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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16章秋夜漫长,秋风从护城河吹来


秋风从护城河的方向吹来,卷着水汽和落叶,穿过巷子,在老李家的院门口打了个旋儿,把堆积了一下午的梧桐叶吹得到处都是。

阿黄趴在门廊下,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时不时转动一下,捕捉着巷子里的各种声音。隔壁张婶炒菜的声音,远处小孩嬉闹的声音,还有巷口卖豆腐脑的老赵收摊时三轮车的吱呀声。所有这些声音它都熟悉,都曾在过去的日日夜夜里反复听过。

但它最想听到的那个声音,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

不是完全消失,而是变得稀疏、微弱,像一盏快要点尽油的灯。老李的脚步声不再像以前那样沉稳有力,而是拖沓着,带着一种让阿黄不安的沉重。有时候阿黄会跟在老李身后,盯着他蹒跚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焦虑——它不懂什么是衰老,但它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不可逆转地改变。

今天是九月十七,农历八月十八。

老李从早上起来就一直咳嗽。

阿黄蹲在厨房门口,看着老李佝偻着背站在灶台前,一手撑着灶台边沿,一手捂着嘴,肩膀剧烈地抖动。灶上的粥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米香弥漫在狭小的厨房里,但老李似乎闻不到,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压制那阵止不住的咳嗽上。

咳了足足有两分钟,老李才缓过劲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擦了擦嘴,把手帕塞回口袋,然后拿起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大力气的事情。

阿黄站起来,走到老李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

老李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那只手瘦了很多,骨节突出,皮肤像干枯的树皮,但落在阿黄头上的时候,依然是温暖的。

“饿了吧?”老李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来回摩擦,“马上就好。”

阿黄摇了摇尾巴,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蹲在脚边,仰头看着老李。

老李舀了两碗粥,一碗给自己,一碗倒进阿黄的食盆里。他在粥里加了一点咸菜碎,那是阿黄最喜欢的。阿黄低头吃了起来,粥很烫,它一边吃一边呼哧呼哧地喘气,舌头被烫得发红也不肯停下来。

老李坐在门槛上,端着碗慢慢喝着粥。他喝了两口就停下来,仰起头,闭上眼睛,像是在忍受什么。阿黄抬起头看着他,嘴巴上还挂着米粒。老李感觉到了它的目光,睁开眼,勉强笑了一下:“吃你的,没事。”

阿黄低下头继续吃,但耳朵一直竖着,时刻注意着老李的动静。

吃完早饭,老李没有像往常一样带阿黄去护城河边散步。他把碗洗了,然后在藤椅上坐下来,拿起搁在茶几上的药瓶,倒出几粒药片,就着凉白开吞了下去。那些药片是白色的、黄色的、还有一种是淡蓝色的,大大小小摆在手心里,阿黄看着老李一把一把地往嘴里塞,喉结上下滚动,心里有一种本能的抗拒——它不喜欢那些药片,因为每次老李吃完药,脸色都会变得更加苍白。

药吃完了,老李靠在藤椅上,闭着眼睛。阳光从门口斜射而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阿黄走过去,卧在藤椅旁边,把下巴搁在老李的拖鞋上。拖鞋是黑色的塑料拖鞋,穿了有些年头了,鞋底磨得薄薄的,边缘还有一道被阿黄小时候咬出来的牙印。

老李的手垂下来,落在阿黄的背上,轻轻地、慢慢地抚摸着。那力道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飘在身上,但阿黄觉得很安心。它闭上眼睛,感受着那只手的温度和节奏,呼吸渐渐和老李的呼吸同步了。

就这样过了一个多小时,老李忽然又开始咳嗽。

这一次比早上更剧烈。他整个人从藤椅上弹起来,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咳得满脸通红,青筋从脖子上暴起来。阿黄被吓了一跳,站起来焦急地在老李脚边打转,嘴里发出呜呜的低鸣。

老李咳了好一阵才停下来,直起腰的时候,身体晃了两下,差点站不稳。他扶住藤椅的扶手,慢慢坐回去,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阿黄跳起来,两只前爪搭在老李的膝盖上,伸出舌头舔他的手。老李的手心里有一块灰黑色的印记,是以前在工厂工作时留下的,怎么也洗不掉。阿黄的舌头舔过那块印记,湿漉漉的,带着温度。

“没事,没事。”老李拍了拍阿黄的头,声音轻得像在哄一个孩子,“就是嗓子痒,咳出来就好了。”

阿黄不信。

它不懂什么是“气管炎”,不懂什么是“肺功能下降”,不懂什么是“慢性阻塞性肺疾病”。但它听得懂老李呼吸里的杂音——那种像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声音,以前从来没有过。它还闻得到老李身上多出来的那种气味,不是烟草味,不是铁锈味,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酸涩的、让人不安的味道。

那是疾病的气味。

下午,老李出门去了趟药店。

阿黄要跟着,老李不让。他站在门口,用脚轻轻挡了一下阿黄:“在家等着,我去去就回。”阿黄扒着门框,呜咽着不肯进去,老李又挡了一下,语气重了些:“听话。”

阿黄退了两步,蹲在院子里,看着老李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它的耳朵一直竖着,捕捉着巷子里的每一个脚步声。卖豆腐脑的老赵过去了,不是。隔壁张婶的儿子放学回来了,不是。巷口修鞋的老周骑着自行车过去了,不是。

它等了很久。

老李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药。他的脸色比出门前更差了,嘴唇发紫,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阿黄冲出去,围着他的脚边转圈,尾巴摇得像风车一样。老李弯下腰,摸了摸它的头,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

“走,回家。”

那天晚上,老李没有做饭。他坐在藤椅上,啃了两块饼干,喝了半杯水,就算是晚饭了。阿黄的食盆里还有早上剩下的粥,它吃了几口就不想吃了,守在老李脚边,一步也不肯离开。

老李看着它,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说话。

“阿黄啊。”

阿黄抬起头,竖起耳朵。

“你说……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怎么办?”

阿黄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它歪着头,用一双黑亮黑亮的眼睛看着老李,尾巴轻轻摇了摇。

老李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粗糙的手掌从它的头顶一直滑到后颈,像以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算了,不说这些。”老李把手收回去,靠在藤椅上,闭上了眼睛,“说了你也不懂。”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院子里那棵老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有几片枯叶飘进了屋里,落在藤椅旁边。阿黄用鼻子把落叶拱了拱,拱到藤椅下面,然后卧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安静地看着老李。

灯光下,老李的脸像一张揉皱的纸,沟壑纵横,暗沉沉的。他的呼吸很重,每一下都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胸膛起伏的幅度很大,但声音很微弱,像是什么东西被堵住了。

阿黄听着那个呼吸声,眼皮越来越沉。它在半梦半醒之间,恍惚听到了老李又在轻声说话,声音低得像蚊子叫,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念叨什么人的名字。它听不清,也不想听清,它只知道那个声音还在,还在,还在就好。

这是九月十七日的夜晚。

距离老李第一次咳血,还有三十二天。

距离救护车开进这条巷子,还有四十七天。

距离阿黄最后一次闻到老李身上的烟草味,还有六十一天。

但这些事情,此刻的阿黄都不知道。它只知道在这个秋风萧瑟的夜晚,它的主人坐在藤椅上,呼吸沉重,面色苍白,而它卧在主人脚边,守着那一盏昏黄的灯,和满屋子的药味,等待着明天的到来。

明天,老李还会带它去护城河边散步吗?

明天,老李还会给它煮加了咸菜碎的粥吗?

明天,老李还会用那双粗糙而温暖的手,轻轻抚摸它的头吗?

阿黄不知道。它闭上眼睛,在梦里,它又回到了那个春天的早晨,护城河边的柳絮像雪花一样飘飞,老李走在前面,走得很慢,时不时回过头来看它一眼,眼睛里带着笑。它跑上去,绕着老李的脚边转圈,尾巴摇得高高的。

梦里没有咳嗽声,没有药味,没有苍白的面容。

梦里只有阳光,柳絮,和那个永远走在前面的身影。

梦里,一切都还和从前一样。

夜深了,巷子彻底安静下来。

阿黄忽然从梦中惊醒,竖起了耳朵。它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咳嗽,是**。老李在睡梦中发出了轻微的**声,眉头紧皱,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阿黄站起来,走到藤椅边,把脑袋凑到老李的手边。老李的手冰凉冰凉的,在睡梦中下意识地抓住了阿黄的耳朵,攥得很紧,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阿黄没有挣脱,它安静地站着,一动不动,任由那只苍老的手攥着自己的耳朵。

它不知道老李做了什么梦,不知道梦里是不是有那些它从未见过的画面——轰鸣的机器、滚烫的钢水、工友们此起彼伏的吆喝声,还有那个扎着麻花辫的女人,站在工厂门口,笑着朝他挥手。

它只知道,主人需要它。

这就够了。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清冷的光辉洒进屋里,把藤椅、茶几、药瓶、还有卧在脚边的阿黄,都罩在一片朦胧的银白色之中。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动,像心跳的节奏。

阿黄重新卧下来,把下巴搁在老李的拖鞋上,眼睛半睁半闭,耳朵依然竖着。

秋夜漫长,但只要守着这个人,再长的夜也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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