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腊八
时局紧促，却挡不住霜寒渐浓。
一入腊月，晨起的寒风便卷着碎雪，掠过青灰的瓦檐，落下一层薄薄的白，太傅府的庭院里，昨日还带着暖意的兰草，此刻也裹上了一层薄霜，叶片微微蜷起，没了往日的舒展。
锦绣替崔令婉裹上狐裘，又给她手里塞了暖炉，“夫人，天寒，仔细冻着。”
“嗯。”
玲珑端着一杯温热的姜茶走来，“夫人，苏管事来了。”
崔令婉接过姜茶，轻抿了一口，温热的姜香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周身的寒意，缓缓点头：“传他进来，去偏厅候着。”
“是。”玲珑应声退下，不多时，便引着苏管事走进偏厅。
苏管事依旧是那副斯文模样，只是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想来这段时日为了接近胡三娘，费了不少心思，他躬身行礼：“属下见过七小姐。”
“起来吧，事情办得如何了？”崔令婉坐在暖榻上，语气平静，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询问。
苏管事直起身，垂首立于一侧，语气沉稳地禀报：“回夫人，属下已顺利接近胡三娘，与其成了莫逆之交。不过……几次言语间试探，提及曹文轩公子时，她都神色骤变，眼底恨意难掩，未曾表露过多。
属下并未急于表明身份，只是偶尔隐晦提及当年曹公子之事另有隐情，并非意外，勾起她的疑心。昨日，她私下约见属下，询问属下是否知晓内情，属下见时机成熟，便稍稍透露，知晓当年真相之人，可助她报仇雪恨，她虽未立刻应下，却也没有拒绝，只说让她再想想，属下看得出来，她心中的恨意，早已按捺不住，只需再稍加引导，便能拉拢于她。”
崔令婉闻言，轻轻点头：“做得好，此事切勿急躁，循序渐进便可，切记不可暴露身份，也不可让慕容茜与容妃察觉半点端倪。你继续暗中接触她，若是她有疑虑，便再隐晦透露几分，让她知晓，我们有能力帮她报仇，也能护她周全。”
“属下谨记七小姐吩咐。”苏管事躬身应答，又补充道，“另外，属下在暗中打探时，还查到了一些关于九公主的消息，此事颇为古怪，属下不敢隐瞒，特来禀报。”
“哦？什么消息？”崔令婉微微抬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示意他说下去。
“据属下打探到的消息，九公主身边忽然多了四位门客。”苏管事的声音压得更低，语气带着几分诧异，“这四位门客，个个俊美无双，气质不凡，并非上京人士，其中两人是南边来的，据说精通谋略，擅长布局；另外两人是海外来的，模样更为出众，且谈吐不凡，似是懂得不少奇术。”
“门客？南边与海外来的？”
“正是，这四人不仅日日陪在九公主身边，替她出谋划策，应对各方事宜，更有传言说，他们日夜留宿在公主府，时常陪着九公主饮酒作乐，风花雪月，引得九公主夜夜沉沦，连归京后的谋划……都渐渐有些懈怠了。”
崔令婉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俊美、精通谋略、贴身相伴、诱得主子沉沦？
这描述……怎如此熟悉？
崔令婉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个人影——萧启荣！
萧启荣身边也有两名类似的门客。
那可是萧景渊为了监视、引导、掌控他布的棋子。
萧景渊这是出手了？
肯定是他！
“七小姐？”苏管事见崔令婉神色凝重，久久没有说话，不由得轻声唤了一句，“属下打探到的消息，便是这些，不知七小姐可有其他吩咐？”
崔令婉嘴角挂上浅笑，轻摇摇头：“没什么，此事我知晓了。胡三娘那边，依旧按原计划行事，切勿急躁。”
“是，属下明白。”苏管事再次躬身行礼，而后缓缓退下。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锦绣，明日我要随二爷回老宅，去备些礼。”
“是。”
自打萧启荣出了事，整个萧家头上都盯着萎靡之气，苏凝虽然安分了，但其余事也是频出。
听闻长兄萧景明在大理寺碰到了极其棘手的案子，被人架在了中间，骑虎难下，最后还是求着萧景渊出手，才得以平安无碍。
三弟萧景淮在翰林院也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险些连累太子，也被罚了好大一通，最后也是萧景渊出手，摆平此事。
崔令婉心里清楚，这是有人出手试探萧家了。
敢这般出手的，不是天家那位，也与其脱不了关系。
但，打压萧家是假，试探萧景渊才是真吧。
崔令婉向来与萧家人不亲近，没过多关心，也不会去自讨没趣。但明日是腊八，她定是要同萧景渊回萧家一趟的，表面功夫还是得做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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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
崔令婉身着藕荷色绣枝玉兰花的宫缎裙，配了套羊脂玉头面，眉眼温婉，举止端庄，落落大方。
萧景渊一身深青色常服，身姿挺拔，亲自扶她上了马车，很是妥帖，“婉婉，靠近我些，路上风寒。”
崔令婉看了他一眼，觉得有些矫情，但也没出声反驳，顺势靠在他肩头，合眼小憩。
马车缓缓驶动，穿过覆着薄雪的街巷，不多时便抵达了萧家老宅。
管家早已领着下人在门口等候，见马车停下，连忙躬身行礼：“太傅，夫人，老太爷与老夫人已在厅内等候多时了。”
萧景渊扶着崔令婉下车，指尖始终护着她的腰侧，生怕她脚下打滑。
崔令婉脸上挂着得体的浅笑，对着管家微微颔首：“有劳管家。”
踏入正厅，暖意扑面而来，熏炉里燃着银丝炭，还算舒适。
萧老太爷端坐于上首的太师椅上，须发皆白，神色威严，虽年事已高，眼底却依旧透着锐利；萧老夫人坐在一旁，穿着枣红色的袄褂，手中捏着一串佛珠，缓缓转动着。
他们下首坐着萧景明夫妇，神色略显拘谨，想来是对前几日的事还心有余悸。
萧景淮则独自坐在最尾处，一身月白色长衫，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桀骜。
而最让崔令婉意外的是，苏凝竟也在厅内，身着一件淡粉色的锦袄，妆容淡雅，正乖顺地站在不远处，周身没有半分往日被困后的萎靡，反倒多了几分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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