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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旧簪回响


刘婆的家比陈有富的更加破败,像一阵大点风就能吹散的积木。

土墙开裂,裂缝里塞着破布和草团。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挡不住风,也遮不住光。屋里只有一炕、一灶、一个歪腿的桌子,再无他物。空气中弥漫着老人身上特有的腐朽气息,以及……一丝极淡的、与井香同源的甜腻,那甜腻混在霉味里,更显得诡异。

刘婆躺在炕上,盖着打满补丁、颜色难辨的薄被。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颊深陷,颧骨突出,双眼紧闭,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嘴唇不时翕动,吐出含糊的音节,仔细听,仍是那两句,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老柴看得心里发毛,躲在我身后,呼吸都放轻了。

我在炕边坐下,冰冷的土炕透过薄被传来寒意。轻轻掀开被子一角。刘婆枯瘦的手露在外面,手指蜷曲,指甲缝里满是黑泥,手背上布满了老年斑和深色的血管。但她的手腕上,戴着一截褪色发白的红绳——不是装饰,更像是……某种束缚,或是很久以前,某个重要时刻系上的纪念。

我握住她的手,冰凉,僵硬,几乎没有活人的温度。

然后,缓缓将那只从陈有富家找到的银簪,放在她掌心。

簪子触手的刹那——

刘婆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痉挛,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源于灵魂的震颤。她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在急速转动,像是被困在噩梦中拼命挣扎。嘴里含糊的呓语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呜咽,那声音嘶哑破碎,不像是人能发出的。

“呃……啊……”

老柴吓得退后一步,撞到了歪腿的桌子,桌子晃了晃。

我没松手,反而用另一只手,轻轻按在刘婆的额头。她的皮肤干枯粗糙,像老树皮。闭眼,凝神,将一缕极细微的意念,顺着接触,探入她那被香魄侵蚀、混沌一片的识海。

混乱、破碎的画面如潮水般冲击而来——

……一双粗糙肥厚的手,带着熏人的烟味,将一支银簪粗暴地从发间扯下,头皮传来尖锐的刺痛……

……冰冷的井水淹没口鼻,绝望的窒息,肺里火烧火燎……

……无边的黑暗,和黑暗中唯一一点温暖的光——那是书房的灯火,和灯下那个清瘦的、奋笔疾书的身影……

……年复一年,井底的孤寂,冰冷,和对那个人无尽的思念,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心脏……

……直到有一天,井口传来一个老妇人打水的声音,那声音……有些莫名的熟悉,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哪里听过……

……香气,不由自主地飘散出去,想要靠近,想要……被听见,被记住……

画面在此定格,反复回放那双扯下簪子的手,和井口那个模糊的老妇身影。

我睁开眼,看着刘婆那张苍老枯槁、写满岁月苦难的脸。

一个匪夷所思,却又在情理之中的猜测,浮上心头,沉甸甸的。

“老柴,”我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很久没喝水,“去问问村里最老的老人,刘婆……是什么时候嫁到黄柏峪的?她娘家……姓什么?”

老柴虽然不明所以,满脸疑惑,但还是跑出去了,脚步声在寂静的村里格外清晰。

我留在屋里,看着刘婆紧紧攥着那支银簪,颤抖渐渐平息,脸上竟浮现出一种奇异的表情——不是痛苦,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仿佛迷路多年的孩子,在茫茫人海中,突然看到了家乡的界碑,那种茫然、难以置信、又带着深切眷恋的表情。

约莫一炷香后,老柴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脸色古怪,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问、问到了!”他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像是怕惊动什么,“刘婆不是本村人,是大概……四十年前,从北边逃荒过来的。当时她也就二十出头,浑身是伤,话也不说,眼神直勾勾的,村里人可怜她,就让她住了下来。后来嫁给了一个老光棍,没几年那光棍死了,她就一直一个人过。”

“没人知道她娘家情况?”我问,目光没离开刘婆的脸。

“没人知道。她从不提过去,问急了就哭,或者发呆一整天。”老柴顿了顿,喘了口气,“不过……有个九十多岁的老寿星说,他隐约记得,刘婆刚来时,偶尔说梦话,口音……像是南边官话,不像咱这的土腔。还有,她那时候,好像总下意识地摸头发,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有时候摸不到,就愣愣地坐半天。”

我点点头。

一切都对上了。

林婉卿当年投井,或许……并没有立刻死去。

井下的沈子谦骸骨旁,那石台虽然狭窄,但并非不能容身。一个心存死志、又或许被井水冲击缓了一下的女子,在冰冷的黑暗中醒来,面对爱人的尸骨,会怎样?

她可能在那里待了不知多久,靠着对爱人的执念,和那特制香料散发出的、维系着沈子谦残魂的奇异香气,活了下来。直到某一天,她终于鼓起勇气(或是机缘巧合),爬出了井。

但时光已过去许久,物是人非。陈家可能还在,她不敢露面,只能隐姓埋名,以孤女的身份,流落到这个离故乡不远不近的村子,苟活下来。那场巨大的创伤和漫长的井底生涯,可能让她遗忘了大部分前尘往事,或者刻意封闭了记忆。

而当年那支被陈万金夺走的簪子,成了她心中永远的刺,也是连接她和过去、和井下沉睡爱人的唯一信物。她可能不记得具体了,但那缺失感,那寻找的本能,刻在了骨子里。

所以,她是第一个闻到香气的人。因为那香气,在呼唤她。

所以,她沉睡得最深,梦呓得最切。因为那梦境,本就是她遗失的过往。

因为那香魄,与其说是在害人,不如说……是在茫茫人海中,寻找那个它唯一想“对话”的人——林婉卿。

我低头,看着刘婆——或者说,林婉卿——紧紧握着簪子的手。那枯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眼角的皱纹里,渗出了一滴浑浊的泪,顺着深刻的纹路缓缓滑落,消失在花白的鬓发里。

“老柴,”我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平稳,“准备一下。今晚子时,我们去井边。”

“要……要怎么做?”老柴看着刘婆,又看看我,脸上仍有惧色。

“办一场迟了四十年的……”我顿了顿,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重逢与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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