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工部侍郎张瑙。

晏清辞真要被气笑了。

这几个人，共同的特点，都还算年轻……嗯，不到四旬，在位高权重的臣子中，算年轻的了，还都长得算是英俊。

看来这就是皇贵妃选人的标准了。

皇贵妃这古怪符篆确实厉害，能让如此精明的朝臣们，迫不及待，想证明什么一样，争先恐后对付他，急到来不及掩饰。

但今天的晏清辞，已经不是昔日的晏清辞了。

他有昭昭大王！

等回头求昭昭帮忙揭一下，倒要看看，又会是怎样的热闹！

少年太子面上从容内心得瑟，与朝臣们一起用了廊下食，然后进乾清宫议事。

韫曜帝坐在龙椅中，淡淡扫视众臣，尤其多看了一眼晏清辞。

好半晌才沉声道：“诸位，太原府大雪已经连下了十余日，积雪足有一人多高，多处房屋压塌，百姓冻死冻伤者无数，诸位爱卿，还需早日议一个章程出来。”

话音未落，户部尚书胡允谦便上前一步，垂眼道：“陛下，国库空虚，只怕腾不出赈灾的银两粮食，还是从本地义仓调粮赈灾为好。”

韫曜帝眉头一跳：“但凡义仓还有一粒米，朕还用这么愁吗？”

胡允谦直接道：“总之，国库实在调不出银两，陛下也是明白的，臣也是难为无为之炊。”

韫曜帝烦躁地挥手，胡允谦老神在在退了下去。

全天下都在跟他要钱，可是国库根本没钱，他能怎么办？他又不会生！

韫曜帝看向众人，几个阁老都在蹙眉思忖。

于是他缓缓把目光移到了晏清辞身上。

正想顺理成章地点他出来说话，就听阁老萧耘轩叹了口气。

他是如今内阁最年轻的阁老，今年还不到四十岁，生得清瘦斯文，周身都是书卷气，不像一个官员，倒像一个传道授业的先生。

说话也是慢条斯理：“陛下，灾情刻不容缓，依臣之见，当立刻派遣钦差大臣，赶赴太原府，从当地富商手中筹措粮食，也找寻空闲宅院安置灾民，否则，哪怕雪停了，酷寒也是难挨，灾民死伤只会更多……”

“天真！”次辅白德威道：“国库没钱，钦差空着手去，拿什么调度粮草？难道强抢不成？”

萧耘轩道：“可以皇商之类的名头诱之，也可以恩威并施，先解决燃眉之急，其它事情，慢慢再说。”

“如何慢慢再说？就算拖上再久，朝廷也是无银钱支应，到头来，徒留一个欺压百姓之名。”

“名声，如何重得过百姓性命？”

“朝廷声誉，重逾千钧！！”

晏清辞坐在一旁，安静听着。

他头一次参与议事，并没打算出头，只想学习一下。

可他有些搞不懂，这些老谋深算的朝臣们，吵这些明面上的事，有什么意义？

但观察着这些人的神情和韫曜帝的神情，他猛然悟了。

吵这些小事，只是表象。

他们其实是在商议，是，不惜一切代价，拆东墙补西墙也要赈灾；还是，尽人事听天命，走走过场，赈成什么样算什么样；还是，放任自流，死掉就是运气不好，事后只需要遗憾地叹口气？

想通这一点，他心头一颤，遍体生寒。

他们这些朝臣，经历过太多取舍，已经麻木了，所以，即便是在成千上万的人命面前，他们仍旧冷漠而从容，淡定地斟酌、权衡。

怎不叫人心惊！

就在这时，韫曜帝忽道：“太子怎么看？”

晏清辞微微一惊。

然后迅速上前，“父皇，儿臣初涉国事，见识浅薄，不敢妄言。”

韫曜帝冷冷道：“问你你就说，你是太子，一国储君！！连这点胆气都没有，当的甚么太子！”

晏清辞心里呵呵哒，表面上诚惶诚恐应下：“儿臣姑妄言之。”

他顿了一下：“儿臣觉得，可以试试雪屋。”

“噗！”韫曜帝失笑出声，大牙都笑出来了：“雪、屋？”

他立马环顾左右，以为太子异想天开，所以想与群臣对视，心照不宣地嘲笑一番。

晏清辞垂着眼续道：“是，《晋书》中曾记载，肃慎人‘夏则巢居，冬则穴居’，《太平御览》中也曾提及‘挹娄国城寒，人多穴居也’。《旧唐书》中，载靺鞨人……”

他好像忽然意识到什么，没有再列举更多，而是含糊而过：“总之，冬日极寒时，可以用雪来建造雪屋。”

韫曜帝的脸已经绿了。

他本就资质平平，又把心思全用在了演戏和算计上，确实不算博学。

但他也没想到，太子小小年纪，书籍涉猎如此之广！！

果然心思深沉！野心勃勃！！

晏清辞也不抬眼，从容续道：“之前，外公带兵时，曾到过极北草原处，亲眼见过牧民搭建雪屋，有的，是找寻依靠山崖之地，用木头支一个框架……”

他双手比量：“搭成三角形，中间高，两侧低，就像马的脊梁，俗称马架子，然后在上头覆盖冰雪，可以住一整个冬天。若雪够厚，也可以直接掘雪为屋，只要留好通风孔，甚至能在屋中生火，生火之后，雪会化冰，更加结实，挡风挡寒。”

众臣纷纷侧目。

晏清辞出言这个角度，他们是真没想到。

太实用了，太接地气了，完全不是那种空泛万能的客套话，而是可以立刻拿出去使用的举措。

有人微微皱眉。

毕竟身为储君，看问题应该着眼于国，自上而下，不必如此具体。

但也有人欣慰。

一个擅实务的储君，永远比一个纸上谈兵的储君要强得多。

韫曜帝看着群臣神色，心中极为不爽，又不敢说得太过份，半晌才道：“粮食呢？粮食如何解决？”

晏清辞犹豫了一下。

其实，他很明白。

殿中朝臣，全都是万里挑一的聪明人，他们见多识广，老谋深算，彼此间又盘根错节……组成了一张巨大的网。

皇帝算什么？

一条进入网中的鱼罢了！！

除了身份，什么也没有！！

所以，他应该表现得懦弱平庸，好拿捏一点，才方便他丝滑进入这个圈子。

可是，他还是少年人，心中还有未泯灭的良知，未冰冷的热血！！

他一字一句道：“儿臣以为，雪灾之中，不论百姓，还是商贾，三教九流，俱是灾民。无人能置身事外。若百姓全都冻饿而死，商贾又该如何生存？流民聚集，也易生疫病，瘟疫若起，谁又能独善其身？所以，必须同舟共济，必须共抗难关。”

韫曜帝冷嘲道：“说得容易，如何共抗难关？”

晏清辞道：“首先，义仓无粮，经手官员，大大失职，当究其责！！

一句话出口，韫曜帝脸上闪过了一丝欣喜。

显然，他觉得，太子居然大剌剌剑指官员，这就是在自掘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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