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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25章落叶与咳嗽


老李的病,像秋天的落叶一样,一天比一天重了。

阿黄不懂“病”是什么,但它能感受到变化。老李的咳嗽越来越频繁,有时会咳得整张脸涨红,佝偻着背,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他的脚步更慢了,从堂屋走到厨房,短短几步路要歇两次。他的声音也越来越哑,说话时总带着沉重的呼吸声。

但老李还是每天早起。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就摸索着起床,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拖着脚步去厨房点火熬粥。阿黄跟在他脚边,走一步跟一步,生怕他摔倒。

灶膛里的火光照亮老李苍老的脸,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费力。添一把柴,都要喘几口气。

“阿黄啊,”他一边搅动着锅里的粥,一边低声说,“今天……咱们扫扫院子吧。叶子……落得多了。”

阿黄摇摇尾巴,表示听见了。

其实它早就注意到了。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叶子黄得一天比一天厉害。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往下掉,铺了一地,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吃过早饭——还是老规矩,老李把最稠的粥给阿黄,自己喝稀的——老李拿起墙角的竹扫帚,慢慢地走到院子里。

阿黄跟出去,看着满地的落叶。

金黄,橘红,深褐,各色的叶子混在一起,被昨夜的雨打湿了,贴在青石板上,像是铺了一层斑斓的地毯。

老李开始扫地。扫帚在他手里有些沉,每扫一下,都要停顿一下。扫了三五下,他就停下来,扶着扫帚柄喘气。

咳嗽声又来了。

这次咳得特别厉害,老李不得不弯下腰,手撑着膝盖,整个人都在颤抖。阿黄急得围着他转圈,用鼻子蹭他的腿,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呜咽。

“没事……没事……”咳完了,老李直起身,脸色白得像纸。他擦了擦嘴角,继续扫地。

阿黄看着那些落叶。它想了想,忽然跑过去,用嘴叼起一片最大的梧桐叶,跑到老李脚边,放下。

老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见:“你……你也想帮忙?”

阿黄摇摇尾巴,又去叼了一片。

老李看着它笨拙的样子,眼眶有些发热。他放下扫帚,在藤椅上坐下——藤椅被他搬到了院子里,说是要晒太阳。

“阿黄,过来。”他招招手。

阿黄叼着叶子跑过来,把叶子放在老李脚边,然后乖乖坐下,仰头看着他。

老李伸出手,慢慢摸着阿黄的脑袋。从头顶到脖子,一下,又一下。阿黄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你呀……”老李喃喃地说,“真是条好狗……”

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洒在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曳,叶子还在往下落,一片,又一片,像金色的雨。

老李靠在藤椅里,闭上眼睛。阿黄趴在他脚边,也闭上眼睛。

一人一狗,在秋日的阳光下,安静地待着。

只有落叶的声音,还有老李时而急促时而缓慢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老李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不太厉害,但持续时间很长。阿黄站起来,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眼睛看着他,像是在问:你还好吗?

老李摆摆手,示意没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捂住嘴咳了几声,然后拿开手帕时,阿黄看到了上面的一点红色。

阿黄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本能地觉得不安,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老李把手帕叠起来,塞回口袋。他摸了摸阿黄的脑袋,说:“没事……老毛病了……”

阿黄不信。它用鼻子去碰老李的口袋,想闻闻那是什么味道。

老李轻轻推开它的脑袋:“别闹。”

阿黄不闹了,但眼睛一直盯着那个口袋。

又一片叶子落下来,正好落在老李的肩膀上。阿黄站起来,小心地用嘴把叶子叼下来,放在地上。

老李笑了,这次笑出了声,虽然笑声里还带着咳嗽的余音:“你啊……真是……”

他没有说完,只是继续摸着阿黄的脑袋。

院子里很安静。巷子里偶尔传来脚步声,或者邻居家的说话声,但都离得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

这个世界里,只有他们俩。

和满地的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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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老李没有做饭。

他说不饿,只是喝了几口水,就靠在藤椅里休息。阿黄趴在他脚边,也不吃,就陪着他。

阳光慢慢移动,从东边移到头顶,又渐渐西斜。

老李睡着了。头歪在一边,嘴微微张着,呼吸声很重,中间夹杂着轻微的鼾声。

阿黄没有睡。它一直睁着眼睛,看着老李。

它看到老李的胸口起伏着,看到老李的眼皮在微微颤动,看到老李干裂的嘴唇偶尔动一下,像是在说什么梦话。

它不知道老李梦见了什么。

但它知道,老李在梦里也在咳嗽。因为睡着的他,眉头是皱着的,有时会突然抽动一下,然后咳两声,又沉沉睡去。

一片叶子落下来,落在老李的手上。

阿黄轻轻站起来,用鼻子把叶子拱开。叶子飘到地上,和其他落叶混在一起。

又一片叶子落下来,这次落在老李的头发上。

阿黄又去拱。它的动作很轻,生怕吵醒老李。

但老李还是醒了。

他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天空,看了很久,才慢慢回过神来。他摸了摸头发,摸到了那片叶子。

“又掉了……”他喃喃地说。

阿黄凑过来,舔了舔他的手。

老李坐直身子,看了看天色:“该……该吃药了。”

药放在堂屋的柜子里。白色的瓶子,上面贴着标签,字迹已经模糊了。阿黄认识那个瓶子,每次老李打开它,都会有一股苦味飘出来。

老李站起来,脚步有些虚浮。阿黄立刻跟上去,用身体贴着他的腿,像是要给他支撑。

走进堂屋,老李打开柜子,拿出药瓶。他倒出两粒白色的药片,放在手心,然后去拿桌上的水杯。

水杯是空的。

阿黄转身跑向厨房。它记得水缸在哪儿。

厨房的水缸很大,阿黄够不着。但它有办法。它跳到灶台上,用爪子扒拉着水缸的盖子。盖子很重,它扒拉了好几次才扒开一条缝。

水缸里的水映着窗外的光,晃晃悠悠的。

阿黄用嘴叼起桌上的一只碗——那是它平时喝水用的碗——小心翼翼地从水缸里舀了一点水,然后跳下灶台,叼着碗往堂屋跑。

碗里的水洒了一些,但还有大半碗。

老李看着阿黄叼着碗跑过来,眼睛睁大了。

阿黄把碗放在他脚边,抬头看着他,尾巴摇啊摇。

老李蹲下身,拿起碗。他的手在抖,碗里的水晃动着,映出他苍老的脸。

“你……”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你真是……”

他说不下去了。

就着碗里的水,老李把药片吞了下去。药很苦,他的脸皱成一团。

阿黄舔了舔他的手,像是在说:不苦不苦。

老李放下碗,把阿黄抱进怀里。他的手臂没什么力气,抱得并不紧,但阿黄能感觉到他在颤抖。

“阿黄啊……”老李的声音闷闷的,“要是……要是哪天我不在了……你……你怎么办……”

阿黄不懂“不在了”是什么意思。但它听出了老李声音里的悲伤,那种深沉的、让它心头发紧的悲伤。

它伸出舌头,舔了舔老李的脸。

咸咸的。

老李哭了。

阿黄不知道人为什么会流咸的水。但它知道,每当老李这样的时候,就是很难过很难过的时候。

它把脑袋埋进老李怀里,用力地蹭着,像是要把所有的安慰都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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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老李的精神好了一些。

他坐在藤椅里,看着阿黄在院子里追落叶玩。阿黄跑起来的时候,四条腿撒开了欢,耳朵向后飞着,尾巴高高翘起,像一面快乐的小旗子。

它追着一片被风吹起来的叶子,跳起来用爪子去扑,没扑到,叶子又飘远了。它继续追,绕着小院跑了一圈又一圈。

老李看着,嘴角浮起笑容。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眼睛里有了光,虽然那光很微弱,像风中残烛。

“阿黄,”他喊了一声,“过来。”

阿黄立刻停下追逐,跑过来,蹲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老李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东西,用油纸包着。他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小块冰糖。

“给你。”他把冰糖递到阿黄嘴边。

阿黄闻了闻,舔了一口。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它小心地叼起冰糖,咔嚓咔嚓地嚼着,眼睛幸福地眯成一条缝。

老李看着它吃,眼里的光更柔和了。

“慢点吃,”他说,“没人和你抢。”

阿黄吃完了冰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巴,然后又把头凑过来,蹭老李的手。

“没了,”老李摊开空手,“就这一块。”

阿黄不信,用鼻子在他手心里拱来拱去,直到确认真的没有了,才失望地趴下,但眼睛还盯着老李的口袋。

老李笑了,这次笑出了声。

笑声引来了咳嗽。他捂住嘴咳了几声,然后摆摆手:“不笑了……不笑了……”

阿黄立刻站起来,用脑袋蹭他的腿,像是在帮他顺气。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太阳开始西斜,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叶子还在落,一片接一片,像是永远也落不完。

老李靠在藤椅里,看着那些叶子。

“落叶归根啊……”他喃喃地说。

阿黄不懂这句话。它只看到叶子从树上掉下来,落在土里,然后慢慢变黄,变干,最后碎成粉末。

它不知道,这些叶子曾经也是绿的,曾经也在枝头摇曳,曾经也见过春天的雨,夏天的风。

就像它不知道,老李也曾经年轻过,有力气过,曾经也有过爱人和家庭,有过完整的、热闹的生活。

时间把一切都改变了。

把绿叶变成黄叶,把年轻变成衰老,把热闹变成寂静。

只有陪伴,没有变。

阿黄把脑袋搁在老李的膝盖上,闭上眼睛。

老李的手落在它头上,轻轻地摸着。

一下,又一下。

像是抚摸最珍贵的宝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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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老李又咳血了。

这次比之前严重。他咳得整个人蜷缩在藤椅里,手帕上的红色晕开一大片,触目惊心。

阿黄急得直叫,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不知道该怎么办。

老李摆摆手,想说什么,但一开口又是剧烈的咳嗽。

最后是邻居王婶听到动静过来的。她推开院门,看到老李的样子,吓了一跳。

“李大爷!您这是怎么了!”王婶跑过来,拍着老李的背,“哎哟,这咳得……得去医院看看啊!”

老李摇摇头,喘着气说:“不……不去……老毛病了……”

“什么老毛病!这都咳血了!”王婶着急地说,“您等着,我让我家那口子去借辆板车,拉您去医院!”

“不……不用……”老李抓住王婶的袖子,“真的不用……躺一会儿……就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脸色白得像纸。

阿黄在一旁看着,急得团团转。它知道王婶是来帮忙的,但它还是警惕地盯着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警告声。

“阿黄,没事。”老李虚弱地说,“王婶……是好人……”

阿黄这才安静下来,但眼睛还是盯着王婶。

王婶把老李扶进屋里,让他在床上躺下。又去倒了热水,喂老李喝了几口。

“您这样不行啊,”王婶说,“得看大夫。我这就去请陈大夫来,他是中医,开几服药调理调理也好。”

老李想说什么,但王婶已经风风火火地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老李和阿黄。

阿黄跳上床,趴在老李身边,用脑袋蹭他的手。

“没事……”老李摸着它的头,“别怕……”

但他的声音在发抖。

阿黄能感觉到,老李的手也在抖。

它把身体贴得更紧了,想用自己的体温温暖老李。

天色渐渐暗下来。

王婶回来了,带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夫。大夫给老李把了脉,又看了看舌苔,眉头皱得紧紧的。

“李大爷,您这病……”大夫欲言又止,“得好好养着。我给您开几服药,先吃着看。但……但您得有个心理准备……”

后面的话,大夫没说。

但老李听懂了。

王婶也听懂了。

只有阿黄听不懂。它只知道,屋里多了一个陌生人,带来了很多奇怪的味道——草药的味道,还有……悲伤的味道。

大夫开了药方,王婶拿着方子去抓药。大夫又叮嘱了几句,无非是好好休息,别劳累,别受凉之类的话。

老李一一应着,但眼神是散的,像是没听进去。

大夫走了。

王婶也去抓药了。

屋里又只剩下老李和阿黄。

夜色完全降临,王婶抓药回来,熬好了药端进来。黑乎乎的药汁,散发着浓烈的苦味。

老李把药喝了,眉头都没皱一下。

“苦吧?”王婶问。

“不苦。”老李说,“比命苦好。”

王婶叹了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收拾了药碗,说:“李大爷,您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您。”

“麻烦你了。”老李说。

王婶走了,轻轻带上门。

屋里点起了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墙上跳动,把老李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瘦。

阿黄趴在床边,看着老李。

老李靠在床头,眼睛望着窗外的夜色。很久很久,他一动不动,像是变成了一尊雕塑。

然后,他慢慢转过头,看向阿黄。

“阿黄啊,”他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我要是……要是真不行了……你就……你就跟着王婶吧。她是个好人……会好好待你的……”

阿黄听不懂这些话。但它听出了老李声音里的决绝,那种让它心头发慌的决绝。

它站起来,跳上床,钻进老李怀里。

老李抱住它,抱得很紧,很紧。

油灯的光晕在墙上跳动。

窗外,秋风又起。

落叶沙沙,像是谁在低声哭泣。

而屋里,一人一狗,在昏暗的灯光里,紧紧依偎。

像是要把这一刻,烙进骨子里。

永远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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