥刀自宫,道:“他名湐阳,我断阳明志,这下你该信我了吧!”

湐明又惊又感动,当即与他结为异姓兄弟,许诺若能东山再起,必共享荣耀权力。

侍卫摇头:“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彼时湐明狼狈不堪,被赶出经楼,流落街头,连普通烧饼的香味都能让他驻足。侍卫拿出自己攒的月钱给他买饭:“这本是你发我的月钱,没花的都存着。虽不能顿顿大鱼大肉,饱饭还是能保证的。”

风声过后,湐明想除掉湐阳,重掌大权。恰逢湐阳最宠的小妾即将生产,他与侍卫商量:“若这小妾难产而死,湐阳定然悲痛,或许我们能有机会。”

侍卫却不同意:“族祖楼主忘了自己是怎么被赶下来的?他处处造势,您因他是族人子侄而疏于防备,才让他笼络了大半人心。后来他见时机成熟振臂一呼,旁人即便想帮您也敢怒不敢言。如今您要夺回一切,得从失去的根源做起。”

湐明恍然大悟,自嘲被仇恨冲昏了头——自己堂堂九经之一,竟不如一个略通文墨的侍卫有谋略。他问如何挽回声誉,侍卫却只说:“等您听到湐家经楼传出‘妖孽’之说时,便是您重返之日。”

随后,侍卫留下所有积蓄,磕了三个头便离开了,任湐明在后呼喊也不回头。

侍卫独自回到博古楼,自称是皇朝宫内宦人,因触犯宫规被赶,只求在博古楼找个铺纸研墨的差事糊口。负责考核的人让他脱裤验身,见他果然净了身,且识字能伺候文人,便收了他。

入夜,他悄悄潜入湐阳小妾房中。这小妾极受宠,遭正房嫉妒,防卫薄弱,让他轻易得手。他趁小妾熟睡,用迷药加深其昏睡,再用刀在她双腕浅浅划了一道,用湿毛巾擦净,冰敷止血。确认无血渗出后,取了她两枚发簪回到自己房,又将事先备好的牲畜血沿门缝倒入藏书阁,把一枚发簪放在血中。

值更小厮早已睡死,次日换班见门口有血迹和发簪,顿时惊呼闹鬼!侍卫便仗着自己是“宫内宦人”,说听过不少奇闻,暗自散播言论,将矛头指向小妾和她腹中孩子。

此后每隔三五日,他便重复一次。终于闹得九经皆知,湐阳再也无法回避。当他看到小妾手腕上真有刀痕时,也不由得怀疑起来——即便不信鬼神,风言风语久了也损名望,何况这小妾本是风尘女子,娶进门时就议论纷纷。

后来,侍卫愈发激进,用软管将血引到藏书上。一石激起千层浪,即便湐阳是族祖楼主,也压不住众怒。可他仍舍不得小妾,何况她即将临盆。

小妾临盆前一日,侍卫夜里推开藏书阁门,一刀杀了小吏,剥光其衣服,将其四肢扭曲,在身上划满与小妾手腕相同的刀痕,同样擦血止血,最后点燃藏书阁,用小妾的另一枚发簪插入自己眉心自尽。

众人见火光赶来救火,看到两人死状,竟没人敢踏进藏书阁半步——侍卫本就是散播流言的人,如今被小妾的发簪杀死,更坐实了小妾是“妖孽化人”的说法。

湐阳地位岌岌可危,加之那些年被他压制的中立派或湐明旧部也蠢蠢欲动。湐明听到传闻,知道那宦人就是侍卫,悲痛落泪之余,毅然返回湐家经楼——不能让结拜兄弟白死。

果然,他一亮相,便如当年湐阳振臂一呼般,大部分人转而支持他。湐明看着面如死灰的湐阳,心里五味杂陈。重掌经楼后,他却再无心打理,只觉兄弟魂魄附在书卷上,便下了一道命令:将藏书阁未烧毁的书全部抄录,原卷葬在经楼后空地,自己在书冢旁盖了间小屋住下。

没几年,他便将族祖楼主之位让给后人,只管早晚三杯酒,与结拜兄弟说说话。湐明的书法造诣,在当时九经中怕是最高的。他本想写篇文章刻碑立在书冢前,却发现连兄弟的名字都不知道,更添神伤。

或许是郁结太深,又贪杯无度,湐明在一个夏夜死在了书冢旁。后人将他葬在兄弟旁边,立碑“初代族祖楼主湐明之墓”。见旁边书冢前光秃秃的不搭调,也给侍卫立了块碑。旁人不知其事迹,只当族祖楼主爱书,便刻了“族祖楼主爱书之墓”,看着倒也顺眼。

——————

湑家经楼离刘睿影住处稍远,在刚入乐游原、未过四季不冻河石桥之处。论时间,它是建造最早的,堪称九经源头。

据说当年湑家族祖湑平梦见神人金光满身,对他伸掌挥舞,掌心分别写着“今”与“古”。湑平不解询问,神人却不答话。一炷香后,神人金光渐退,身形模糊。湑平知他要走,忙上前想挽留,却只抓住写着“古”字的手掌。神人回头一笑,张嘴说了两字却无声。

次日清晨,湑平对着镜子比划半天,才弄清神人说的是“自悟”。可单一个“古”字,有什么好悟的?

没人知道湑平最后悟了什么,但博古楼的“博古”二字,却与他大有关联。为供奉金光神人,湑平建好经楼后,亲手写了个硕大的“古”字,嘱咐后人等他死后装裱起来,在旁修小屋悬挂。

可他死后,没人照办。众人都觉这字是神仙启示,该坐镇经楼保平安,故而香火不断。曾有不少人说,那“古”字夜里常大放金光,照亮堂宇,愈发受人敬重。

后人们还是在湑平坟前建了座木屋,横梁上刻满“古”字。没想到小屋落成当天,三九寒天竟下了场倾盆大雨。次日,横梁上冒出嫩绿新芽,当年秋天便长成参天大树,枝繁叶茂。

来人皆以为神迹,不再拜“古”字,转而拜树。一拜,树开花;再拜,结出形状奇异的果实;三拜,果实成熟落地。吃了果实的人,文采飞扬,随手便能写出传世诗篇与文章。当时天下流传:“读书三百摞,不如叩头得一果。”

后来有个云游乞丐,自称能笔书判词,了断前因后果。他到乐游原见了这湑家神树,说此树活不过当年初秋。无人相信,乞丐便说愿以命相赌。湑家子弟见他亵渎神树,怒而应下赌局,既盼秋日来摘果,也盼取他性命,却又怕他说中,特意派人昼夜看护,还重金请了护林能手照料。

初秋时节,神树依旧枝繁叶茂。众人将乞丐绑到树下,他叫嚷着再等一个半时辰,却无人理会。砍下的头颅滚到树根,乞丐竟断头未死,用舌头撑着头转过脸,对湑家众人啐了口浓痰才咽气。

痰一落地,神树叶子便大片掉落,转瞬落尽,枝条也渐渐枯萎,寸寸断裂成飞灰,最后只剩个树根。有心人看了时间,恰是乞丐被杀后一个半时辰。

当晚,有人见乞丐的头与尸身拼合,化为金光神人,飞进供奉“古”字的屋中摘走字,而后飞向天空消失不见。

至于那神树的树根,如今被狄纬泰摆在屋里当桌子用。

——————

湒家经楼与湑家经楼相邻,关系却不融洽。

湒家人不算特别聪慧,却肯下笨功夫。经楼修得粗糙古朴,衣食也不讲究,别家都觉他们失了体面、太过小气。来投奔求学的,多是被其他家拒绝,或是自认不聪明的才来试试——被拒的不过来当垫背,而读书人谁会自认不聪明?个个都觉得自己顶呱呱。

湒家人把经楼附近土地开垦成菜园,还修了蓄水池灌溉。他们认为,读书人得体味人生才能获真知,不能光说不练。故而吃的菜基本是自己种的,觉得或许能弥补先天愚钝。

他们的菜地总是郁郁葱葱,菜畦平整,菜苗间距规整,不见杂草,蓄水池就在中央。湒家人读书累了,会来此比赛打水漂,方圆数里的扁平石头都被捡光了。

久而久之,别家都叫湒家“青石家”,取“青菜石头”之意,笑话他们种菜、打水漂的习惯。可湒家毫不在意,族祖楼主湒远还亲自刻了方“青石楼主人”的印章自嘲。

如今,蓄水池还在,满池荷叶青翠掩映,成了博古楼十大奇景之一。每日日出或黄昏,总有才子佳人隔池吟诗作对、置酒林间,风雅得很。只是菜地早已不见,工整的菜畦也长满杂草,不知埋在何处,唯有那塘还叫“青石”。

湓家经楼,就在刘睿影和萧锦侃此刻脚下。

湓家族祖楼主湓永是不世出的奇才,生得俊俏,号称“学穷今古”,所见所闻过目不忘,无论多刁钻的问题都能圆满解答。

一日,有别楼读书人来挑衅:“敢问湓永族祖楼主,您号称通晓万物,可知自己的死期?”

湓永笑答:“你若还是这般态度,我的死期必比你晚;你若改正轻狂,我的死期便比你早。”

那人大笑而去,在博古楼到处说湓永沽名钓誉。可五年后,他便因饮酒过度、心肺瘀血呛咳而死,比湓永早逝二十三年。时人便传言湓永精通巫咒,能生死人、肉白骨,还能咒人变驴马,纷纷不敢得罪。

湓永只有一子,名湓期,和父亲一样仪态大方、面目端庄,博通典籍、聪慧开悟。他总爱穿墨色织金锦裰衣,系白色龙纹角带,在博古楼、乐游原上骑马作诗写文,飞马掠过时,常能听闻他口诵佳句,令人叹服。

一日,湓期骑马时见到一位平民女子,打听后方知是博古楼打杂下人之女。不知为何,他对这女子着了迷——她既无倾城色,也无盖世才,连湓永都不懂儿子为何如此迷恋,只得将他禁足,不许再骑马去与那“不成体统”的女子幽会。

没成想,湓期见不到女子,日渐消沉,茶饭不思,喝口水都能干呕半个时辰,眼中没了往日灵动,也再吟不出恣意诗句。湓永觉得不是办法,想尽快给儿子办门亲事,盼他有了新寄托便能好转——心病还需心药医。

湓期在屋里为那打杂的姑娘日渐憔悴,衣带渐宽,他父亲却在族中紧锣密鼓地挑选合适女子,要为他操办婚事。

终于,一个打小照料湓期起居的老仆,悄悄把这事告诉了他。自湓期母亲去世后,唯有这老仆最懂他的心思。

湓期听罢,知道拗不过父亲,却想到自己可以挣脱这身份束缚。随后,在老仆帮忙下,他悄悄从被软禁的房间溜出,直奔那姑娘家。

半路上,湓永发现儿子出逃,亲自骑快马赶来拦截。见儿子心意已决,湓永苦口婆心地劝:“那女子不过是贪图你的身份和荣华富贵。”

湓期不信,非要亲自去问个明白。他哪里知道,父子对峙的功夫,湓永已派人去了姑娘家,锁了她老父亲,逼她待会儿必须承认自己只是贪图富贵。

那姑娘左是爱人,右是亲人,进退两难。她既不愿老父亲受苦,也不肯说违心话伤了心上人,一转头,竟投井自尽了。

湓期赶到后,遍寻不见姑娘,又见湓家侍卫在旁,心头顿时一紧。厉声追问才知缘由,只觉心如死灰,也想跟着跳井,却被侍卫和父亲死死按住,打晕后带回楼中。

从那以后,湓期变得沉默寡言。往日的才情文思虽在,却再也不愿骑马驰骋,去哪儿都要坐轿子,坚决不肯让双脚沾地,且只喝无根水,再也不碰井水。

湓永死后,湓期在众人拥戴下顺理成章继承族祖楼主之位,却终身未娶。他死后,众人依其遗愿,将他的尸身投入当年那姑娘自尽的井中。

如今,那口井成了博古楼十大奇景之一的“蝶丛鹊云井”。每到夏季,总有铺天盖地的蝴蝶与喜鹊在井边盘旋流连,景象神奇,令人称奇。

——————

蝶丛鹊云井的水源,正与凤凰池相通。当年,凤凰池是博古楼除九经之外的生活中心。博古楼成立时,九大族祖楼主各作一篇赋,刻碑沉于池底。如今只剩一篇残片,不知出自哪家,尚能辨认的内容是:“混沌开,天地明;教化定,博古出。镇半壁江山,安半边天下。乐游原平坦而荣欣,直通九经。经楼高耸而伟丽,层云荡胸。往来才俊……”

以凤凰池为中心,东西南北像中都城那般,分设四大市集。

北市以屠宰贩卖为主。读书人本就不忌口,山珍野禽、家禽家畜应有尽有。市中最有名的是樊、张两家,家主樊哙、张飞资产丰厚,可家中子孙竟无一人读书。除了屠贩生意,他们还养马赛马,九经的门阀子弟常来此赌马取乐,让二人赚得盆满钵满。后来他们又涉足粟米盐铁,掌控市价,舟车可达、脚步能至之处,都有其从属商贩。虽九族之人瞧不上他们,可两家已积累巨富,建起出云楼观、藏金深穴,车马服饰等,与九族族祖楼主相差无几。博古楼事变时,樊、张两家主动献出巨额财富才保全性命。如今乐游原的居民,多是这两家的后代,只是已不再行商天下,回归了耕织的安稳生活。

——————

南市青楼歌馆林立,丝竹调笑之声终日不绝。街上还有南蛮壮汉,力能扛鼎;西北巫师,口吐烈火。楼中姑娘个个含羞带怯,娇脸如霞,朱唇似落日,峨眉若弯月,云鬓像蝉翼。白日青楼不接客时,她们便下楼逛街,三五成群,翠袖飘扬,香裙摇曳,手持风车或糖人,十指纤纤如玉笋。每到冬日大雪纷飞,还会与博古楼的才子们互掷雪团,嬉笑打闹,引得众人喝彩,直到兴尽才罢。而后便与嬉闹中中意的才俊依偎上楼。玉扣置于桌,罗带藏手中,雪胸似银,玉体如锦,臂膊无胭自发光,香肩无粉暗生芳。纵使红颜易老,相思却难断绝……这南市不知矗立了多少春秋,至今依旧热闹。

——————

东市多是饮食之处,盛产美酒,尤其“浮生一梦”最受欢迎。此酒以数九寒冬乐游原底层积雪化水酿造,仲夏饮一杯,通体清凉,暑气全消,尤其受湏态喜爱,故而常年供不应求。曾有书生只闻酒味便大醉三日,醒来后头脑清明,下笔如有神助;还有人饮此酒一朝悟道,写出《醉生梦死》功法。这虽是武道功法,却辞藻华美、用典精妙,就算当作文道圣书也无不可。其讲究无酒亦要自醉三分,后世的醉拳醉剑便源于此。此外,东市还有千种菜肴、万样点心,连吃十年都不会重样。

西市是丧葬之地,平日无事无人前往,故而记载不多。如今坟地已平,是非功过都埋进黄土,连让后人评说的机会都没了……

不知有多少历代的冤魂怨鬼,正兴致勃勃地听着刘睿影与萧锦侃的深夜闲谈,听着那些由他们亲手书写的过往。

“真的没事吗?”刘睿影问。好好的夜晚突然变得嘈杂,任谁都会心惊。

“不用管,说常见也常见。”萧锦侃说着,把面前的一小堆果干分了一半给刘睿影。

“你不会平白无故来博古楼吧?”萧锦侃终于问出了口。

刘睿影刚要把果干送进嘴,闻言又放下,不知该不该说实话——《七绝炎剑》干系太大了。

“我来公干。”他想了想,只说这四个字。

“和你同行的两人,是半路遇上的?”萧锦侃又问。

刘睿影有些惊讶,他没提过酒三半和欧小娥,萧锦侃怎么知道?

“你怎么不问我离开查缉司后做了什么?”萧锦侃说。屋外的火光渐渐远去,嘈杂声也慢慢消散,即将过去的夜晚重归安静。

“你不是说过,当小偷吗?”刘睿影故作轻松地说,手却不停往嘴里塞果干。人一紧张,总爱做点别的事掩饰,以为能显得镇定,实则一眼就能被看穿。刘睿影此刻便是如此。先前吃果干,他每口都嚼得很慢,等唾液浸透、表皮变软才细细咀嚼,还会把食物在口中分作两半,左右同时嚼,让满口生香,两边毫无偏颇。可现在,他只用左侧嚼,一颗还没咽,另一颗就又塞了进去。

“我懂规矩,不方便说就不说。”萧锦侃笑着,打开一坛新酒,给刘睿影换了个更大的杯子,倒得满满当当。

“为什么让我喝这么多!”刘睿影看着那堪比小缸的酒器,吃了一惊。

“我说过啊,喝多少酒配多少果干。同理,你吃了多少果干,就得补多少酒。”萧锦侃指了指刘睿影面前的桌子。

刘睿影一看,有些不好意思——不知不觉间,萧锦侃刚分给他的果干已经吃完了。他看着那杯酒,犹豫片刻,突然端起“缸”一饮而尽。

这下轮到萧锦侃吃惊了:“怎么,听说这酒贵,就想多喝点?”

刘睿影被酒劲冲得睁不开眼,想说话,喉咙却火辣辣地疼,索性抢过萧锦侃面前的两枚果干,塞进嘴里大嚼,好压一压酒劲。

“《七绝炎剑》。”刘睿影说。

萧锦侃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虽说他眼盲,双眸早已失去聚焦与光泽,可刘睿影分明能感觉到那瞬间的光亮。

“真在你手里?”萧锦侃问。

刘睿影轻轻“嗯”了一声。

萧锦侃没说话,拿过刘睿影的酒缸,给自己也倒了满满一杯,酒都溢出来不少。

“可惜了……”刘睿影看着流到桌上的酒液说。

萧锦侃端起杯子,看架势像是要学刘睿影一饮而尽,却只轻轻抿了一小口,便放了下来。

“我带你去凤凰池看看吧!”萧锦侃说。

“这大半夜的,能看到什么?”刘睿影酒劲上头,又困又乏,半点不想动。

可萧锦侃执意要去,刘睿影拗不过,只好跟着他往凤凰池走去。

另一边,欧小娥听到动静,走出房门,悄悄跟了上去。她跟着博古楼的人一路走到四季不冻河边,正是先前酒三半与人切磋的地方。


  (https://www.2kshu.com/shu/84238/48820618.html)


1秒记住爱看书屋:www.2kshu.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2ksh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