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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65章药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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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从河边回来后,咳嗽好像好了些。

阿黄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它确实连着两天没听见那让人心慌的声音了。老李还是坐在藤椅上看那张旧照片,还是熬粥时分给阿黄最稠的那碗,还是会在午后带它去护城河边发呆。

阿黄觉得,日子又回到从前了。

直到第三天早上,老李从外面回来,手里多了一个纸包。

阿黄凑过去闻了闻,立刻退后两步,打了个喷嚏。那味道太冲了,苦的,涩的,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它不明白老李为什么要带这种东西回家。

老李把纸包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大大小小的药瓶。白的、黄的、褐色的,每个瓶子里都装着不一样的东西。

阿黄远远地看着,耳朵往后抿了抿。

老李拿起一个药瓶,倒出几粒白色的药片,就着水吞下去。那药片咽下去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皱,像是吃了什么很难吃的东西。

阿黄走过去,用鼻子蹭他的手。老李低头看它,笑了笑:“没事儿,就是药。人老了,得吃药。”

阿黄不懂什么叫“得吃药”。它只知道那味道让它不舒服,老李吃下去的时候表情也不舒服。它不明白,为什么要吃让自己不舒服的东西。

老李把药瓶收起来,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抽屉关上的时候,阿黄看见里面还有好多这样的纸包和瓶子。

从那天起,家里多了一种味道。

那种味道从抽屉里飘出来,从老李身上飘出来,从碗里喝剩下的水杯里飘出来。阿黄不喜欢这种味道,但它慢慢习惯了。就像它习惯了老李的烟草味、铁锈味、还有那张旧照片上淡淡的霉味一样。

每一种味道,都是老李的一部分。

吃药的日子,老李变得有些不一样。

他走路更慢了,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他睡觉更多了,有时候坐在藤椅上,晒着太阳就睡着了。他熬粥的时候,往灶里添柴的手,有时候会抖一下。

阿黄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它不知道那些变化意味着什么,但它知道,自己要守得更紧一些。

老李睡着的时候,它就卧在藤椅边上,脑袋枕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地守着。老李走路的时候,它就紧紧跟在脚边,怕他摔倒。老李咳嗽的时候——虽然少了,但偶尔还是会咳——它就立刻站起来,用脑袋蹭他的手。

老李每次都揉揉它的头,说:“没事儿,老毛病。”

阿黄不信,但它不说。它只是守着,继续守着。

有一天,家里来了个陌生人。

那是个穿灰布褂子的中年男人,拎着一个布兜,站在院门口喊:“李大爷在家吗?”

阿黄立刻冲到门口,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它不认识这个人,不能让陌生人靠近老李。

老李从屋里走出来,拍了拍阿黄的脑袋:“别叫,是熟人。”

阿黄不叫了,但还是警惕地盯着那个人,直到他走进屋里,坐到老李对面的凳子上。

那人是镇上的大夫,姓周,阿黄见过两次,都是老李咳嗽厉害的时候。他每次来,都会从那个布兜里拿出一个凉凉的东西,贴在老李胸口听来听去。

这次也是一样。

周大夫听了好久,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沉。他收起那个凉凉的东西,跟老李说了很多话。阿黄听不懂那些话,但它能听懂语气——那语气让它不安。

周大夫走后,老李坐在藤椅上,很久没动。

阿黄走过去,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老李的手落在它头上,轻轻揉着,但目光望着窗外,散散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黄,”老李忽然说,“大夫说,我这病,得去大医院看看。”

阿黄抬起头,望着他。

“大医院在城里,很远。”老李的声音很轻,“得坐车去,得住在那儿,得好多天。”

阿黄听懂了“好多天”这三个字。它站起来,尾巴夹紧了,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呜咽。

老李低头看它,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傻狗,”他说,“我就去看看,看完了就回来。周大夫会来照顾你,给你送吃的。”

阿黄不听那些。它把脑袋拱进老李怀里,使劲往里拱,像是想把自己藏进去,像是想把他留住。

老李的手轻轻拍着它的背,一下,一下。

“没事儿,”他说,“就几天。你好好在家等着,等我回来。”

阿黄不信。它不知道要信什么,但它知道,它不想让老李走。

那天晚上,老李没有像往常那样早早睡下。

他坐在藤椅上,阿黄卧在他脚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远处有狗在叫,一声一声的,不知道在叫什么。

老李把那张旧照片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阿黄,”他说,“这照片上的人,是我老伴儿。你妈。”

阿黄抬起头,望着那张照片。月光下的麻花辫女人,笑得很好看。

“她走的时候,我不在她身边。”老李的声音轻轻的,“我一直后悔。后悔那天没背着她去医院,后悔让她一个人在雨里等。”

阿黄用脑袋蹭他的腿。

“后来我想,要是那时候有条狗陪着她,是不是就不一样了?”老李低头看着阿黄,“狗不会说话,但狗会陪着。有人陪着,就没那么怕了。”

阿黄听不懂那些话,但它听懂了“陪着”这两个字。它站起来,把前爪搭在藤椅上,凑过去舔老李的脸。

老李被它舔得笑了,那笑容很短,但真的笑了。

“好了好了,”他躲着说,“我知道了,你陪着我呢。”

阿黄不依不饶,又舔了几下,才心满意足地卧回去。

老李把手里的照片小心地放回桌上,又揉了揉阿黄的脑袋。

“阿黄啊,”他说,“要是我这次去了,回不来了……”

话没说完,他停住了。

阿黄竖起耳朵,望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像是刻上去的,很深很深。

“算了,”他说,“不说这个。反正你会等我,对不对?”

阿黄呜了一声。它不懂那些话的意思,但它知道,它会等。不管多久,都会等。

老李的手在它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

“那就好。”他说,“那就好。”

第二天一早,周大夫来了。

他拎着那个布兜,还拎了一个小包袱,说是给老李准备的衣服。老李换上一件干净的中山装,把那张旧照片小心地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阿黄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它的尾巴垂着,一动不动。

老李走到它面前,蹲下来,双手捧着它的脑袋,跟它额头抵着额头。

“阿黄,”他说,“好好在家等着。周大夫会来给你送吃的。别乱跑,别跟别的狗打架。等我回来。”

阿黄的眼睛湿湿的,它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有什么东西要从眼睛里流出来。它使劲蹭老李的脸,蹭了一遍又一遍。

周大夫在旁边催:“李大爷,车在路口等着呢。”

老李站起来,最后揉了揉阿黄的脑袋,转身往外走。

阿黄想跟出去,被周大夫拦住了。门从外面关上,传来锁链的哗啦声。

阿黄扒着门缝往外看,看见老李的背影,慢慢走远,走到院门口,走出院门,消失在墙的那一边。

它叫起来,一声接一声,叫得嗓子都哑了。

没有人应它。

老李走了。

第一天,阿黄在门口守了一整天。

它不吃周大夫送来的饭,不喝碗里的水,就那么趴在门口,眼睛望着院门。它相信老李会回来,也许下午就回来,也许晚上就回来。

但老李没有回来。

天黑了,院子里暗下来,月亮升起来。阿黄还是趴在门口,耳朵竖着,听每一个路过的脚步声。不是,都不是。

夜里它睡着了,梦见老李回来了,带着它去护城河边。河水哗哗的,柳絮飘着,老李走得很快,它在后面追,追不上。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门口空空的,没有人。

第二天,周大夫又来了。

他端着一碗粥,放在阿黄面前,说:“吃吧,别饿坏了。你主人过几天就回来。”

阿黄闻了闻那碗粥,是老李熬的那种味道,但不是老李盛的。它不吃,把脑袋转开。

周大夫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

阿黄继续守在门口。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黄终于开始吃东西了。不是因为它饿了,是因为它想活着。活着,才能等到老李回来。

它每天做同样的事:早上起来,先在门口趴一会儿,听外面的动静;然后去院里转转,把落叶叼到藤椅下面;然后回到门口,继续趴着,等。

藤椅下面的落叶越来越多。阿黄一趟一趟地叼,把院子里的落叶都叼回来,整整齐齐码在藤椅底下。它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只知道老李在的时候,它会帮他把落叶扫到藤椅下面,老李看了就会笑。

老李喜欢笑。阿黄想让他回来的时候,看见藤椅下面的落叶,又笑一笑。

周大夫每天都来,送吃的,送水,有时候还会陪阿黄坐一会儿。他跟阿黄说话,说老李的病,说城里的医院,说天气,说收成。阿黄听不懂那些话,但它听着那些声音,会觉得好受一点。

“你主人啊,”有一天周大夫说,“他是个好人。当年我爹生病,没钱抓药,是他把攒的钱借给我。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对别人倒大方。”

阿黄抬起头,望着他。

“你放心,”周大夫说,“他会回来的。他还惦记着你呢,怎么能不回来?”

阿黄信了。

它继续等。

转眼间,半个月过去了。

院子里的石榴树开始落叶了,黄的、半黄的,落了一地。阿黄把它们都叼到藤椅下面,一趟一趟,不厌其烦。

藤椅下面的落叶堆得厚厚的,阿黄有时候会卧在上面,闻着那股落叶的清香,还有老李留下的烟草味。那味道已经很淡很淡了,但阿黄还能闻出来。

那是老李的味道。它闭上眼睛,就好像老李还坐在藤椅上,手还搭在它背上,一下一下轻轻拍着。

有一天傍晚,周大夫来了,脸色不太一样。

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望着那棵石榴树,又望着那堆落叶,最后望着阿黄。

“阿黄,”他说,“你主人……”

话没说完,他停住了。

阿黄竖起耳朵,望着他。

周大夫蹲下来,伸手想摸它的头,又缩回去。

“算了,”他说,“你听不懂。你就等着吧。等着也好。”

他放下饭,转身走了。

阿黄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那种感觉,就像老李走的那天,它扒着门缝往外看,看见老李的背影消失时的那种感觉。

空空的,慌慌的。

那晚,阿黄做了一个梦。

梦里老李回来了,就坐在藤椅上,像从前一样,手里拿着那张旧照片。月光照在他脸上,他冲着阿黄笑,说:“阿黄,我回来了。”

阿黄扑过去,使劲蹭他,舔他,尾巴摇得快要飞起来。

老李揉着它的脑袋,说:“等久了吧?对不起啊。”

阿黄不怪他。只要他回来,等多久都行。

可是梦醒了。藤椅上空空的,没有人。只有月光,还有那些落叶,安安静静地堆在椅下。

阿黄卧在落叶上,把脑袋埋进前爪里,闭上眼睛。

它继续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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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护城河的水一样,一天天流过去,看不出什么变化。

阿黄还是每天守在门口,还是每天把落叶叼到藤椅下面,还是每天在梦里见到老李。只是梦里的老李越来越模糊,有时候看不清脸,只听得见声音。

“阿黄,等着我。”

阿黄就等着。

周大夫还是每天都来,但来的时间越来越短,说的话越来越少。有时候他只是把饭放下,站在院里看一会儿那堆落叶,叹口气,转身就走。

阿黄不知道他在叹什么。它只知道,每次他叹气的时候,空气里就会有一种沉沉的东西,压在它心上。

这天傍晚,周大夫来的时候,身边多了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人,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扎着马尾辫,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她站在院门口,望着那间小屋,望着院里的石榴树,望着趴在门口的阿黄,半天没动。

阿黄站起来,警惕地望着她。她不认识这个人。

周大夫走过去,蹲下来,轻轻摸了摸阿黄的头。

“阿黄,”他的声音怪怪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这是你主人的女儿。从外地赶来的。”

阿黄听不懂。它只知道“主人”这两个字,这两个字让它耳朵竖起来。

那个女人慢慢走过来,也在阿黄面前蹲下。她伸出手,想摸阿黄的头,又缩回去,捂住了自己的嘴。她的肩膀抖着,发出很小的、压抑的声音。

阿黄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那味道里有陌生的东西,但也有一种让它熟悉的气息——和老李身上那股烟草味很像,但又不太一样。像是很久以前,那烟草味还很浓的时候,跟别的东西混在一起,留下的痕迹。

“我爸……”她开口,声音碎碎的,“我爸他……”

话没说完,她说不下去了。

周大夫在旁边轻轻说:“你爸走之前,一直惦记着这条狗。说它从小跟着他,没享过什么福,让想办法安置好。”

阿黄听着那些声音,听不懂,但它感觉到了什么。

它走过去,用脑袋蹭了蹭那个女人的手。

那个女人愣住,然后突然抱住阿黄,把脸埋在它毛里,哭出声来。

阿黄一动不动地让她抱着。它不懂她为什么哭,但它知道,这种哭它见过——老李看那张旧照片的时候,有时候也会这样,只是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不让阿黄听见。

过了很久,那个女人松开手,擦了擦眼睛。

“我把它带走。”她对周大夫说,“我爸留下的东西,我都要带走。这狗,我也带走。”

阿黄听不懂,但它听见了“走”这个字。它退后两步,夹紧了尾巴。

它不走。它要等老李回来。

那个女人想靠近它,它就往后退。她伸出手,它就躲开。她叫它的名字,它就把脑袋转开,不看她。

周大夫叹了口气:“这狗认主,除了你爸,谁的话都不听。硬带它走,怕是不行。”

那个女人蹲在那儿,望着阿黄,眼泪又流下来。

“那怎么办?”她问,“总不能让它就这么等着吧?”

阿黄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它转身走到藤椅边,在那些落叶上卧下来,把脑袋枕在前爪上,望着院门。

天快黑了。老李快回来了吧?

那个女人在院里站了很久,最后走过来,在阿黄身边蹲下。

“阿黄,”她轻轻说,“我爸他……不回来了。”

阿黄的耳朵动了动。

“他让我告诉你,”她的声音抖着,“别等了。好好活着。”

阿黄听不懂那些话。它只知道,这个人在说老李,在说老李让它做的事。

它抬起头,望着她。

她也望着它,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砸在落叶上,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

阿黄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那眼泪咸咸的,带着温度。

然后它又卧下来,望着院门。

天黑了。月亮升起来。那个女人走了,周大夫也走了。

院里又只剩下阿黄一个。

它卧在藤椅下的落叶里,闻着那些越来越淡的烟草味,闭上眼睛。

梦里,老李又回来了。

他坐在藤椅上,手搭在阿黄背上,一下一下轻轻拍着。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笑着,说:

“阿黄,等着我。”

阿黄蹭了蹭他的手,安心地睡着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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