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的潇水市，空气里带着一股子清冽的甜味，那是冷空气过滤了煤烟尘埃后特有的质感。

清晨五点，天还没亮透，深蓝色的天幕低垂在筒子楼斑驳的屋顶上。魏奈却已经醒了。他没有惊动睡在隔壁小隔间的魏岚，轻手轻脚地披上那件深空蓝的“唯来”一代羽绒服，这衣服轻薄得像层皮，保暖效果却好得惊人，在这个零下十几度的清晨，即使里面只穿件单衣，也能感觉到一股暖流贴着后背游走。

他推开那扇有些变形的防盗门，手里提着两个昨晚特意腾空的白色乳胶漆桶，背上背着一个用编织袋改的大挎包，手里还握着一把不知从哪捡来的铁铲子。

这副行头，若是让他未来世界的那些商业伙伴看见，恐怕下巴都要掉到地上。堂堂星际商贸联盟的首席执行官，此刻看起来就像个准备去工地偷水泥的盲流。

但魏奈不在乎。

昨天的羽绒服首秀很成功，第一批资金算是回笼了。但他很清楚，要想在这个时代扎根，光靠倒卖空间里的存货是不长久的。空间里的东西虽然好，但总有坐吃山空的一天，而且在这个科技树尚未点满的时代，太过超前的东西容易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真正的立身之本，还是得靠“种田”。

“民以食为天”，无论是哪个时代，这都是真理。他的豆腐生意要做大，就需要顶级的原材料。现在的黄豆虽然是纯天然非转基因，但因为种植技术落后，土地肥力不足，豆子的蛋白质含量和口感并未达到极致。

他想要种出符合未来标准的“极品大豆”，首先得改良土壤。

在筒子楼后面有一片荒废的空地，那是以前老厂房拆迁留下的死角，堆满了建筑垃圾。魏奈早就盯上了那块地。但那里的土是“死土”，碱性大，没营养。

要想救活那块地，就得要有肥。

在2005年的潇水市，化肥虽然普及，但那种工业化肥种出来的东西，虽然产量高，却少了灵魂。魏奈要的是有机肥，是充满了活性生物酶的顶级肥料。

于是，这位来自未来的高科技人才，决定在这个大雪初霁的清晨，去捡粪。

他沿着结了冰的柏油路往城郊结合部走。这个年代的潇水市，城乡界限并不明显。出了国贸商圈往南走个三四里，就能看见大片的菜地和等待拆迁的平房区。为了省油，这里的菜农和送货的小贩，很多还在用马车和驴车。

雪地上，车辙印很深。魏奈像个雷达一样扫描着路面。

很快，他就发现了目标。一坨冒着热气的马粪，静静地躺在路边的雪堆旁。

魏奈眼睛一亮，仿佛看见了黄金。这可是好东西，食草动物的排泄物经过发酵，是最好的氮肥来源，而且比起人的排泄物，它更干净，重金属含量极低。

他熟练地挥动铲子，将那坨马粪铲进桶里，然后用铲子背拍了拍，压实。

“哟，这不是魏老板吗？”

一个带着几分戏谑和惊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魏奈直起腰，回头看去。

只见一辆破旧的桑塔纳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有些浮肿的脸。这人叫左祁，是这一带出了名的混子，家里有点小钱，开了个甚至没有营业执照的黑网吧，平日里最喜欢开着这辆不知道几手的破车到处晃荡。

左祁嘴里叼着根烟，眼神古怪地上下打量着魏奈：“我听人说，你昨天在国贸门口卖衣服，那叫一个风光，一件衣服敢卖三百八，说是比金子还贵。怎么着，今儿个这一大早的，改行掏大粪了？”

魏奈神色如常，既没有被羞辱的窘迫，也没有解释的欲望。他只是淡淡地扫了左祁一眼，手中的铲子在桶沿上磕了磕，震掉上面的残雪。

“这叫资源回收利用。”魏奈的声音平静，透着一股子在这个时代很难见到的学术感，“土壤有机质的匮乏会导致农作物风味物质的流失。我正在为明年的种植计划做准备。”

左祁听得一愣一愣的，烟灰掉在裤子上都没发觉。

“啥？有机质？风味流失？”左祁掏了掏耳朵，随即嗤笑一声，“我看你是穷疯了吧！捡个屎还能说出花来。行了行了，别在这丢人现眼了，赶紧回你的筒子楼去吧，仔细让人看见了，说我们这片区出了个神经病。”

说完，左祁摇上车窗，一脚油门，桑塔纳喷出一股黑烟，扬长而去。

魏奈看着那辆车的尾灯，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

“内燃机燃烧不充分，尾气中碳氢化合物超标严重。”他自言自语地点评了一句，然后转身继续他的“寻宝”之旅。

这一路上，他收获颇丰。除了马粪，他还收集了不少枯枝落叶，甚至在一个菜市场的垃圾堆旁，捡了两大袋子别人扔掉的烂菜叶和鱼内脏。

这些在别人眼里的垃圾，在他的“数据眼”里，全是宝贵的碳源和氮源。只要配合空间里特有的“生物降解酶”，这些东西能在短短半个月内变成顶级的黑金土。

等魏奈提着满满两桶“战利品”，背着一大袋子枯叶回到筒子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筒子楼的大院里，邻居们正端着脸盆出来倒水，或者拿着煤球钳子在生火。看见魏奈这副造型回来，一个个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住在二楼的阚大爷，手里提着个鸟笼子，正准备去公园遛鸟。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眯着眼看了半天，才认出这是那个最近风头正劲的魏家小子。

“哎哟，小魏啊，你这是……”阚大爷指了指魏奈手里的桶，一股子混合着发酵气息的味道飘了过来，大爷赶紧捂住鼻子，“你这是去哪了？弄这一身味儿。”

“阚大爷，早。”魏奈心情不错，露出一口白牙，“我去弄了点肥料，准备在后院开块地。”

“开地？”阚大爷瞪大了眼睛，“咱这可是水泥地，顶多有点砖缝里的土，你能种啥？再说了，这大冬天的，地都冻硬了，你折腾这个干啥？好好的生意不做了？”

周围几个邻居也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就是啊，小魏，听说你那羽绒服卖得挺好，怎么不想着进货，倒腾起大粪来了？”

“这孩子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唉，到底是没爹没妈的孩子，想法就是跟咱们不一样。”

魏奈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在未来世界，这种为了达成目标而无视旁人眼光的行为被称为“极客精神”。他不想解释太多，毕竟在这个时代，跟他讲“立体生态农业”和“微生物发酵技术”，无异于对牛弹琴。

他提着桶，径直穿过人群，往自家一楼那个带点小天井的后院走去。

刚进院门，就看见魏岚正拿着扫帚在扫雪。小姑娘穿着魏奈给她改小的一件旧羽绒服，虽然不合身，但胜在暖和，小脸红扑扑的。

看见哥哥这副模样回来，魏岚也是吓了一跳。

“哥，你……你这是去打劫垃圾场了？”魏岚扔下扫帚，跑过来想帮忙，又被那股味道熏得退后了一步。

魏奈放下桶，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看着妹妹那双清澈的大眼睛，认真地说道：“岚岚，这不是垃圾，这是咱们明年的希望。有了这些，咱们就能种出全潇水市最好吃的豆子，做最香的豆腐。到时候，咱们还要养鸡，让你天天都能吃上鸡蛋。”

魏岚看着哥哥笃定的眼神，虽然心里还是觉得那些马粪和烂菜叶子恶心，但她选择无条件相信。自从哥哥“醒”来之后，他做的每一件事，最后都证明是对的。

“那……那要我帮忙吗？”魏岚忍着味儿问道。

魏奈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口罩（这也是空间里的存货，医用级防菌口罩），递给妹妹：“戴上这个，帮我把墙角的那些砖头搬开。我们要建一个‘生物反应堆’。”

“生物……什么堆？”魏岚接过口罩，一脸茫然。

“就是……堆肥坑。”魏奈想了想，还是用了个通俗易懂的词。

在这个寒冷的冬日清晨，魏奈并没有因为昨天赚了巨款而选择躺在被窝里享受，而是选择了最脏最累的活。因为他知道，商业帝国的地基，往往就埋在这些看似不起眼的泥土和废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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