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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14章落叶的重量


十月将尽的时候,护城河边的梧桐树开始大片大片地落叶。

阿黄不太明白为什么天气变冷之后,那些曾经绿得发亮的叶子会变成焦黄色,然后在某一阵风里松开树枝,飘飘荡荡地落下来。但它喜欢落叶。落叶踩上去会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比踩在湿泥上好玩多了。有时候一阵大风吹过来,漫天的叶子像下雨一样往下掉,它会兴奋地追着跑,用鼻子去拱那些还在半空中打转的叶子,追到东又追到西,直到气喘吁吁才停下来。

但今年它没有心情追落叶。

老李已经三天没有出门了。

阿黄趴在床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床上的老人。老李侧躺着,脸朝着墙壁,背对着它,被子裹得很紧,只露出一丛花白的头发和一只搭在床沿的手。那只手上的皮肤像干裂的河床,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锈色——那是多年摆弄机械留下的痕迹,洗了多少遍都洗不掉。

老李又咳嗽了。

那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怎么都咳不干净。咳嗽持续了很久,老李的身体随着每一次咳嗽微微颤抖,床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阿黄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它站起来,走到床边,用鼻子碰了碰老李垂在床沿的手。

手是凉的。

阿黄舔了舔那只手,舌头粗糙温热,一下一下地舔过干裂的皮肤。老李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想摸摸它的头,但没有力气抬起来。

“阿黄……”老李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没事……没事……”

阿黄不相信“没事”这两个字。它已经听了很多次了,从夏天听到秋天,从老李偶尔咳嗽听到他整夜整夜地咳。每一次老李说“没事”,阿黄都知道不是真的。它能闻出来——老李身上的气味变了。以前是烟草味、铁锈味、还有一点点炒菜时的油烟味,混在一起,是阿黄闻了四年的、让它安心的味道。现在那个味道底下多了一层苦涩的、酸腐的气息,像是什么东西在身体里面烂掉了。

它不喜欢那个味道。

但它不知道该怎么让那个味道消失,只能用脑袋蹭老李的手,用身体贴着床沿趴下来,把温热透过被子传过去。

窗户开着一条缝,风把几片梧桐叶吹进来,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阿黄抬头看了一眼那些叶子,没有去追。

下午的时候,隔壁的王婶来了。

王婶是这条巷子里最热心的人,圆脸,说话声音大,走路带风,手里总是提着什么东西——有时候是一碗汤,有时候是一碟菜,有时候是几个热乎乎的包子。老李以前总说“不用麻烦”,但王婶从来不听,放下东西就走。

今天她提着一个保温桶,推开虚掩的门,走进来。

“李叔?李叔?”她喊了两声,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老李没有应。他睡着了,呼吸很重,带着一种呼噜呼噜的杂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气管里滚来滚去。

王婶把保温桶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床上的老李,又看了一眼趴在床边的阿黄。阿黄抬头看着她,尾巴摇了摇,但没有站起来——它要守着老李。

“唉。”王婶叹了一口气,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她伸手摸了摸老李的额头,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烧得不轻。”她自言自语地说,又摸了摸老李搭在被子外面的手,把那只手塞回被子里,掖了掖被角。

阿黄看着她的动作,喉咙里又发出一声呜咽。

王婶低头看它,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阿黄的毛有些脏了——老李这三天没有出门,也没有给它梳毛,它自己也懒得舔,毛就乱糟糟地贴在身上。

“你也是个可怜的。”王婶说,“守着个病人,饭都顾不上吃。碗里的狗粮动都没动,是吧?”

阿黄听不懂那么多话,但它听出了王婶语气里的那种东西——和老李看它时一样的、柔软的东西。它用脑袋蹭了蹭王婶的手掌,然后又把目光转回老李身上。

王婶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厨房。阿黄听到水龙头的声音,锅碗碰撞的声音,还有煤气灶打火的“哒哒哒”声。过了一会儿,厨房里飘出一股粥的香气。

阿黄的鼻子动了动。它饿了。但它没有动。

王婶端着一碗粥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粥很稠,米粒已经煮得开了花,上面飘着几片切得细细的姜丝。

“李叔,起来喝点粥。”王婶轻轻推了推老李的肩膀。

老李动了一下,慢慢翻过身来。他的脸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嘴唇上起了干皮,像是秋天被晒干的河泥。他睁开眼睛,花了几秒钟才看清面前的人。

“王婶……”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又轻又薄,风一吹就会散。

“喝点粥。空着肚子不行。”

老李摇了摇头。“喝不下。”

“喝不下也得喝。你三天没好好吃东西了,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王婶把碗端起来,用勺子舀了一点粥,吹了吹,送到老李嘴边。老李犹豫了一下,张开嘴,慢慢咽了下去。粥从他的嘴角流出来一点,顺着下巴往下淌,王婶用毛巾擦了。

阿黄看着这一幕,尾巴在地上轻轻扫了一下。

老李喝了小半碗粥,就再也喝不下去了。他摆了摆手,王婶没有再勉强,把碗放在一边,又给他倒了一杯水,放了根吸管在杯子里——那是她专门去药店买的,说是病人躺着喝水方便。

“李叔,要不要去医院?”王婶问。

老李摇头。“老毛病了,去什么医院。”

“你这可不是老毛病。这都咳了几个月了,越来越厉害。我看你还是——”

“不去。”老李的声音突然硬了一下,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了也是白花钱。”

王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老李的情况——退休金不多,每月的钱除了吃饭交水电,剩下的都买了药。去医院?挂号、检查、住院,哪一样不要钱?老李不是不想去,是去不起。

“那明天我让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小刘来看看。量量血压,听听肺,总可以吧?”

老李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只是闭上了眼睛。

王婶又坐了一会儿,帮老李换了热水袋,把窗户关小了一些,叮嘱阿黄“看好你爸”,然后提着保温桶走了。

阿黄重新趴下来,把脑袋搁在老李的拖鞋上。拖鞋是棉的,已经很旧了,鞋面上的绒布磨得光光的,但还残留着老李脚上的温度。它把鼻子埋在拖鞋里,闻着那个让它安心的味道,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它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夏天,老李带它去护城河边散步。柳树的枝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在水面上画出一圈一圈的涟漪。老李走得慢,它也慢,一人一狗沿着河岸慢慢地走,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在青石板路上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人,哪个是狗。

老李停下来,弯腰捡起一块石头,往河面上扔。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三下,沉下去了。阿黄兴奋地冲着水面叫了两声,尾巴摇得像风车。

老李笑了。那是阿黄最喜欢的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嘴角往上翘,露出几颗不太整齐的牙齿,眼睛里有光。

“阿黄,过来。”老李蹲下来,张开手臂。

阿黄扑过去,把脑袋拱进老李的怀里。老李的手在它背上轻轻地抚摸着,从脖子到尾巴,一遍又一遍。那双手粗糙,指节肿大,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铁锈色,但摸在身上的时候,阿黄觉得那是世界上最舒服的手。

“阿黄啊,”老李说,声音在它的耳朵边,暖暖的,带着烟草味,“你跟着我,苦不苦?”

阿黄听不懂,但它知道老李在跟它说话。它抬起头,舔了舔老李的下巴。

老李又笑了。“你这条傻狗。跟着一个糟老头子,有什么好的。”

阿黄不觉得老李糟。在老黄的眼睛里,老李是全世界最好的人。他会把热粥里最稠的部分舀给它,会在下雨天把自己的旧衣服盖在狗窝上,会在半夜咳嗽的时候轻轻摸它的头说“没事”。它不需要别的,有老李就够了。

梦到这里就断了。

阿黄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惊醒。它猛地抬起头,看见老李侧过身子,一只手撑着床板,另一只手捂着嘴,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咳嗽声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干咳,像是什么东西卡在嗓子里;现在是湿咳,带着一种黏稠的、令人不安的声音。

阿黄跳起来,前爪搭在床沿上,焦急地看着老李。它想帮忙,但它不知道该怎么帮。它只能用舌头舔老李的脸,舔他额头上的汗,舔他嘴角的什么东西。

那东西是红色的。

阿黄不认识红色。它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闻到了——那股苦涩的、酸腐的气味变得更浓了,从老李的嘴里、从他的手心里、从那块白色的毛巾上散发出来,浓得让它害怕。

它仰起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嚎。

那声音和平时叫不一样。平时它叫是为了赶走陌生人,是为了提醒老李有人来了,是短促的、有力的。但这一声叫是长的、颤的、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碎掉了。

老李的手落在它的头上,轻轻地、慢慢地摸了摸。

“阿黄……”他的声音像一根快要断的线,“别怕……没事……”

又是“没事”。但这一次,阿黄从老李的声音里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那个声音里有安慰,有心疼,但还有一种阿黄听不懂的东西——那是一个人在说一个自己都不相信的谎话时,拼命想让对方相信的语气。

阿黄不叫了。它安静下来,把脑袋搁在老李的枕头旁边,贴着老李的脸。老李的呼吸很热,吹在它的耳朵上,一深一浅,一快一慢,像是一个走累了的人,脚步越来越沉,越来越慢。

窗外的梧桐树又落了几片叶子。有一片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飘飘荡荡地落在地上,翻了几个身,不动了。

阿黄看了一眼那片叶子,没有去追。

它守着老李,守着这个给了它一个家的人,守着这个在它心里比全世界都重要的老人。它不知道老李身体里那个让它害怕的东西是什么,不知道那片红色的东西意味着什么,不知道“医院”和“检查”和“钱”这些词代表了什么。

它只知道一件事。

老李在,家就在。老李不在——

它不敢想。

夜深了。巷子里安静下来,远处的狗叫声也停了。老李的呼吸声变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阿黄趴在他身边,耳朵竖着,听着那呼吸声,一下,一下,又一下。

它不敢睡。它怕睡着了,那个呼吸声就停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老李的脸上。他的眉头是皱着的,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阿黄伸出舌头,轻轻地舔了舔他的眉心,想把它舔平。

老李的眉头真的松开了一点。

阿黄不知道这是不是它的功劳,但它觉得高兴。它把下巴搁在老李的肩上,感受着他胸腔里微弱的起伏,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它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阿黄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它抬起头,警觉地竖起耳朵。老李还在睡,呼吸比昨晚平稳了一些,脸色还是苍白,但眉头没有皱着。

敲门声又响了。阿黄站起来,走到门口,闻了闻门缝——是王婶的气味,还有一个人,不认识的。

它没有叫。

门开了。王婶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手里提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箱子。

“阿黄,乖。”王婶摸了摸它的头,带着那个年轻人走进来。

年轻人走到床边,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一些阿黄没见过的东西——一根银色的管子、一个绑在胳膊上的布带子、一个夹在手指上的小夹子。他把小夹子夹在老李的手指上,那个方方正正的箱子上就开始跳数字。

“血氧只有八十九。”年轻人说,眉头皱起来。

他又把布带子绑在老李的胳膊上,用那个银色的管子听了听胸口,听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王婶,李叔这个情况,得去医院。”年轻人说,“他的肺部感染很严重,我听着右肺下叶几乎没有呼吸音了。在家里硬扛是不行的。”

“我就说嘛……”王婶搓着手,“可他死活不肯去。”

“不去不行。这个情况再拖下去,会出事的。”

阿黄站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话,听不懂,但它能感觉到气氛不对。王婶的表情不对,那个年轻人的表情不对,连空气都不对——太紧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收紧,勒得它喘不过气来。

它走回床边,把脑袋搁在老李的手上。

老李醒了。

他看了一眼床边的年轻人,又看了一眼王婶,什么都明白了。

“我说了不去。”他的声音很弱,但很固执。

“李叔,”年轻人蹲下来,和老李平视,“您这个情况,在家里真的不行。我不是吓唬您,您的肺部感染已经很严重了,如果不及时处理,会发展成肺炎,到时候——”

“到时候就到时候。”老李打断他,“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

“您不知道。”年轻人说,语气认真,“您以为这是普通的感冒咳嗽,但这不是。您的肺里有感染,需要用抗生素,需要用雾化,需要做检查。这些东西在家里做不到。”

老李沉默了很久。

阿黄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是那种用尽了力气之后、连控制自己都做不到的发抖。

“我去了医院,”老李慢慢地说,“阿黄怎么办?”

王婶和年轻人都愣了一下。

“阿黄,”老李说,声音更轻了,“它一个人在家不行。它不吃饭,不喝水,就趴在门口等。上次我去医院做检查,回来的时候它的嗓子都叫哑了。”

阿黄听到自己的名字,尾巴摇了摇,把脑袋往老李的手心里拱。

王婶的眼眶红了。“李叔,阿黄的事你不用担心。我帮你看着,保证给它喂得饱饱的。”

“它不跟别人。”老李说,“它只跟我。”

这是真的。阿黄不跟别人。王婶喂它,它吃,但吃完就回到门口趴着,看着巷口的方向,等老李回来。别人叫它,它不理;别人摸它,它不躲,但也不会像对老李那样把肚皮翻出来。

它只对老李翻肚皮。

年轻人和王婶对视了一眼,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阿黄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它听出了老李声音里的那种东西——那不是固执,不是犟,是舍不得。就像一个穷了一辈子的人,手里只剩最后一样东西了,怎么都舍不得放手。

它舔了舔老李的手心。

老李低下头,看着它。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亮亮的,像是护城河面上秋天的日光。

“阿黄,”他说,“你说,我去不去?”

阿黄歪着头,看着老李。它听不懂,但它感觉到了老李在问它什么。它把爪子搭上床沿,凑过去,舔了舔老李的鼻子。

老李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一片马上就要落地的梧桐叶,在最后的秋风里打了个旋。

“算了,”他说,“不去了。”

他闭上眼睛,手搭在阿黄的头上,慢慢地、轻轻地摸着。

窗外的梧桐树又落了一片叶子。它飘了很久,在风里转了无数个圈,最后轻轻地落在地上,落在阿黄的尾巴旁边。

阿黄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叶子,又转回来,继续守着老李。

这个秋天还很长。落叶还有很多。

但它哪里都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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