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嫂子的抱怨
亦落病倒的第十天,嫂子柳氏终于再也忍不住。
一切都起因于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清晨,周氏吩咐柳氏去灶房熬药,说白青山天不亮就下地去了,临行前特意叮嘱,今日的药务必按时给亦落喂下。
柳氏随口应下,到灶房生了火,把药罐架在火上,转头便去院子里洗衣裳。
等她洗完衣物猛然想起时,药罐里的水早已熬干,药渣牢牢糊在罐底,浓烈刺鼻的焦糊味,瞬间弥漫了整个灶房。
周氏闻到气味快步走来,看清药罐的模样,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这药都是花钱买回来的,一斤药就要好几钱银子,你就这般糟蹋?”
柳氏梗着脖子反驳:“我又不是故意的,洗衣裳洗忘了罢了。再说亦落喝了这么久的药,半点不见好转,浪费这点药又算得了什么?”
周氏冷冷瞥了她一眼,没有再多指责,重新取了新药,亲自蹲在灶前重新熬煮。
柳氏站在灶房门口,望着婆婆佝偻着脊背、低头扇火的苍老身影,心头一股无名火猛地翻涌上来。
她转身径直回了自己屋。
屋内,白家大哥白青山正坐在床边编竹筐,几个孩子在地上玩石子。柳氏一屁股重重坐在炕沿上,脸色阴沉难看。
白青山抬眼扫了她一下:“怎么了?”
“怎么了?你还好意思问我怎么了?”柳氏压着声音,可语气里的火气早已藏不住,“方才娘对着我甩脸色,你没看见?”
白青山低下头,继续手上的活计:“娘一向就是这个性子,你别往心里去。”
“我往心里去?”柳氏声音微微拔高,“白青山,你摸着自己良心说说,这些日子我有没有偷懒?药我熬,饭我做,地我扫,衣裳我洗,我还要怎样?
亦落是娘的心肝宝贝女儿,她一病,全家上下都围着她转,我就活该在家里当牛做马?”
白青山停下手中的活,轻轻叹了口气:“小妹身子不适,家里多照看些也是应当的。你辛苦,我都知道。”
“你知道又有什么用?”柳氏眼圈微微发红,不是伤心,是满心憋屈,“你知道家里这些日子花了多少银子吗?
你去问问你娘,光是抓药就花了多少?那些补药,人参、黄芪,哪一样便宜?咱家好不容易攒下的一点家底,她这一病,全都填进去了。”
白青山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没办法?怎么就没办法了?”柳氏声音压低,语气却愈发急促,“我实在想不通,亦落好好一个姑娘家,怎么说病就病了?
郎中诊了一遍又一遍,都说不出个所以然,谁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搞不好,就是她自己瞎折腾折腾出来的病!”
白青山眉头紧紧皱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柳氏朝外门口瞟了一眼,确认四下无人,才继续低声说道。
“你没发觉吗?亦落自小在家,行事就神神秘秘。地里的菜长得好得不像话,她那双眼睛,有时候看着格外瘆人。
我早就说过,她那些稀奇古怪的法子早晚要出事,你看,现在是不是应验了?”
“别胡说。”白青山立刻打断她,“亦落对咱们家什么样,你心里没数?若不是她,咱家能过上如今的好日子?”
“如今这日子?”柳氏冷笑一声,“好日子?咱家是比从前好了些,可福分还没享几天,她就倒下了!
你说她要是好不了,往后怎么办?那些地谁打理?那些菜还能不能长得那般好?
还有娘,身子骨本就不硬朗,这些天日夜守着亲生女儿亦落伺候,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万一娘也病倒了……”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渐渐变大:“咱们好不容易才看见一点盼头,这下全都毁了!
我就说她不该乱折腾,安安分分过日子不行吗?
非要搞那些不着边际的东西,现在好了,把自己折腾垮了,还要拖累全家!”
“够了!”
白青山低喝一声,手中编了一半的竹筐重重顿在地上。
几个孩子被骤然的呵斥吓得一惊,最小的孩子嘴一瘪,当场哭了出来。
柳氏连忙抱起孩子,怒视着白青山:“你冲我吼什么?我说的哪一句不是实话?
你倒是说说,亦落到底是怎么病的?她若是老老实实安分度日,能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白青山张了张嘴,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也想知道,亦落到底因何病倒。
他问过周氏,周氏只说是元气大伤,追问具体缘由,便沉默不语。再继续问,周氏眼眶泛红,他便再也不忍心开口。
“行了,少说两句吧。”白青山最终只说了这句,重新拾起竹筐继续编织。
柳氏抱着孩子,嘴上依旧不肯停歇:“我告诉你白青山,我不是不心疼亦落。她是小姑子,这些日子对家里如何,我都看在眼里。
可凡事总得讲道理吧?她这么一病,家里里外外全靠咱俩撑着,你天天往外跑寻郎中,地里农活落下一大堆,娘再累垮了谁来管?我也有几个孩子要养,我不是铁打的……”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带上哭腔。
说不清是委屈,还是惶恐。
或许两者皆有。
她怕亦落再也好不起来,怕家里来之不易的好日子到头,怕刚刚尝到的甜头,还没细细品味就彻底消散。
更怕的是,倘若亦落真有什么不测,这个家,还能不能像如今这般安稳?
午饭时分,柳氏去灶房端菜。
周氏正将熬好的药缓缓倒入碗中,小心翼翼端着往卧房走去。柳氏跟在身后,望着婆婆佝偻疲惫的背影,脚步微微一顿。
周氏走进卧房,坐在床边,一勺一勺耐心喂自己女儿亦落喝药。
亦落依旧昏昏沉沉,喂进去的汤药大半都顺着嘴角流出。周氏毫无厌烦,一遍遍用帕子擦净,再继续喂下一勺。
柳氏站在门口看了许久,终于开口:“娘,亦落这病,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
周氏没有回头:“郎中说要慢慢静养,急不得。”
“慢慢养?”柳氏忍不住出声,“这都十来天了,半点起色都没有。咱家积蓄还能撑多久?青山天天往镇上跑,药钱花了多少?那些名贵补药,普通人家哪里吃得起?”
周氏手中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喂药,声音平淡无波:“银子的事你不必操心,青山自有办法。”
“他能有什么办法?他就是个种地的,又不是开银铺的。”柳氏语气带着几分急躁,“娘,我不是说丧气话,可咱们总得想想后路吧?万一亦落一直好不起来,咱家怎么办?那些田地怎么办?还有……”
“够了。”
周氏放下药碗,缓缓转过身,目光直直落在柳氏身上。
那目光不算严厉凌厉,却让柳氏下意识闭紧了嘴。
“我女儿亦落还好好活着。”周氏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倒已经在这儿盘算后路了?”
柳氏脸颊发烫,嘴唇动了动,想要辩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氏早已重新转过身,端起药碗。
“你若是闲得无事,就去把院子扫干净。”她头也不回地说道。
柳氏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终狠狠跺了跺脚,转身离开。
院子里,她拿起扫帚用力清扫,扬起漫天灰尘,呛得自己连连咳嗽。
白小妹蹲在墙角看蚂蚁,被扫得四散逃走,小姑娘站起身嘟着嘴:“娘,你把蚂蚁都扫跑了。”
“扫跑就扫跑,几只蚂蚁有什么好看的?”柳氏没好气地回道。
小妹委屈地瘪了瘪嘴,跑回了屋里。
柳氏继续扫地,扫着扫着忽然停下,拄着扫帚怔怔发呆。
院子里一片安静。
亦落没生病的时候,这个时辰,她本该在灶房忙碌,或是在菜地里除草。
她话不多,却手脚勤快,从不会落下家里半点活计。
有时候柳氏偷懒懈怠,亦落也从不多言,默默把活全都做完。
柳氏心里清清楚楚,亦落是个极好的小姑子。
可再好的人,也不能这般无休止拖累全家啊。
她轻轻叹了口气,继续扫地。
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声响,像是一声无声又无奈的叹息。
傍晚时分,白青山从镇上归来。
他今日依旧没有寻到新的良医,却从一位货郎口中得知,邻县有位陈姓郎中,专治各类疑难杂症,名声极大,连省城之人都专程前去求医。
他打定主意,明日一早就动身前往。
刚进院子,便撞见柳氏端着水盆从灶房出来。柳氏是他妻子,二人本是夫妻。
柳氏看见他,轻声应了一声,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说道:“青山,我跟你说句心里话。”
白青山停下脚步。
“亦落这病,你打算治到什么时候?”柳氏问道。
白青山眉头微蹙:“治到痊愈为止。”
“可咱家……”柳氏压低声音,“咱家有多少家底,你心里明白。
这些日光药钱就耗费无数,你再去邻县请郎中,诊金路费又是一大笔开销。
我不是不肯治,可你也得量力而行。石头、小妹要吃饭,娘也要开销……”
白青山沉默不语。
柳氏以为他听进了心里,又接着说道:“再说亦落这病,谁知道到底能不能治好?万一花光所有银子,最后还是……”
“娘子。”白青山打断了她。
他抬眼看向柳氏,目光平静,可平静之下藏着坚定执拗,让柳氏心头猛地一紧。
“亦落是我亲妹妹,是娘唯一的女儿。”白青山缓缓开口,“她自幼在家长大,对我们夫妻多有照拂。如今她病弱在床,我绝不会不管不顾。要花多少银子,我白青山自己辛苦去挣,绝不会动用家里公账分毫。”
柳氏张了张嘴:“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是为家里打算。”白青山语气稍稍缓和,态度却依旧坚定不移,“但亦落的事,我一力承担,你不必忧心。”
说完,他绕过柳氏,径直走向卧房。
柳氏端着水盆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心绪难平。
白青山不知何时从屋内走出,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轻轻摇了摇头,又转身回了屋。
柳氏猛地把水盆搁在地上,蹲下身,将脸深深埋进臂弯。
她不是心肠歹毒之人。
她只是害怕。
怕好不容易好转的日子,重新退回从前贫苦模样。
怕刚刚望见的美好光景,如同镜花水月,一碰就碎。
可她满心的委屈与惶恐,又能说给谁听?
又有谁,能够真正懂她?
夜色悄然降临。
白青山守在亦落床边,紧紧握着她的手,低声说着今日在镇上的见闻,说着明日要去寻访陈郎中,说着那位郎中一定能治好她。
亦落没有丝毫回应。
唯有指尖微微一动,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无意识的抽搐。
白青山将她微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缓缓闭上双眼。
窗外月光清冷,寂静无声。
后山小圃之中,那株蕴灵果植株早已彻底枯死,只剩一枚暗红色瘤状物挂在干枯茎秆上,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瘤状物表面,隐隐浮现出诡异纹路,宛如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眸,沉沉注视着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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