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施食法事

被数十双绿油油的、充满饥饿的眼睛同时盯住，赵德富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瘫跪在地，身体僵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死灰。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咯咯”的轻响，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那几十道黑影停止了抢食秸秆粮袋，开始缓慢地、僵硬地，朝着窖口方向“蠕动”。

它们的动作很怪——不是走，也不是爬，而是像某种软体动物，用细长的四肢扒拉着地面，腹部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每挪动一寸，那股甜腥骚气就浓烈一分。

火把的光照在它们身上，却照不出实体，只能映出一团团蠕动的、暗灰色的轮廓，和那两点亮得瘆人的绿光。

“退后！”我低喝一声，踏前一步，挡在窖口与众人之间。

同时双手快速结印，口中念诵《太上救苦经》的片段：

“众生多结冤，冤深难解结……”

“一世结成冤，三世报不歇……”

经文声不高，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达魂魄。

那些蠕动的黑影，动作微微一顿。

绿油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但它们并未停止，只是速度慢了些，依旧执着地朝着窖口、朝着赵德富的方向挪动。

怨念太深。

简单的经文，无法化解。

“倒米粥！”我侧头对赵村长喊。

赵村长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连忙和两个村民抬起那口大铁锅，将里面温热的盐水米粥，朝着地窖内缓缓倾倒。

粘稠的米粥顺着窖壁流下，渗入泥土，散发出朴素的食物香气。

黑影们再次停顿。

它们“闻”到了。

不是用鼻子——灵体没有实体——而是用那种对“食物”本能的感知。

米粥的气味，唤醒了它们更深层的记忆。

不是被关在窖里活活饿死的绝望。

而是更早以前……还在活着的时候，对一碗热粥、一口粮食的，最卑微的渴望。

几个黑影的“头部”位置，发出了极轻微的、类似呜咽的声音。

那声音不来自空气，而是直接在人脑海中响起，细碎、模糊，却充满难以言说的悲苦。

“饿……”

“好饿……”

“给……一口……”

断续的词语，夹杂着痛苦的**。

赵村长等人听得毛骨悚然，手一抖，铁锅差点脱手。

我稳住心神，继续念经，同时示意他们继续倒。

米粥全部倒入地窖，在窖底积成浅浅的一摊，反射着火把的光，像一汪浑浊的泪。

黑影们围拢到粥边，低下“头”，做出“啜饮”的姿态。

虽然米粥并未真正减少，但它们的动作却越来越慢，越来越……“虔诚”。

仿佛这碗简单的粥，是世间最珍贵的美食。

趁此机会，我抓起准备好的纸钱，用火把点燃，朝着地窖内撒去。

燃烧的纸钱像一群橘红色的蝴蝶，在空中翻飞，落入窖中，落在那些黑影周围。

纸灰飘散，带着焚香般的气息。

“以食为引，以钱为路。”

“饱食即去，勿恋人间。”

我提高声音，念出施食法事的核心咒文：

“汝等饿殍，皆因饥苦。今得饱食，当解执念。”

“前尘往事，皆成云烟。黄泉路开，早登极乐！”

咒文声中，那些低头“啜饮”的黑影，身体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暗灰色的轮廓边缘，逐渐泛起一层极淡的、乳白色的光晕。

那光晕很弱，却让它们狰狞的外形柔和了些许。

绿油油的眼睛，光芒也在缓缓暗淡，从贪婪的幽绿，变成一种茫然的、昏黄的颜色。

但就在这时——

地窖最深处，那面夯实的土壁上，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像有什么东西，在墙后重重撞了一下。

所有黑影齐齐一震！

刚刚泛起的乳白光晕骤然闪烁，几乎熄灭。绿油油的眼睛重新亮起，比之前更加疯狂、更加……“饥饿”！

“还有东西！”老柴失声惊呼。

我心头一沉。

观气术全力运转，望向地窖深处。

在那些饿殍灵的后方，土壁深处，我看到了——一团更加庞大、更加凝实、颜色近乎漆黑的“气团”！

那气团没有固定形状，像一团不断翻滚的、粘稠的浓雾。雾中伸出无数细小的、触手般的“气丝”，连接着前面那些饿殍灵。

它在“控制”它们。

或者说……在“喂养”它们，让它们的饥饿永无休止！

难怪普通的施食法事效果有限！

真正的“核心”，还藏在更深处！

“赵村长！”我厉声道，“这地窖下面，是不是还有一层？！”

赵村长被我问懵了：“没……没有啊！就这一层，挖到底了！”

“不对！”我死死盯着那面土壁，“后面是空的！有东西！”

赵德富忽然想起了什么，颤声说：“我……我爹临死前，说过一句胡话……说‘窖下有窖，罪上加罪’……我当时没听懂……”

窖下有窖！

我瞬间明白了。

当年那些大户，关押乞食者，任其饿死。但或许……有些人没有立刻死，而是在极度饥饿下，做出了更可怕的事？

比如……相食？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地窖深处埋藏的，就不只是饿死的怨灵，还有被同类分食的、更加扭曲和恐怖的执念！

那团漆黑的“气团”，很可能就是所有怨念的聚合体，是“饥饿”与“背叛”结合产生的怪物！

“准备第二套东西！”我当机立断，“黑狗血！生石灰！越多越好！”

“黑狗血？”赵村长一愣，“村里就一条老黑狗……”

“杀了！”我声音冰冷，“还有，找一把铁镐，我要挖开那面墙！”

村民们面面相觑，脸色煞白。

挖开闹鬼的地窖墙？这……

“快去！”我喝道，“再耽搁，今晚谁都别想活！”

赵村长一咬牙，转身带人匆匆离去。

地窖里，那些饿殍灵在漆黑气团的影响下，重新变得躁动不安。它们不再“啜饮”米粥，而是缓缓转身，再次朝窖口蠕动过来。

这一次，它们的速度更快，眼中的绿光更加瘆人。

而且，在它们身后，那面土壁上，开始浮现出一些模糊的、暗红色的纹路。

像血迹。

又像……用指甲反复刻画的图案。

我凝神细看。

那些纹路扭曲杂乱，但隐约能看出一些重复的结构——

几个圆圈。

中间，是一个歪斜的、没有瞳孔的“眼睛”轮廓。

虽然简陋粗糙，但那种扭曲的、令人不适的感觉，与“九窍覆目图”如出一辙！

果然！

又是它！

“吴师傅！”老柴的声音带着哭腔，“它们……它们过来了！”

我收回目光，看向已经蠕动到窖口边缘的饿殍灵。

最近的一个，距离我不到三尺。

我能清晰看到它“腹部”的蠕动，看到它细长四肢上隐约的“骨节”，看到那双绿油油的眼睛里，倒映着火把的光，也倒映着我的脸。

饥饿。

纯粹的、要将一切吞噬的饥饿。

我从褡裢里抓出最后一把米符，用力撒出！

米粒带着微弱的朱砂光芒，打在那些黑影身上，发出“嗤嗤”的轻响，像冷水滴入热油。

黑影们发出无声的尖叫，动作一滞，身上冒出缕缕黑烟。

但这一次，它们没有后退。

反而被激怒了。

数十道黑影同时加速，像一群饥饿的蝗虫，朝着窖口扑来！

“退！”我一把拽住老柴，向后急退。

同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掌心，双手快速结印——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

“洞中玄虚，晃朗太元！”

破秽咒！

虽然对付这种集体怨念效果有限，但此刻别无选择！

精血混合咒力，化作一道淡红色的气浪，朝着窖口轰去！

气浪与扑来的黑影撞在一起！

“轰——！”

无形的冲击在空气中炸开！

火把的火焰剧烈摇曳，几乎熄灭！

冲在最前的几个黑影被震得倒飞回去，撞在窖壁上，形体一阵模糊。

但更多的黑影，只是顿了顿，就再次扑来！

它们的数量太多了。

而且那股“饥饿”的执念太强，强到可以无视大部分低阶法术！

眼看黑影就要冲出地窖——

“吴师傅！东西来了！”

赵村长的喊声从后方传来。

他和几个村民抱着一个木桶，跌跌撞撞跑来。木桶里是刚刚宰杀的黑狗血，还冒着热气。

另一个村民扛着一袋生石灰。

“泼进去！”我喝道。

村民们鼓起勇气，冲到窖口，将整桶黑狗血朝着窖内泼去！

滚烫的、腥气刺鼻的狗血，淋在那些黑影身上！

“嗤——！！！”

这一次，是真正剧烈的反应！

黑影们发出尖锐到刺破耳膜的无声嘶嚎，身体剧烈扭曲，黑烟滚滚冒出！

狗血至阳，对阴秽之物有极强的克制！

趁此机会，我抓过那袋生石灰，撕开口子，朝着窖内狂撒！

石灰粉弥漫，混合着狗血，在地窖内形成一片灰红色的“雾”！

黑影们在雾中疯狂挣扎，形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溃散！

但地窖深处，那团漆黑的、连接着所有饿殍灵的气团，却在这一刻——

猛然膨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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