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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12章秋分那碗粥




阿黄是在一阵咳嗽声里醒来的。

那声音从里屋传出来,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卡在喉咙深处拔不出来。它耳朵先竖了起来,随后整个身体从藤椅旁的垫子上撑起,前爪往前伸了伸,拉直了脊背,尾巴在身后缓缓摇了两个来回。

天色还没完全亮透,窗玻璃上糊着一层灰蒙蒙的蓝。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窗纸上,枝丫晃动的时候,影子也跟着晃,像是什么人在摆手。

阿黄走到里屋门口,用脑袋顶开半掩的木门。

老李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身子蜷缩着。被子只盖到腰的位置,露出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他的肩膀在轻微地抖动,每抖一下,喉咙里就滚出一声咳,那声音不像白天那样克制——白天他在阿黄面前咳嗽时,总是偏过头去,用手掌捂住嘴,尽量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好像怕惊着它似的。但睡着了不一样,身体管不了那么多,咳嗽就从身体深处肆无忌惮地钻出来。

阿黄站在门槛边上,没有进去。它歪着头听了一会儿,鼻翼翕动着,嗅着空气里那股熟悉的药味和烟草味混在一起的气息。药味比前几天重了些,烟草味淡了些。

老李翻了个身,面朝门口,眼睛还是闭着的。他的脸在晨光里显得很瘦,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下巴上的胡茬白了一片——不是那种雪白,是像枯草尖上沾了霜的那种白。嘴唇干裂着,上面有细小的皮翘起来。

阿黄往前挪了两步,把下巴搁在床沿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老李的眉头皱了皱,像是做了什么梦。他的嘴唇动了动,含含糊糊地吐出几个字,声音太轻,阿黄听不清。但它看见老李的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指在空中摸索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够什么人。

阿黄把脑袋往前凑了凑,鼻尖碰了碰老李的指尖。

老李的手指条件反射地动了动,搭在阿黄的鼻梁上,然后就没有再动。他的眉头慢慢松开了,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些,咳嗽暂时歇了下去。

阿黄就这样保持着这个姿势,下巴搁在床沿上,鼻梁上搭着老李的手指。窗外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公鸡在隔壁院子里打鸣,远处传来早市上三轮车碾过石板路的声音。

大约过了半炷香的工夫,老李醒了。

他没有马上睁眼,先是用手指摸了摸阿黄的鼻梁,从鼻根摸到鼻尖,粗糙的指腹擦过湿润的鼻头,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才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慢慢聚焦,对上阿黄那双黑亮的眼睛。

“几点了?”他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阿黄摇了摇尾巴,尾巴尖扫在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老李撑着床板坐起来,动作很慢,像是身体里的每一块骨头都在跟他讨价还价。他坐稳之后,第一件事不是穿鞋,而是伸手摸了摸阿黄的头,从头顶顺着耳根捋下去,手指插进它脖颈上的毛里,轻轻捏了捏。

“饿了没?”他问。

阿黄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掌心。

老李笑了一下,嘴角的皱纹挤成几道深沟。他弯腰去够床下的布鞋,这个动作让他又咳了两声,他偏过头去,用手背抵着嘴,咳完之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刚才咳出去的那口气补回来。

穿好鞋,他扶着门框走到堂屋。阿黄跟在他脚后跟后面,走得小心翼翼的,前爪落地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好像怕自己的脚步声会震着他似的。

老李走到灶台前,揭开锅盖。锅里还有昨晚剩的半锅粥,已经凝成了坨,表面结了一层薄膜。他用锅铲刮了刮锅底,把粥搅散,又添了一瓢水,盖上锅盖,蹲下去生火。

火柴擦了三下才擦着。他捏着火柴梗的手微微发抖,火苗凑近灶膛里的干草,腾地一下蹿起来,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阿黄趴在灶台边上,看着火光一跳一跳地舔着锅底。老李蹲在灶前,往里面添了几根细柴,火旺起来,锅里开始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水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带着米粥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堂屋里。

老李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扶着灶台站了一会儿,等那阵晕眩过去,才走到碗柜前,拿出两只碗。一只大的,青花瓷的边磕掉了一小块,是他的;一只小的,白瓷碗,碗底印着一朵褪了色的红花,是阿黄的——其实最早是人用的,有一次阿黄打翻了食盆,老李随手拿了这只碗应急,后来就固定下来了,阿黄认这只碗,换了别的碗它就闻了又闻,不肯吃。

粥煮开了,老李拿勺子搅了搅,又加了一小撮盐。他盛粥的时候,先把锅里稠的部分——那些开了花的米粒、煮得软烂的粥底——舀到阿黄的碗里,用勺子背压了压,压得实实的。然后才往自己碗里舀了稀的那层,汤多米少,清亮得能照见人影。

他把阿黄的碗放在灶台边的地上,自己端着碗坐到门槛上。

阿黄凑到碗边,舌头伸进粥里,烫得缩了一下,又凑上去,小口小口地舔。老李看着它,用筷子把自己碗里仅有的几粒米拨到阿黄碗里,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千百遍一样。

“吃慢点,没人跟你抢。”他说。

阿黄抬头看了他一眼,尾巴摇了摇,又低下头去舔粥。它舔得很干净,碗底舔得能照见狗脸,连碗沿上溅出来的粥渍都用舌头卷干净了。

老李喝完自己那碗稀粥,把碗放在身边的地上,从口袋里摸出烟袋和纸,慢慢地卷了一根烟。他的手抖得比昨天厉害了些,烟丝撒了一些在裤腿上,他低头吹了吹,把烟纸卷好,舔了封口,划火柴点上。

第一口烟吸进去的时候,他闭了一下眼睛,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忍受什么,又像是在享受什么。烟从鼻孔里慢慢飘出来,在晨光里散成淡蓝色的一团。

阿黄连打了两个喷嚏,但没有走开。它趴到老李脚边,把脑袋搁在他的鞋面上。老李的布鞋已经很旧了,鞋底磨薄了一层,左脚大拇指的地方破了个洞,露出里面灰色的袜子。

老李低头看了它一眼,用夹着烟的那只手拍了拍它的背。“今天秋分。”他说,声音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阿黄抬起眼皮看了看他。

“秋分过后,夜就长了。”老李又吸了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脸。“你怕不怕黑?”

阿黄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把脑袋往老李脚面上拱了拱,鼻子里呼出温热的气,透过破洞的鞋面,扑到老李的脚趾上。

老李没再说话,就那么坐着,抽烟,看院子里的槐树叶子一片一片地往下落。有几片叶子飘到门槛前,阿黄抬起头看了一眼,又趴了下去。



上午的时候,老李把藤椅搬到院子里,坐在槐树底下晒太阳。

他搬藤椅的时候费了很大力气,先是把藤椅从堂屋拖到门口,在门槛上卡了一下,他停下来喘了几口气,然后侧过藤椅,斜着从门框里推出去。到了院子里,他又拖着走了几步,在槐树底下找了个平整的地方,把藤椅放好,又在上面垫了一层旧棉被——不是给他自己垫的,是给阿黄的。他说藤椅的藤条硬,硌骨头。

阿黄没有睡藤椅,它趴在藤椅旁边的地上,前爪交叉着伸出去,下巴搁在前爪上。

老李坐在一把矮凳上,背靠着藤椅的扶手。他面前摆着一小堆刚扫起来的落叶,还没来得及装进簸箕里。扫帚靠在树干上,扫帚苗上沾着几片叶子,风一吹,叶子颤颤巍巍的,像要掉又掉不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橘子,是昨天赶集时买的,一直揣在口袋里没舍得吃。橘子皮已经有些皱了,他拿拇指掐了掐,掐出一个小口子,橘皮的香气猛地迸出来,清冽冽的,把空气里的药味冲淡了一些。

他把橘子剥开,橘络缠在果肉上,一丝一丝的,他慢慢地撕,撕得很仔细,像在做什么精细的活计。撕下来的橘络他没有扔,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放进嘴里嚼了嚼,皱着眉头咽下去了。听说橘络化痰,他在哪张旧报纸上看到的,记不清了,反正吃了没坏处。

橘子剥好了,他把一半递给阿黄。

阿黄抬起头,鼻翼翕动着嗅了嗅,张开嘴,舌头一卷,把半个橘子卷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酸得眯了一下眼睛,耳朵往后贴了贴,整张脸皱成一团。

老李看着它的表情,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很短,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一点气音,但确确实实是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都往上提了提,眼睛里有一点亮光,跟平时不太一样。

“酸吧?”他问,好像阿黄能回答似的。

他自己把剩下的半个橘子一瓣一瓣地吃了,每一瓣都嚼得很慢,让酸味在舌头上散开。吃完之后,他把橘子皮放在藤椅的扶手上,说是晾干了泡水喝。

阳光透过槐树的叶子洒下来,光斑落在老李的肩上、膝上、手背上,风一吹,光斑就晃,像是谁在抖一块金色的绸子。老李眯着眼睛看那些光斑,看着看着,眼皮就沉了下去。

他打了个盹。

阿黄没有睡,它抬着头,看着老李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垂到胸口的位置停住了,然后又慢慢地抬起来,抬到一半又垂下去。如此反复了几次,最后老李的头偏向一侧,靠在了藤椅的扶手上,呼吸变得均匀起来。

阿黄这才把下巴重新搁回前爪上,但没有闭眼睛。它的耳朵朝着老李的方向竖着,听着他的呼吸声。呼吸声里有轻微的哨音,像是风从窄缝里挤过去的声音,老李自己听不见,但阿黄听得清清楚楚。

一片槐树叶子打着旋落下来,落在老李的膝盖上。阿黄盯着那片叶子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用嘴把叶子叼起来,放到藤椅底下,和之前那些落叶堆在一起。

藤椅底下已经攒了一小堆落叶了,黄的、褐的、半青半黄的,有的卷着边,有的平展展的,叠在一起,像一个小小的窝。阿黄把新叼来的这片叶子放在最上面,用鼻尖拱了拱,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退后两步看了看,好像觉得还不够,又叼了一片过来,压在边上。

它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有一天,它发现老李把落叶扫成一堆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会放松一些,咳嗽也会少一些。于是它开始把落叶叼到藤椅底下,一片一片地攒起来,像是在给老李存什么东西。

它不懂秋天,不懂落叶,不懂什么叫做“秋风扫落叶”,它只知道老李喜欢干净,喜欢院子清清爽爽的,而它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帮一点忙——虽然这个方式可能不太对,老李每次扫到藤椅底下的时候都会愣一下,然后摇摇头,把那些落叶扫出来。但第二天,阿黄又会把新的落叶叼进去。

这成了一个游戏,或者说,一种仪式。阿黄叼落叶,老李扫落叶,谁也不说谁,谁也不恼谁。



中午的时候,老李被一阵剧烈的咳嗽震醒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身子往前一倾,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捂着嘴,弯着腰咳了好一阵。那咳嗽声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带着湿漉漉的杂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肺里泡着、胀着、堵着。

阿黄立刻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前爪搭上他的膝盖,仰着头看他。

老李咳完之后,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低头看见阿黄的眼睛——那双黑亮的、圆圆的、倒映着他自己影子的眼睛——他伸出还在发抖的手,摸了摸阿黄的头。

“没事。”他说。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很自然,像是说了一辈子的两个字。

阿黄把前爪放下来,但没有离开,而是挨着他的腿坐了下来,整个身体贴着他的小腿,一动不动。它的体温透过老李的裤腿传过来,热乎乎的,像一个小小的暖炉。

老李坐直了身子,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槐树的影子缩成了一小团,他自己整个人都暴露在阳光底下。秋天的阳光不算毒,但晒久了还是有些燥。他用手在额前搭了个凉棚,眯着眼看了看院子角落里的那丛菊花——是野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墙根底下长出来的,开着小朵小朵的黄花,花瓣细长细长的,在风里轻轻地颤。

“秋分到了,菊花该开了。”他自言自语地说。

阿黄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那丛菊花,又把目光收回来,看着他。

老李从矮凳上站起来,动作很慢,先是双手撑着膝盖,慢慢地把腰直起来,然后扶着藤椅的扶手站了一会儿,等腿上的力气回来了,才迈开步子往屋里走。阿黄跟在他后面,尾巴垂着,不像平时那样摇。

他进了堂屋,从条柜上拿起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劳动最光荣”五个红字,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只剩一些红色的残痕。他拧开暖水瓶的塞子,往缸子里倒了半缸热水,又从桌上的纸包里捏了一撮不知名的草药——是上次在药店买的,说是止咳的,什么成分他也不认得,反正药店的人说管用他就买了——放进水里,用筷子搅了搅。

草药在水里慢慢舒展开来,水变成了淡褐色,散发出一股苦涩的气味。

老李端着缸子坐到门槛上,吹了吹,抿了一口,苦得皱了一下眉头。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块橘子皮,放在手心里看了看,掰了一小块扔进缸子里,又抿了一口,这回好了一些,橘子皮的香气盖住了草药的苦味。

阿黄趴在他脚边,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喝那缸苦水。喝到一半的时候,老李停下来,把缸子凑到阿黄鼻子跟前。“你尝尝?”他说。

阿黄嗅了嗅,打了个喷嚏,把脑袋别开了。

老李又笑了,还是那种很轻很短的笑。“不喝拉倒,不识货。”他说着,自己把剩下的半缸喝完了。

喝完药,他靠在门框上,闭着眼睛歇了一会儿。阿黄把脑袋搁在他的脚面上,感觉到他的脚底板很凉,凉得像井水。它把整个身体往前挪了挪,把肚皮贴在他的脚背上,用自己身上的热气暖着他。

老李感觉到了,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用脚尖轻轻地蹭了蹭阿黄的肚皮。

下午的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长长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飞舞,细细密密的,像是谁在空中撒了一把金粉。老李看着那些灰尘出了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慢慢展开。是一张旧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折痕处颜色更淡一些,几乎要白了。照片上是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女人,穿着碎花的衬衫,站在一棵树前面,笑得很腼腆,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老李把照片举到眼前,看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但阿黄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了什么东西下去。他的手指在照片的边缘来回摩挲着,指腹擦过那些折痕,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阿黄抬起头,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老李。它不懂照片上的人是谁,但它能闻到老李身上的气味变了——烟草味还在,药味还在,但多了一种酸涩的味道,像是雨水打在铁皮上的那种味道,潮湿的,沉甸甸的。

它把脑袋拱进老李的臂弯里,用湿凉的鼻头碰了碰他的手背。

老李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它,把照片重新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他用两只手捧住阿黄的脸,揉了揉,把它的耳朵往后捋了捋,露出它光滑的额头。

“阿黄啊,”他说,声音低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你说,她要是看见你,会不会高兴?”

阿黄舔了舔他的手心。

老李点了点头,好像阿黄真的回答了他一样。“嗯,我也觉得会。”他说。



傍晚的时候,老李又咳了一阵。

这回咳得比中午还厉害,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阿黄围着他转了两圈,呜呜地叫了两声,声音很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种呜咽,不像平时叫唤那样响亮,而是闷闷的,带着一种不安的颤抖。

老李咳完之后,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阿黄看见他手背上有一些暗红色的东西,但它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觉得那个颜色让它心里发紧,尾巴不由自主地夹了起来。

老李把手背到身后,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弯下腰,摸了摸阿黄的头。“走,”他说,“我给你煮粥去。”

他往灶台那边走,步子比早上更慢了,左脚拖着地,布鞋在泥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阿黄走在他旁边,身体挨着他的腿,像是要撑着他似的。

煮粥的时候,老李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看着灶膛里的火发呆。火光照着他的脸,明暗交替,他的眼睛在火光里显得格外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着。

阿黄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的脚面上。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偶尔蹦出一两颗火星,落在灶前的灰堆里,闪了一下就灭了。

粥煮好了,老李还是照老规矩,先把稠的舀到阿黄的碗里,再把稀的舀到自己碗里。但今天晚上,他往阿黄碗里多加了半勺米粒,用勺子背压了压,压得比平时更实。

“多吃点,”他说,“秋分过后就冷了,得长点膘。”

阿黄舔着碗里的粥,舔得很慢,不像平时那样狼吞虎咽。它舔几口就抬头看一眼老李,好像怕他不见了似的。老李坐在门槛上,端着稀粥慢慢地喝,每喝一口都要停一下,等那阵气顺了再喝下一口。

喝完之后,他照例卷了一根烟,但没有点上,只是夹在手指间,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今天不抽了,”他对阿黄说,像是在解释什么,“嗓子不舒服。”

阿黄摇了摇尾巴。

天很快就黑了。秋天的天黑得快,太阳一落山,暮色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院子、槐树、藤椅、菊花丛,一样一样地吞没。老李没有开灯,就坐在门槛上,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阿黄挨着他坐着,头枕在他的大腿上。

老李的手搭在阿黄的背上,手指在它的毛里慢慢地梳着,从脖颈梳到尾巴根,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它似的。

“阿黄,”他在黑暗里说,“你说,人要是能像狗一样就好了。”

阿黄抬起头,在黑暗里看着他的脸。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额头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巴的棱角。

“不想那么多,”他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跟着主人走,走累了就趴着,趴着的时候有人摸摸头……多好。”

他没有再说话。

黑暗里,只有他的手指在阿黄的背上轻轻梳过的声音,和阿黄偶尔舔嘴唇的声音。

过了很久,老李撑着门框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摸着黑走到里屋,躺到床上。阿黄跟进去,趴在床边的地上,下巴搁在床沿上。

老李侧过身,把手伸下来,搭在阿黄的头上。他的手指在阿黄的耳朵根那里轻轻地揉着,揉了一会儿,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轻,最后停了下来,手指松松地搭在阿黄的耳根上,不动了。

他的呼吸变得均匀了。

阿黄没有动,就那么趴着,感受着老李手指的重量——很轻,但也很沉。

窗外,秋风起了,吹得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有一片叶子从窗户的缝隙里飘进来,落在床边的地上,翻了两个滚,停在了阿黄的鼻子前面。

阿黄看了看那片叶子,没有去叼。它只是把鼻子凑上去,轻轻地嗅了嗅。叶子上有秋天的味道——干燥的泥土味,凉丝丝的露水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老李身上的烟草味。

它把下巴重新搁回床沿上,闭上了眼睛。

夜还很长,但秋分过后,夜只会越来越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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