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八日，傍晚。

凌家小院。

苏清雪坐在院中，面前摆着几件叠好的衣裳。

那是她这段时间以来，为凌风一针一线缝的。

衣裳是粗布的，深蓝色，针脚密密麻麻，整整齐齐，每一针都缝得很结实。

领口处绣了一个小小的“凌”字，用的是白线，字不大，但很清楚。

她拿起一件，看了看，又放下。

拿起另一件，看了看，又放下。

石锁蹲在院门口，石蛋靠在他肩上。

这段时间的加练，两个小子都瘦了。

但他们没有喊累，没有抱怨。

每天清晨起来扎马步，然后去军医营帮忙，下午回来继续练功。

苏清雪把衣裳放下，忽然说：“石锁，去军医营把你林姐姐叫来，今晚包饺子。”

石锁愣了愣，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夫人，今天是什么日子？”

苏清雪摇摇头：“不是什么日子。就是想包饺子了。你大人最爱吃韭菜馅的，等他回来给他冻上。”

十月底的威北关，夜里已经上冻了。

饺子放在外面，几个时辰就能冻得硬邦邦的。

石锁应了一声，转身跑出去了。

跑得很快，一溜烟就消失在巷口。

石蛋还蹲在门口，仰着脸问：“夫人，大人什么时候回来？”

苏清雪看着他，笑了笑。

“快了。”

她不知道快了是多久。

一天，两天，十天，一个月。

她不知道。

但她必须相信。

相信他会回来，相信他答应过的事不会反悔，相信他站在城门口回头看她那一眼，不是最后一眼。

她低下头，拿起那件衣裳，叠好，放在膝盖上。

夕阳照进院子，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廊下一直延伸到院门口，像一条黑色的河流，静静地流淌。

石蛋还蹲在门口，没有动。

他看着苏清雪的影子，又看看自己的影子，伸出手，在地上画了画。

画了一个小人，又画了一个大人。

大人牵着小人的手。

他画完了，看着那个小人，看了很久，然后用脚把画蹭掉了。

石锁跑回来了，气喘吁吁。

“夫人，林姐姐说她把手上的伤兵处理完就过来，让您先和面。”

苏清雪点点头，站起来，走进厨房。

厨房里，案板、擀面杖、面粉、韭菜、鸡蛋，都已经准备好了。

面粉是白面，细白细白的。

韭菜是院子里种的，割了一茬又长一茬，嫩绿嫩绿的，洗净切碎，和鸡蛋拌在一起，加盐，加油，搅匀了，香味就出来了。

她开始和面。

面粉倒进盆里，加水，用手搅。

面粉粘在手上，粘在盆壁上，她用力揉，揉成一个光滑的面团。

然后她开始擀皮。

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面团被擀成一张张圆圆的皮子，薄薄的能透光。

她擀得很快，一张接一张，摞在案板上。

石锁蹲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手。

“夫人，您包得真快。”

苏清雪笑了笑：“小时候在家，过年都是我包饺子。我娘说，姑娘家要会包饺子，不然嫁不出去。”

石锁咧嘴笑了：“所以您就嫁给你大人了。”

苏清雪一笑，继续包。

饺子一个个摆在案板上，圆鼓鼓的，像一只只小元宝。

她包了很多，一排一排，整整齐齐。

案板摆满了，又拿来一个簸箕，簸箕上也摆满了。

石蛋蹲在旁边，看着那些饺子，咽了咽口水。

“夫人，能吃一个吗？”

苏清雪摇摇头：“生的，不能吃。等煮好了再吃。”

石蛋咽了咽口水，不说话了，但眼睛还是盯着那些饺子，一眨不眨。

林月茹来了。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衣裳，手上还缠着布条，布条上有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

她走进院子，看见案板上的饺子，笑了。

“姐姐，包了这么多？”

苏清雪抬头看她，笑了笑：“等你来帮忙呢。我一个人包不完。”

林月茹洗了手，坐到案板旁边，拿起一张皮子，开始包。

她包得也快，手指翻飞，一捏一个，一捏一个，比苏清雪还快。

“月茹，你手真巧。”

林月茹低头笑了笑：“在军医营练的。缝伤口缝多了，包饺子就不觉得难了。”

苏清雪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接话，继续包。

林月茹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低下头，不再说。

两人沉默着包了一会儿。

石锁和石蛋蹲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们包，偶尔咽咽口水。

石锁忽然说：“蛋子，你说大人现在在干啥？”

石蛋想了想：“在杀北凉人。”

石锁点点头：“嗯。大人杀北凉人，咱们吃饺子。等大人回来，咱们也给他包。”

石蛋用力点头：“嗯！”

苏清雪听见了，笑了笑。

她把最后一个饺子包好，放在案板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面粉。

“煮饺子。”

石锁跳起来，跑进厨房，抱出一口大铁锅，架在院子里的炉灶上。

石蛋抱来一捆柴，塞进灶膛里，点火。

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很快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苏清雪把饺子下进锅里，一个，两个，三个，饺子沉下去，又浮上来，在沸水里翻滚。

石锁和石蛋蹲在锅边，看着那些饺子，眼睛亮亮的。

林月茹站在苏清雪旁边，看着锅里的饺子，忽然说：“姐姐，你说凌大哥在关外，能不能吃上热乎的？”

苏清雪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但等他回来，就有热乎的了。”

饺子煮好了。

苏清雪捞了一碗，放在院中的小桌上。

“吃吧。”

石锁和石蛋围过来，端着碗，夹起饺子，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舍不得吐出来，哈着气，嚼着，咽下去。

“好吃！”石锁咧嘴笑，满嘴都是油。

石蛋不说话，只是拼命点头，嘴里塞得鼓鼓的。

林月茹端着一碗饺子，坐在廊下，慢慢吃着。

苏清雪也端着一碗，坐在她旁边。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吃着饺子，看着院中的老槐树。

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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