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将起身，围到图前。

徐锐指着舆图最北端那座标注着“威北关”的城关。

“这是咱们的位置。”

他的手指往下移，指向南边三百里处那座城池。

“这是我们北州州府永昌府。张府尹管辖。”

张潼坐在文官席上，起身拱了拱手，又坐下。

徐锐的手指继续移动，往东。

“东线，青崖关，共驻军八万。”

他收回手，看着众将。

“北凉此次进犯，不是只打威北关。”

他指着东线那几个标注着红色标记的位置。

“这几日，青崖关外有北凉游骑出没，人数不多，但频率很高。据青崖关送来的消息分析，他们对面的北凉军队也蠢蠢欲动。”

他的手指又移回威北关。

“所以这次，北凉不仅会对我们威北关动手，也会对青崖关动手。”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众将沉默，目光落在图上。

徐锐继续道：“但是这两座关隘，不是一时间能拿下来的。”

他顿了顿。

“他们肯定还是老办法——从两座关隘中间出动第三路，入侵我们大炎。”

他的手指从威北关和青崖关之间划过去，划过一大片没有标注关隘的空白地带。

“两座关隘之间，只有一些州府城市，防线薄弱，比较容易攻打。”

厅内，一片寂静。

童安放下茶杯，缓缓开口。

“兵部已经通知附近州府加强防范，也增派了兵力防守。”

他看着徐锐。

“但是到时候，还得靠徐帅援手啊。”

徐锐沉默，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图上那片空白地带，落在那些州府城池的标记上，落在从威北关到青崖关之间那条漫长的防线缺口上。

他心中在想。

这恐怕就是北凉想要的。

两座关隘同时施压，让他分兵。等他把兵力调往东线，威北关就薄了。

等他把兵力留在威北关，青崖关和那些州府就危了。

北凉人要的不是一城一池，是要他顾此失彼，首尾不能相顾。

他没有接童安的话，只是收回目光，看向众将。

“把各防区的主官，给童公公介绍一下。”他走回主位坐下。

周镇山第一个站出来。

他往图前一站，蒲扇大的手掌拍在自己胸口，拍得甲胄砰砰响。

“神武军万户，周镇山。”

他声如洪钟，整个厅堂都跟着震。

“末将守了二十年威北关，从一个小卒杀到万户，身上伤疤不下三十处。北凉人想从末将手里拿走威北关，得先问问末将的刀答不答应。”

童安笑眯眯地看着他。

“周将军的大名，咱家在京城就听说了。都说您是徐帅手下第一猛将。”

周镇山咧嘴一笑。

“猛将不敢当。就是不怕死。”

童安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周镇山退到一旁。

接着站出来的，是一个女子。

二十八九岁，一身戎装，腰悬长刀，面容冷峻。

她的左颊上有一道细长的刀疤，从眉梢一直延伸到颧骨。

那刀疤很细，像是一笔勾勒出来的线条，在她脸上不但不丑，反而衬得五官愈发棱角分明。

贺兰昭往图前一站，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不卑不亢。

“末将贺兰昭，统领威北军骑营。麾下八千精骑，数千辅兵。”

她的声音不高，却很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童安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那道刀疤上停留了一瞬。

“贺兰将军的大名，咱家也听说过。‘胭脂虎’三个字，京城里都有人念叨。”

贺兰昭面色不变。

“童公公过奖。末将不过是替父亲守好他丢命的地方。”

童安点点头。

“令尊的事，咱家也有所耳闻。上一代边关守将贺兰雄，战死在铁门关外，以身殉国。满门忠烈。”

贺兰昭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童安又道：“咱家还听说，贺兰将军是女扮男装从军，十年后才暴露身份。朝廷破格授你万夫长之职，在大炎立国以来，还是头一遭。”

贺兰昭淡淡道：“末将只是运气好，赶上了朝廷开恩。”

童安笑了笑，没有再问。

凌风坐在末座，看着那道修长的身影。

贺兰昭。

北州本地人，父亲战死，女扮男装从军十年。

十年。

一个女人，在军营里藏了十年，杀敌立功，一路升到万夫长。

这得是多硬的骨头？

她这个名字凌风听过不止一次。

在侦察旗，在神武军，在帅府。

有人说她是北疆最能打的骑兵将领，有人说她比男人还狠，有人说她手下的兵，个个都是亡命之徒。

可他一直没见过她。

听说她这半年都在西北演马场训练骑兵，日夜操练，连关城都没回。

如今看来，那些传言，不虚。

贺兰昭退到一旁，又一名万夫长站了出来。

这人四十出头，面白无须，看着倒像个文官，可一身甲胄穿在身上，自有一股杀伐之气。

他抱拳行礼，声音沉稳。

“末将赵衡，统领东门防务。”

童安看着他。

“赵将军，东门近日不太平？”

赵衡点头。

“是。北凉游骑频繁出没，多则上百，少则数十。末将已加派斥候，日夜盯防。他们敢来，末将就敢打。”

童安笑了笑。

“赵将军有把握就好。”

赵衡退下。

又一名万夫长站出来。

这人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左腿微微有些跛，像是旧伤留下的毛病。

他抱拳行礼，声音沙哑。

“末将韩崇，统领西门防务。”

童安看着他那条微微跛着的左腿。

“韩将军这腿……”

韩崇淡淡道：“十年前，被北凉人的箭射穿了膝盖。捡回一条命，腿废了。不影响骑马打仗。”

童安点点头，没有再问。

韩崇退下。

其余几位万夫长也各自报了名，有的管粮草辎重，有的管军械调配。

皆是跟随徐锐多年的老将，各司其职。

童安听完，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徐锐挥了挥手，示意众将回座。

宴席继续。

酒过数巡，贺兰昭忽然站起身。

她端着酒杯，绕过几张桌子，径直走到凌风面前。

凌风抬起头，看着那道修长的身影站在自己面前。

她比他想的高。

比大多数男人都高。

一身戎装穿在身上，肩宽腰窄，站在那里，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枪。

她低头看着他。

那目光，不冷不热，带着审视。

像是在看一件兵器，掂量它的分量。

“早闻凌千户勇武，阵斩巴图，破北凉狼牙，出关截粮，毙敌数百。”

她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像是在陈述军报。

“如今一见——”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凌风站起身，端起酒杯。

“贺兰将军过奖。卑职不过是尽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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