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三日凌晨，大战第五日。

夜色还没有褪尽，天边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灰白。

混成营已经在西北方向的山地间行进了整整两个时辰。

从威北关南门出城，贴着城墙根向南，再折向西北，绕过北凉大营的侦查范围，一路翻过两道土岭，穿过一片干涸的河谷，终于进入了这片谁也不会注意到的地方。

凌风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攥着指南针，不时低头对照地图。

月光已经沉下去了，云层很厚，星子也看不见，只有指南针上那根细细的指针稳稳地指着北方，一丝不苟。

身后的队伍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点火把，只有马蹄踏在碎石上的哒哒声，和甲胄摩擦的细碎声响。

走了这么久，人和马都累了。

有人在马背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又被颠醒，晃晃头，继续跟着走。

马也累了，打着响鼻，步子越来越慢，嘴里嚼着马嚼子，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凌风勒住马，抬头看了看前方。

天色还没有大亮，但已经能看清远处的山影了。

两座山夹在一起，中间一条窄窄的缝，像被刀劈开的一样。

谷口极窄，仅容三马并行，从外面根本看不出里面藏得下人。

两侧的山壁陡峭，长满了枯草和灌木，灰蒙蒙的，和周围的山混在一起，不走到跟前根本发现不了这里有一条路。

凌风眯起眼，看了片刻，然后翻身下马。

“到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

身后，队伍陆续停下。

刘三从马上滑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扶住马鞍站稳了，揉了揉膝盖，龇牙咧嘴的。

“他娘的，骑了这么久，腿都麻了。”

李闯翻身下马，动作比刘三稳当，但脚步也有些虚浮，走了两步才站稳。

他从怀里掏出地图，蹲在地上，借着微弱的晨光，对照指南针，确认位置。

南宫瑾从队伍前面走过来，脚步无声，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走到凌风面前，抱拳道：“旗总，前面就是藏锋谷。属下带人探过了，谷口有脚印，但不是人的，是野羊的。里面没人。”

凌风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那条狭窄的谷口，看了片刻，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刘三、李闯、南宫瑾、王铁柱跟在后面。

谷口果然窄，两个人并肩走都有些挤，地上铺满了碎石和枯草，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两侧的山壁越来越高，越来越陡，把天遮成一条细长的缝，灰蒙蒙的光从头顶漏下来，照在碎石上，泛着惨白的光。

走了约莫两百步，眼前豁然开朗。

山谷在这里骤然变宽，像是一个被两座山捧在掌心的盆底，方圆足有数百丈。

谷底平坦，铺着厚厚的草，草已经枯了，黄褐色的，踩上去软绵绵的。

谷地中央有一条小溪，从山壁的裂缝里渗出来，汇成一道浅浅的水流，清澈见底，水底的鹅卵石圆溜溜的，泛着青光。

溪边有几棵老榆树，歪歪扭扭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老人的手指。

谷地的四周，山壁陡峭，长满了灌木和枯草，灰扑扑的，和天色混在一起。

凌风站在谷地中央，转了一圈，目光从谷口扫到谷尾，从谷尾扫到两侧的山壁，又从山壁扫到那条小溪。

他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溪水。

水冰凉，激得他手指一缩，但很清澈，没有泥沙，能喝。

他站起身，往谷尾走去。

谷尾和谷口不一样。

谷口窄，谷尾更窄，几乎是被两座山夹死的一条缝隙，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缝隙里长满了枯草和荆棘，枝条纠缠在一起，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凌风拨开荆棘，往里看了看。

缝隙很深，弯弯曲曲的，看不到尽头，但能感觉到有风从里面吹出来，凉飕飕的，带着枯草和泥土的气味。

他退出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这条裂缝通到哪儿？”

南宫瑾走上前。

“属下探过了，裂缝后面是另一条山谷，比这里小，但也能藏人。从那条山谷往南走，能绕回威北关的方向。”

凌风点头。

他心里有了数。

谷口窄，易守难攻。外面的人想进来，只能三马并行，挤在窄缝里，上面的人扔几块石头就能堵住。

谷内有水源，有草地，够一千四百人驻扎。

谷尾有后路，万一被堵了，还能从裂缝撤出去。

这是天生的藏兵之地。

他转过身，走回谷地中央。

“传令，队伍进入山谷休整。”

刘三抱拳，转身跑向谷口。

片刻后，一千四百人鱼贯而入。

马匹从窄缝里挤进来，有的马不肯走，被牵着缰绳硬拽进来，蹄子在碎石上打滑，溅起一片尘土。

人跟在马后面，脚步疲惫，有人扶着马鞍走，有人互相搀着走，有人一瘸一拐的。

进了谷地，看见那条小溪，看见那片草地，有人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有人从马背上滑下来，趴在地上，脸贴着草，一动不动。

有人解开马鞍，把马牵到溪边饮水，马低下头，咕咚咕咚喝起来，喝够了，抬起头，甩了甩鬃毛，打着响鼻。

凌风站在谷地中央，开始分派任务。

“王铁柱，你带人布置营地。哨位、马桩、排水沟，一样不能少。”

王铁柱抱拳：“是！”

他转身，招呼他的人，开始在谷地内划定区域。

有人在谷口两侧的山壁上找位置，架设简易的哨位，用石块垒了半人高的矮墙，蹲在后面，正好能看见谷外的动静。

有人在谷地中央钉马桩，把缰绳拴在桩上，一排一排，整整齐齐。

有人在溪边挖排水沟，把溪水分成几道细流，引到各处，方便取水，又不会把营地淹了。

凌风又看向刘三和李闯。

“你们带人卸装备，生火造饭。动作要快，火要小，不能冒浓烟。”

刘三抱拳：“是！”

李闯抱拳：“是！”

两人转身，招呼自己的人，开始卸马背上的东西。

连发弩、猛火油罐、干粮、水囊、帐篷、毯子，一样一样卸下来，堆在草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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