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2章雪落在空荡荡的院子里
那根树枝,老李用了整个秋天。
起初只是拄着走路,后来坐着的时候也握在手里,粗糙的树皮被掌心磨得光滑发亮,露出底下淡黄色的木纹。阿黄有时候趴在他脚边,抬头看那根树枝,鼻子抽动两下,能闻到上面有老李的汗味、烟味,还有一点点铁锈的味道。
那是老李的味道。
阿黄觉得,那就是“家”的味道。
十月底的时候,巷口杂货铺的老张头送来一筐橘子,说是乡下的亲戚捎来的,让老李尝尝。老李接过橘子,剥了一个,橘皮发出嗤的一声轻响,汁水溅出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甜的酸味。他把橘子瓣上的白丝一根一根扯掉,掰下一瓣,送到阿黄嘴边。
“尝尝。”
阿黄伸出舌头,把橘子卷进嘴里,嚼了两下,酸得眯起了眼睛,嘴巴咧开,舌头伸出来,哈哧哈哧地喘气。
老李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阿黄听到了。它尾巴摇了摇,又凑过去,把剩下那半瓣橘子也吃了,这次没皱眉,嚼完还舔了舔嘴巴。
“还行?”老李又掰了一瓣给它。
阿黄这次吃得快,舌头一卷就没了,眼巴巴地看着老李手里的橘子。
老李把剩下的橘子全给了它。
阿黄吃完了,用脑袋蹭了蹭老李的膝盖,然后趴下来,下巴搁在他的脚面上,眯着眼睛,尾巴在地上一拍一拍的。
老李低头看着它,手指在它的耳朵后面慢慢挠着。阿黄的耳朵软软的,薄薄的,能看见里面粉红色的血管。老李的指甲划过那些血管的时候,阿黄会轻轻抖一下,但不躲,反而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
“阿黄。”老李忽然开口。
阿黄抬起头。
“你说,你要是个人,该多好。”
阿黄歪了歪脑袋,不明白老李在说什么。
“你要是个人,就能跟我说说话了。”老李的手指没停,还是在阿黄的耳朵后面慢慢挠着,“一个人住久了,嘴都笨了。有时候一天说不了几句话,去杂货铺买包烟,跟老张头说两句,回来就没人了。”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阿黄的眼睛。
阿黄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又圆又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玻璃珠子。老李能从那双眼睛里看到自己的脸——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头子,嘴唇干裂,眼角下垂,像一片快要落下来的枯叶。
“不过有你也不赖。”老李笑了一下,“至少有个喘气的。”
阿黄听不懂,但它知道老李在跟它说话。它把下巴从老李的脚面上抬起来,凑过去舔了舔老李的手背。老李的手背上有老年斑,一块一块的,像地图上那些不知名的小岛。阿黄的舌头划过那些斑点,能感觉到皮肤下面的骨头和血管,薄薄的,脆脆的,像是冬天河面上的冰。
老李没躲。
他任由阿黄舔着,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烟雾升起来,在午后的阳光里变成一团淡蓝色的雾,慢慢散开,消失在屋顶的瓦片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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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天冷了。
老李开始穿棉袄。那件棉袄是灰色的,袖口磨出了白色的棉絮,领子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他每天早上起来,先把棉袄披上,再去生火做饭。阿黄蹲在灶台边,看着火光照亮老李的脸,那脸上的皱纹在火光里忽深忽浅,像是一幅会动的画。
老李的咳嗽越来越重了。
有时候咳得弯下腰,一只手撑着灶台,一只手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阿黄每次听到这种咳嗽声,就会站起来,走到老李身边,用脑袋蹭他的腿。
它不知道该怎么办。
它不能给老李倒水,不能给他拿药,不能帮他拍背。它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那里,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老李咳完了,会用袖子擦擦嘴,低头看看阿黄,摸摸它的头。
“没事,没事。”
阿黄舔舔他的手,尾巴摇了摇。
但它心里知道,有事。
因为老李的手比以前更凉了,凉到它舔上去,舌头都发麻。
十一月中旬,老李有一天早上没起来。
阿黄趴在床脚,等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到床沿上,老李还没动静。它站起来,走到床头,把下巴搁在床沿上,看着老李的脸。
老李的脸比平时白,嘴唇发紫,眉头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阿黄轻轻地叫了一声。
“呜——”
声音不大,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像是风吹过门缝。
老李没醒。
阿黄又叫了一声,这次大了一点,带了一点鼻音。
“呜呜——”
老李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他看到阿黄的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几点了?”
阿黄不会回答,但它摇了摇尾巴。
老李撑着床沿坐起来,比平时更慢了。他坐在床边喘了一会儿气,才站起来。走到厨房的时候,他没生火,而是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搪瓷缸子,倒了一杯热水,捧在手里,慢慢地喝。
阿黄蹲在他脚边,看着他的喉结一上一下地动。
“阿黄。”老李放下缸子,“我今天可能走不了那么远了。”
阿黄歪了歪头。
“就在院子里转转吧。”
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是很多年前种下的,树干粗得阿黄两只前腿都抱不住。秋天的时候,老槐树掉叶子,阿黄喜欢把那些叶子叼起来,甩来甩去,甩得满地都是。老李每次扫院子,都要先把阿黄赶回屋里,不然扫了也是白扫。
今天老李没扫院子。
他在槐树底下的石墩上坐了下来,把棉袄裹紧,看着天上灰蒙蒙的云。阿黄趴在他脚边,把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也跟着看天。
天很低,云很厚,像是有人在天上铺了一层旧棉絮。
“要下雪了。”老李说。
阿黄没见过雪。
它来的时候是春天,柳絮刚飘完,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它不知道什么叫“雪”,不知道那种白白的、凉凉的东西,会在某一个早晨,把整个世界变成另一种颜色。
老李把手放在阿黄的背上,手指穿过那层粗糙的黄毛,感受着下面温热的体温。
“你还没见过雪呢。”他说,“下雪的时候,地上全是白的,软乎乎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你肯定喜欢。”
阿黄听不懂,但它听到了老李声音里的某种东西——像是一种期待,一种“我想让你也看看”的心情。
它摇了摇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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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是在十一月底的一个夜里落下来的。
阿黄是被冷醒的。
它睁开眼,发现屋子里的温度比平时低了很多,空气里有种清冽的、说不出的味道。它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用爪子扒了一下窗台,踮起脚往外看。
外面是白的。
整个院子都是白的。
老槐树的枝条上挂着一层白,像撒了面粉。石墩上也是白的,屋顶上也是白的,连院子中间那根晾衣绳上,都挂着细细的一溜白。
阿黄歪了歪头。
它不知道这是什么,但它觉得很好看。
它跑回床脚,用鼻子拱了拱老李的手。老李没醒。它又拱了拱,这次用力了一点,老李动了动,翻了个身。
“呜——”阿黄叫了一声。
老李睁开眼,看到阿黄站在床边,尾巴摇得飞快,眼睛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焦虑,是兴奋。
“怎么了?”
阿黄跑到窗户边,又跑回来,又跑过去。
老李坐起来,披上棉袄,走到窗边一看,笑了。
“下雪了。”
他打开门,冷风灌进来,阿黄打了个哆嗦,但还是冲了出去。
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刚好没过阿黄的脚踝。它在雪地里跑来跑去,留下一串梅花状的脚印,有时候低头闻一闻,雪粘在鼻子上,凉飕飕的,它打了一个喷嚏,又继续跑。
老李站在门口,看着阿黄在雪地里撒欢,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想起很多年前,女儿小的时候,第一次看到雪,也是这样,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踩得满脚都是雪水,被他妈骂了一顿,还笑嘻嘻的。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四十年?五十年?
他记不清了。
他只知道,那些年,院子里有人,屋里有人,灶台上有热气,床上有人说话。
现在什么都没了。
不,还有一条狗。
“阿黄。”他喊了一声。
阿黄从雪地里跑过来,浑身沾满了雪,鼻子红红的,嘴巴上挂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叼来的枯枝,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老李蹲下来,帮它把身上的雪拍掉。雪水渗进他的指缝,冷得他手指发麻,但他没停下来。
“玩够了没有?进屋,我给你热点粥。”
阿黄把那根枯枝放在老李脚边,摇了摇尾巴,转身跑回了雪地里。
老李看着它的背影,叹了口气。
“再玩一会儿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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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老李的身体更差了。
他不再每天带阿黄出去散步了,有时候连院子都出不了。阿黄就陪他坐在屋里,一人一狗,从早上坐到中午,从中午坐到天黑。
老李的饭量也小了。以前一顿能吃两碗粥,现在半碗都吃不完。但他还是会把碗里最稠的部分倒给阿黄,自己喝上面稀的。
“你多吃点。”他摸着阿黄的头,“你还年轻。”
阿黄不知道什么叫“年轻”,但它知道,老李碗里的东西,比自己碗里的好吃。
有一天下午,老张头来串门。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阿黄叫了一声,看到是老张头,就不叫了,摇了摇尾巴,趴回老李脚边。
老张头手里提着一兜苹果,放在桌上,看了一眼老李,眉头皱了一下。
“老李,你这脸色不对啊。”
“没什么。”老李笑了一下,“天冷了,不想动。”
“不想动也得动。”老张头在他对面坐下,“你去医院看了没有?”
“看什么医院,小毛病,扛扛就过去了。”
老张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了一眼趴在老李脚边的阿黄,阿黄正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你这狗,倒是挺懂事。”老张头说。
“嗯。”老李低头摸了摸阿黄的头,“比人懂事。”
老张头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
“老李,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他的声音压低了,“你要是身体不舒服,就早点去看。别拖。拖到最后,不是省钱,是遭罪。”
老李没说话。
老张头走了,门关上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冷风,吹得桌上的报纸哗啦啦响。
阿黄站起来,走到门边,闻了闻门缝,又走回来,趴回老李脚边。
老李的手放在它的背上,手指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摸着。
“阿黄。”
阿黄抬起头。
“你说,我要是不在了,你怎么办?”
阿黄听不懂,但它听到了老李声音里的颤抖。
它把脑袋凑过去,舔了舔老李的手心。
老李的手心里有汗,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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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节那天,巷子里有人放鞭炮。
阿黄吓了一跳,跑到老李身边,缩在他的腿后面。老李摸了摸它的头,说“不怕不怕”,阿黄就不抖了,但还是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城里人过洋节。”老李说,“咱们不过。”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包红糖,给阿黄冲了一碗糖水。红糖水冒着热气,红亮亮的,阿黄舔了两口,觉得甜,又舔了两口,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
“好喝?”
阿黄摇了摇尾巴。
老李笑了一下,把剩下的红糖包好,放回柜子里。
“等你过生日的时候,再给你冲一碗。”
阿黄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是哪一天。
它只知道,被老李捡回来的那天,是春天,柳絮满天飞,老李的手很暖,声音很轻。
那是它生命的开始。
在那之前,它只是一条流浪的小狗,在垃圾桶里翻吃的,在墙角缩着睡觉,被别的狗欺负,被人踢开。
它不知道什么叫“家”。
但它现在知道了。
家就是老李,就是这间屋子,就是这碗糖水,就是这只摸着它脑袋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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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老李破天荒地买了一只鸡。
他坐在厨房里,慢慢地把鸡剁成块,放进锅里炖。鸡肉的香味在屋子里弥漫开来,阿黄蹲在灶台边,鼻子一抽一抽的,口水滴答滴答地往下掉。
“别急。”老李说,“还没熟。”
阿黄等不了。
它站起来,绕着灶台转了两圈,又趴下,又站起来,又趴下。
老李看着它那个样子,笑了。
“你这个馋样,跟你妈一样。”
阿黄愣了一下。
它没听老李说过“妈”这个字。
老李也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汤,声音低了下去。
“你妈也馋。以前我炖鸡的时候,她就蹲在厨房门口等着,跟你一个样。”
他停了一下。
“你妈走了二十三年了。”
阿黄不知道“二十三年”是什么意思。
但它知道,老李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风,有雨,有一条很长很长的路。
鸡炖好了,老李盛了两碗。一碗给阿黄,一碗给自己。他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夹到阿黄碗里,又把阿黄碗里的鸡脖子夹回来。
“你吃好的,我吃赖的。”
阿黄埋头吃起来,鸡肉很嫩,汤很鲜,它吃得很急,噎了一下,打了个嗝。
老李看着它,笑了。
那笑容,比平时深了一些。
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有人放烟花,火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闪一闪的光影。
老李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看着墙上的光影,忽然说了一句:“新年好,阿黄。”
阿黄抬起头,舔了舔嘴巴上的油,摇了摇尾巴。
“呜——”
它叫了一声,算是回应。
老李不知道,那是阿黄这辈子过得最热闹的一个年。
也是最后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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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刚过,老李就病倒了。
不是以前那种“不想动”的病倒,是真的起不来了。他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像两口枯井。
阿黄趴在床边,一步都不离开。
它不吃饭,不喝水,不出去上厕所。老张头来送饭,它看都不看一眼。老张头想把它拽出去,它就龇牙,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你这狗,怎么这么犟?”老张头叹了口气,把饭放在地上,走了。
阿黄没吃。
它趴在床边,眼睛一直看着老李的脸。
老李有时候醒过来,看到阿黄,会伸出手,摸一摸它的头。手很轻,轻得像是一片叶子落在阿黄的脑袋上。
“阿黄。”他的声音很弱,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你吃饭了没有?”
阿黄舔了舔他的手。
“去吃吧。”老李说,“别饿着。”
阿黄没动。
老李的手从它头上滑下来,落在床沿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阿黄把鼻子凑过去,碰了碰他的手指。
老李的手指动了一下,勾住了阿黄的鼻子。阿黄的鼻头湿湿的,凉凉的,老李的指腹能感觉到那上面细小的纹路,像是一张小小的地图。
“阿黄。”他的声音更轻了,“谢谢你。”
阿黄不知道老李在谢什么。
但它听到了那两个字里的东西——不是感谢,是告别。
它不懂什么叫“告别”。
它只知道,老李的声音,越来越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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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龙抬头。
那天早上,阿黄醒来的时候,发现老李的眼睛是闭着的。
它等了一会儿,等他睁开。
没等来。
它用鼻子拱了拱老李的手,手是凉的,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凉。
它轻轻地叫了一声。
“呜——”
没反应。
它又叫了一声,这次大了一点。
“汪!”
还是没反应。
阿黄慌了。它站起来,在床边转来转去,尾巴夹在腿中间,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它跑到门口,用爪子扒门,门没锁,扒开一道缝,它钻了出去。
院子里有阳光,但很冷。
阿黄跑到巷子里,跑到杂货铺门口,对着老张头叫。
“汪汪汪汪汪!”
老张头正在整理货架,听到狗叫,走出来,看到阿黄的样子,脸色变了。
“怎么了?”
阿黄转身就跑,跑两步回头看一眼,等老张头跟上来,又继续跑。
老张头跟着它跑到老李家,推开门,看到床上老李的脸色,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他走过去,伸手探了探老李的鼻息。
手缩回来的时候,他的眼眶红了。
“老李啊……”
阿黄蹲在床边,看着老张头的表情,看着老李的脸,它不懂发生了什么,但它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屋子里有一种它从来没闻过的味道。
不是烟味,不是药味,不是粥的味道。
是一种空的、静的味道。
像是冬天的深夜,雪落在地上,没有声音。
老张头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阿黄,叹了口气。
“老李,你这狗……”
他没说完。
阿黄没有跟出去。
它趴在床边,下巴搁在老李的鞋面上,眼睛看着老李的脸,尾巴没有摇。
外面,阳光很好。
但阿黄觉得,天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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