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落没想到，正式的家庭会议会以这样的方式开场。

晚饭的碗碟刚刚撤下，油灯被特意多点亮了两盏。

哥哥青山沉默地坐在主位，母亲周氏紧挨着他，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串旧佛珠。

嫂子柳氏则坐在青山另一侧，脸上还带着点饭后惯常的松弛笑意，直到青山清了清嗓子，以一种过于正式的口吻开口：

“今日，有件关乎咱家长远的事，要一起议一议。”

柳氏的笑意淡了些，目光在丈夫和对面小姑子平静的脸上打了个转。

亦落将上次与母亲、哥哥私下谈过的原则与建议，更系统、更平和地重新阐述了一遍。她刻意避开了之前那些具体的、对号入座式的“观察记录”，只讲道理，讲大多数寻常人家过日子都该有的界限。

她语气平稳，甚至称得上温和：“……所以，我和哥哥、阿娘商量着，觉得以后这类亲戚间银钱人事的往来，得立个章程。救急不救穷，帮勤不帮懒，不是咱们心狠，是为了这个家能长久安稳，也是为了不养出仇怨。具体呢，就是三……”

“够了！”柳氏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又迅速涨红，胸脯剧烈起伏。

手指尖微微发抖地指向亦落，“好你个亦落！我说前些天你们娘仨关起门来嘀嘀咕咕什么呢！原来是在背后琢磨这些刻薄寡恩的门道！”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彻底撕破了刚才勉强维持的平静：

“冷血！你说得轻巧！‘救急不救穷’？那我娘家前年我爹病得快不行了，求到你哥面前，那算不算‘急’？！

是，后来人是没救回来，可那份心呢？那份在最难的时候伸把手的情分呢，到你嘴里就变成‘穷’、变成‘懒’了？！”

“还有，”她根本不给人插话的机会，怒火和积压的委屈倾泻而出，“什么叫‘统一口径’，‘由哥哥出面’？合着就是防着我呗！怕我胳膊肘往里拐，贴补娘家是不是？亦落，你一个没出门子的丫头片子，懂什么人情世故，懂什么亲戚脸面！你这就是成心想让我在娘家人面前抬不起头，想看我的笑话！”

油灯的光焰被她带起的气流扇动，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摇曳不安的阴影。

亦落等她这阵急风骤雨过去，才抬起眼。脸上没什么怒色，反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这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刺柳李氏。

“嫂子，”亦落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人情世故，不是无底线的填坑。你填了一家，眼见着得了好处，百家都会来。

今天爹病，是急；明天哥要娶亲，算不算急？后天侄儿要念书，算不算急？大后天房子旧了要翻新，算不算急？

人心不足，欲壑难填。哥哥的血汗钱，是起早贪黑、一点一滴攒下来的家底，不是大风刮来的。”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脸色发白的哥哥，又看向焦虑的母亲，最后回到嫂子激动扭曲的脸上：

“我说不帮‘穷’，不是指真的揭不开锅。是指那种自身不尽力、只把指望全挂在亲戚身上，甚至拿着借去的钱挥霍行差踏错的‘穷’。

这样的忙，帮一次，是害他一次，也是拖垮咱们自己。至于安排职务……嫂子，自家人若真有能力、肯实干，哥哥会不用吗？

怕的是能力不济，又仗着是亲戚，行事没了分寸。到时候，毁的是哥哥的事业，伤的是咱们一家的根本。那才是真正撕破脸，伤情分的事。”

“你……你巧言令色！”柳氏气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一时找不到更有力的驳斥，只能重复，“你就是刻薄！就是看不起我娘家！”

“慧娘……”青山终于出声，声音干涩沙哑，充满了痛苦。

他看着妻子，又看看妹妹，拳头在桌下握紧，“落儿她……不是那个意思。她说的，也有些道理……”

“有什么道理？！”李氏猛地转向丈夫，眼泪终于滚落，“周青山！你就听着你妹子编排我，编排我娘家！你是不是早就觉得我家是个累赘了？你说啊！”

母亲周氏急得直搓手，看看满脸是泪的儿媳，又看看神色冷静得让她心里发慌的女儿，再看看痛苦不堪的儿子，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试图打圆场：“慧娘，你别急，落儿年纪小，说话直，但她也是为了这个家好……亲戚间，唉，有些事确实难办，咱们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议什么？议怎么把我娘家撇干净吗？”柳氏冷笑，她感到自己在这个家里被孤立了，丈夫犹豫，婆婆和稀泥，小姑子则是那个拿着冰冷尺子来丈量她亲情的人。

这种孤立感让她越发愤怒和绝望。“好！好一个从长计议！你们一家子慢慢议吧！我这个外姓人，不碍你们的眼！”

说罢，她再也不看任何人，猛地一转身，肩膀撞开了半掩的房门，冲进了外面浓重的夜色里。

房门在她身后“砰”地一声巨响摔上，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屋内死一般寂静。

油灯的光似乎都黯淡了许多。青山颓然向后靠进椅背，双手捂住脸，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近乎呜咽的叹息。

周氏张着嘴，望着还在微微震颤的门板，眼泪也流了下来，喃喃道：“这……这怎么话说的……怎么就闹成这样了……”

亦落静静坐着，脸上那层平静的盔甲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疲惫的阴影。

她预料到阻力，却没料到这阻力如此情绪化，如此尖锐，直接撕裂了家庭表面那层温情的薄纱。

将问题摆上台面，果然是最难的一步。道理是冰冷的，而人心是滚烫的，裹挟着亲情、面子、委屈和积年的习惯。

她推开了一扇门，却发现门后不是康庄大道，而是一片需要艰难跋涉的泥泞沼泽，最先被泥水溅了满身、感到刺骨寒意的，却是身边最亲近的人。

统一战线的建立，远非一次会议、几条规则便可达成。家庭的气氛降至了冰点，而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亦落知道，哥哥今晚恐怕无法安眠，母亲会长吁短叹，嫂子或许会收拾包袱回娘家……

而她这个“始作俑者”，必须在这片冰冷的寂静中，继续思考下一步该怎么走。

有些路，一旦开始，便不能回头。她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慢慢喝了一口，苦涩的滋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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