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二到六五福生
“你是属马的吗?”
第二日清晨,糙汉子铁匠见刘睿影竟靠在铁匠铺墙上睡了一夜,忍不住开口问道。
刘睿影被这声问话惊醒,还有些迷糊——刚睁眼时,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甚至忘了自己姓甚名谁。若真连“自己是人”这点都忘了,学马似的靠墙站着睡,倒也说得过去。
糙汉子铁匠却注意到,他周身似有游丝萦绕,不细看时晃眼得很,特意去瞧,反倒踪影全无。
“你……还好吧?”
这时,欧小娥和酒三半从北边走来,见了刘睿影,出声问道。酒三半比刘睿影更早从祠堂出来,不知泥墙上有什么勾着他,酒葫芦喝空了都没挪步。欧小娥却等不及,她和糙汉子铁匠喝完剩下的酒后,便去北边找了家客栈住下,今早一醒,就匆匆赶回铁匠铺。
“我没事啊!”
刘睿影抬手搓了搓脸,强提了几分精神。只是脖子因昨夜睡姿古怪有些僵硬,微微朝右偏着,看着不太自然。
“我瞧见后面泥墙上写了篇《养生论》,你知道出自谁手吗?”酒三半问糙汉子铁匠。
“不知道……”铁匠答。
“怎么,你感兴趣?”他又试探着问。
“昨天见了就一直在那儿琢磨,发现里头颇有门道……若知道作者是谁,真想前去拜会结交!”酒三半颇为惋惜,却没注意到糙汉子铁匠脸上闪过一丝得意。
两人说话时,刘睿影坐在一旁,满脸茫然——他脑中竟有段空白,完全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铁匠铺的。记忆最后一幕,是中了獠牙鬼面一剑后,背靠石墙抱怨糙汉子铁匠话不说全。
想到这儿,他猛地起身,吓了欧小娥一跳。刘睿影走到铁匠铺后僻静处,将精神沉入丹田阴阳二极,见大宗师法相的小世界已恢复往日光辉,生机勃勃。那法相见他精神进来,还趾高气扬地舞着真阳玉京剑从他身边走过,一脸不屑。
一切如常,刘睿影更觉不解。正想撤出精神,却见法相周围萦绕着圈圈游丝,待他定神细看,又没了踪迹。他拍了拍脑袋,只当是过度劳累产生的幻觉,便不再纠结。
回到铺子前,他发现糙汉子铁匠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眼神意味深长。
“獠牙鬼面。”刘睿影开口,存心试探。
“你说什么?”铁匠神情不似作伪,可刘睿影总觉此人疑点重重,一时难断真假。
“嗯?”刘睿影望向镇子另一端,见数骑奔来。他们是从古战场峡口进来的,那一端靠近博古楼出入口。虽不知来者何人,气氛却有些异样——尤其是糙汉子铁匠悄悄攥紧了拳头。
“熟人?”刘睿影问。
“与你们无关。”糙汉子铁匠朝前走去,在镇中央与那队人相遇。
走近了才看清,来者共五人,皆穿黑白双色制服,裸露的皮肤缠着黑白绷带,头戴同款斗笠,薄纱遮面。连骑的马都是黑白相间,每匹马还拖着一方黑白棋盘。
“快看,明明竟把景平镇的书烧了?是打铁缺柴火烧炉子?”为首的黑白人指着镇中央水井旁断倒的古树问道。
“不像,切口不是明明的路数。”另一人接话。
“连井口都砸烂了……啧啧!”其余三人下马,绕着古树和井口转了几圈。
“你们有什么事?”没想到这糙汉子铁匠竟有个这般童趣的名字——明明。看这情形,他与这五人似有纠葛,说友情却语带讥讽,说陌生又彼此熟络,着实耐人寻味。
“我们确实有事,却不是找你!”为首的黑白人指向明明身后,侧头看向刘睿影,“楼主说的果然没错……才多久不见,你竟和中都查缉司、欧家搅到了一起。”
五人中排最后的黑白人抱臂道。
“师傅,出什么事了?”刘睿影上前问道。他虽觉明明在祠堂事上没说真话,但对方毕竟帮过自己处理冰锥人尸体,何况自己正经拜过师,见有人来者不善,做徒弟的总不能袖手旁观。
“这臭小子……先前怎不见你这般有礼貌!这不是给我添乱吗……”明明听这声“师傅”,暗自咬牙,倒真希望刘睿影回祠堂老实待着,多久都行。
“中都查缉司省旗,刘睿影?”为首的黑白人问。
“正是在下。”
“师傅?”为首的黑白人指着明明再问。
“琴艺比我精湛,达者为师。”刘睿影答。
“查缉司省旗想学琴,倒新鲜……不知这琴弦音律,能不能杀人。”末端的黑白人诡笑道。
闻听“杀人”二字,刘睿影右手下意识往剑柄靠了靠,心中已提了十二分戒备。为首的黑白人一眼看穿他的心思,正待开口,却见景平镇古战场峡口又进来一队人马。
“刘省旗!”隔着老远,刘睿影就认出了查缉司制服——竟是丁州府查缉司站楼的人。
“刘省旗可让我们好追!”为首的省着下马,身后跟着十几人。
“有劳弟兄们,不知前来何事?”刘睿影问,语气不避旁人,似有意扬威。
那省着递过一份文书:“省旗大人先前从丁州府站楼发往中都查缉司本部的行文,前几日得了批文回执,还是掌司卫启林大人亲笔批示!”他说时满脸崇拜——刘睿影先是得天目省巡蒋崇昌提拔,如今又获卫启林亲笔批复,这鱼跃龙门之势,已近在眼前。
刘睿影心中一惊,小心接过批文,只见上面只短短一句:“定西风云起,异数陡生。小虫鸣月夜,化龙翔腾。”他一时不解其意,先收好,打算事后再细品。
“敢问省旗大人还有何吩咐?”带队的省着问道,斜眼瞥了瞥那五个黑白人——他瞧出这五人与刘睿影似有对峙,虽知是私事,却也想给这位即将平步青云的省旗留个好印象。来前秦楼长特意叮嘱,若刘省旗有需,可让这队人马暂留听用,哪怕为此担些风险也值得。
“我这边一切安好,你们先回吧。替我向秦楼长问好!”刘睿影略一思索,还是让他们离开。一来不想欠太大人情,二来此事并非人多就能解决,何况这五人身份不明,盲目让查缉司介入不妥。
“刘省旗……嘿嘿!真威风!”丁州府查缉司的人刚上马,末端的黑白人又冷不丁冒出一句。
那省着闻言,握缰绳的手一顿,再度看向刘睿影,只等他点头便动手。但刘睿影只对他们笑着招了招手,并无他意。省着无奈,只得抱拳行礼,扬鞭离去。
“不知五位找我有何贵干?”刘睿影问。这五人明知他身份,还敢在查缉司人马面前调侃,显然有恃无恐。若方才留了人,怕是一言不合便要血雨腥风——算上祠堂一战,他体内早已油尽灯枯,万幸凝聚了大宗师法相才撑到现在,否则早栽倒了。
“我们是博古楼楼主座下‘五福生’,楼长请您去喝茶。”为首的黑白人说。
刘睿影觉得“五福生”耳熟,一时却想不起。但博古楼楼主他清楚——正是当世仅有的两位八品金绫日之一,以笔锋雄浑著称的狄纬泰,与天下五王平起平坐的人物。这般人物怎会无故请自己喝茶?又怎知自己在景平镇?他不禁对明明多了几分怀疑。
“明明也一同去吧,楼主说他想你了。”为首的黑白人对明明道。
向欧小娥和酒三半讲清原委后,酒三半问:“所以还是要去博古楼?”
刘睿影直白告知,继续同行恐不安全,麻烦只会越来越多。但酒三半毫不在乎,只要目的地一致,怎样都无妨。在他看来,天下规律不过一口酒、一把剑——喝酒润嗓讲道理,拔剑对付不讲理的,砍了便是。
道理讲不清不要紧,说过便好;头砍不动也无妨,拔剑便好,起码没同流合污。他对付敌人有七种办法,说到底都是杀人的招,虽只杀过一人,还剩六种,对付五人绰绰有余,用完了再想新的便是。
这与作诗喝酒不同:作诗有好句得先写下,否则刻意憋出的便少了灵气;喝酒不管剩多少,每杯都得满饮,否则不尽兴不如不喝。而杀人的每一剑,都得反复斟酌……
欧小娥没说话,上马的动作却很快。没人知她心思,刘睿影也没揣测过——对姑娘家这般做,难免失礼。即便无人知晓,“慎独”二字也不能忘,若习惯了“没人知道便可行”,又何谈底线?
三人目光落在明明身上,毕竟只有他与五人熟识,总得说些什么。刘睿影没指望他能说透,否则祠堂事早讲明白了。有些人看似不修边幅,实则心思细腻;看似热情,却总能避重就轻,说了等于没说。
“我姓鹿,鹿明明。”他道,“父母起的,没办法。”
鹿明明知这名字与自己样貌不符,无奈摊手。
“明明师傅,那五人众是谁?‘五福生’这词我好像有印象……”刘睿影说。
“祠堂泥墙上!”酒三半接话,“我在那儿见过一幅壮观的出行图,主车旁有榜题,写的就是‘五福生’!”
经他一提,刘睿影也想起来了。
“那出行图,是某年初春博古楼楼主狄纬泰郊游时,画师特意记录的。五福生,便是他的五名贴身护卫。”鹿明明道。
“哈哈……五个大男人取这么个胖娃娃似的名号,博古楼还好意思称天下文宗?”酒三半大笑,翻身下马跑回铁匠铺,用剑鞘挖出一坛女儿红,打算路上喝。
“你女儿的事不用再说……我会等她的!”酒三半见鹿明明欲言又止,抢先说道。
这话逗得刘睿影和欧小娥笑出声,原本紧张的气氛霎时轻松不少。只是他俩压根不信鹿明明已成家生女。
“明明师傅和那五人很熟?”刘睿影问。
“是……”鹿明明没有马,刘睿影邀他共乘,被他摆手拒绝,“我也算是博古楼的人吧……”他语调苦涩,似有难言之隐。
“你是博古楼的人?那有品级吗?”刘睿影和欧小娥并不惊奇,早觉他不一般,唯有酒三半自顾兴奋起来。
“泥墙上最高的榜题,七品黄罗月,便是我的品级。你感兴趣的那篇《养生论》,也出自我手。”鹿明明说到此处,声调扬起,满是傲气。
七品黄罗月——南北文宗博古楼、通今阁掌舵人之下的最高品级,五王共治以来仅授予七人,北三南四,统称“文道七圣手”。
刘睿影和欧小娥这才真正大吃一惊,没想到文道顶尖人物竟这般毫无雕琢地站在眼前。刘睿影只觉那声“师傅”叫得绝不亏——虽鹿明明属文道,却自张素之后,读书人修武、武修者读书已成常态,七品黄罗月的文道造诣之下,武道修为定然不低。只是堂堂七圣手之一,为何蜗居博古楼脚下的小镇打铁?
提笔的手,握过杀人的剑,抡过打铁的锤,拨过清音的弦——文、武、艺三教,竟被他占全了!
“哎呀呀!这可得再喝几杯!先前还为无缘一见伤感,没想到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酒三半抱着酒坛就要下马,想与鹿明明一醉方休。
鹿明明伸手按住酒坛,连带着酒三半微微挺起的身子也被压回马背,动弹不得。
“明明师傅,可知狄楼主为何派贴身护卫专程找我?”刘睿影问,这声“师傅”里多了几分敬重。
“我不知道……”鹿明明摇头,“不过他们六人,我倒可以讲讲。”
“六人?不是五人吗?五福生?”欧小娥问。
“五福生现在是五人没错,但本是六兄弟。你眼前这五位,是老二到老六。”鹿明明道。
“老大呢?没来?”酒三半揭开酒坛封泥,酒香扑鼻,馋得他直咂嘴。
“他们六兄弟生于棋道世家,父亲是国手水平,却时运不济,终生无缘问鼎,总在劫上半子。退隐后禁止孩子们碰任何与棋有关的事物,家中不许有黑白色,连弹子都不行。”鹿明明长叹一声。
刘睿影听出其中无奈与悲哀。曾有人说“人定胜天”,可天若打个喷嚏,便不知多少人殒命刹那。虽说凡事留一线,古往今来能抓住的又有几人?
鹿明明贵为七圣手,当年定是荣耀加身、慷慨激昂之辈,如今却蓬头垢面、粗布烂衫,打铁熏红了眼,挺直的脊背也微弯。虽说物质与外貌说明不了什么,许多读书人还求之不得这般山野闲云生活,仿佛握笔的手不沾泥土便有亏欠。可鹿明明起码打铁技艺精湛,不像有些人东施效颦——种地的草比苗高,最后饿死;栽树的够不着果子,最后饿死;种些花的,若能口含花瓣死于香风,倒也算风流,比前两者多些格调。
活着比,死了也比,何时是尽头?怕是狄楼主也说不清,毕竟他与南边通今阁那位明争暗斗多年——所谓“文无第一”,说这话的怕是文道千古罪人,自己当不上第一,便摆出道貌岸然的公允姿态,让后代学文者互斗不休。当了第一的得装谦虚,没当上的便啐一句“文无第一”,将他人佳作一棒打死。这般死循环,倒比棋道温和些,起码双方都保了面子,不至于太难堪。
“后来,他让六个儿子学文,每日之乎者也,倒也培养了兴趣,可骨子里的血脉改不了。终于有一天,儿子们放学晚归半个时辰,被父亲盘问后,从口袋里掏出了几枚黑白子……”鹿明明接着说,他已打包好东西扛在肩上,徒步跟在刘睿影等人马旁。
那“五福生”见四人动身,也重新上马,头也不回地在前引路。他们本就看不起刘睿影,对欧家也不在意,与鹿明明虽有旧,却只剩冷嘲热讽,早已分道扬镳,无甚可谈。
“老父亲见状,知千防万防难防天命,干脆倾囊相授。没想到六个儿子的棋道天赋远胜其父,没几年便跻身巅峰。”鹿明明说到此处,看了看前面的黑白五人众,压低声音,沉声道,“我不知道后来出了什么事,只知他们大哥再没出现过。自那以后,这五人对弈,无论猜先结果如何,都坚持执白子,且只用自己的白子……”
说完,鹿明明松了口气。
“所以……那白子……”刘睿影欲言又止。
“这白子是我大哥之骨,棋盘边衬也是。”黑白五人众的末端之人突然转头说道,与刘睿影所猜分毫不差。
“敢问五位尊姓大名?”刘睿影拱手行礼。这五人虽对他不友好,可背后竟有如此摄人心魄的过往——手足缺一便残,儿时六兄弟,长大六房人,本是同路同席,中途一人离席,剩下五人怎会不茫然?
旁人看六兄弟少一人,或许不痛不痒,可对剩下的五人而言,恰似奔腾的河流突然断裂干涸。这份感情不浓烈,却真实而绵长——每日拿捏至亲之骨落子,该是何等悲痛?这般复杂的坚持与绝望、仇恨与谎言、宽容与原谅、希望与悲壮,都不是融化坚冰的暖意,却是让他们不再眷恋人间的缘由。
刘睿影见过不少大悲之人,多以他物麻痹自己,或贪财、或好色、或恋赌、或嗜酒。像这五人般坦然面对、朗声说出的,凤毛麟角,仅此一点,便不输当世豪杰!
“两分,弯三,方四,刀五,花六!”那黑白人指着同伴一一介绍,最后指向自己——“五福生”,老二到老六,竟全以棋道行话为名。
“两分”是定式,安定均等,无功无过,恰如领头二哥;其余四人皆属“眼”,是对方不可落子的禁忌,各有专攻。
“前方离博古楼还有多远?”刘睿影问,众人已到景平镇另一出入口。
“过了这片平原就到了。”鹿明明指向前方。
“这片平原可有名字?”
刘睿影问道。
后方峡口外的古战场,因杀伐过重,积怨成煞,常年荒芜寸草不生,连飞鸟都绕着走——世人皆说那里伤了天和,是片被遗弃的死地。
但眼前这片平原,却是截然不同!
(https://www.2kshu.com/shu/84238/48866510.html)
1秒记住爱看书屋:www.2kshu.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2ksh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