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0章药罐与糖
雨停了三天,太阳出来了。
六月初的阳光已经很烈,烤得巷子里的青石板冒出蒸腾的热气,墙角那些雨季疯长的青苔,在阳光下迅速脱水、干瘪,变成黄褐色的一层痂。护城河的水退了,露出泥泞的岸滩,上面印着深深浅浅的车辙和人脚印,还有一些塑料袋、泡沫板,都是涨水时冲上来的垃圾。
老李的病没有随着天晴而好转。
相反,在连续晴了三天后,他咳得更厉害了。
那已经不是普通的咳嗽,而是一种从肺叶深处翻涌上来的、带着血腥味的呛咳。每次发作,他都得扶着墙或桌子,弯下腰,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肩膀剧烈地抖动,直到咳出一口带着暗红色血丝的痰,才能喘上气来。
阿黄不知道血是什么,但它闻得出那股铁锈般的腥味。每次老李咳出血来,它就会显得特别焦躁,围着他转圈,用鼻子去拱他的手,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像是在哀求,又像是在质问。
邻居们也注意到了老李的异常。
先是住在对门的王奶奶。那天早上,她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绿豆汤过来敲门,说是“天热了,喝点绿豆汤去去火”。可门一开,看见老李煞白的脸和扶着门框发颤的手,王奶奶的脸色就变了。
“老李啊,你这脸色...”她把绿豆汤往桌上一放,伸手去摸老李的额头,“哎呦!这么烫!发烧了!”
老李摆摆手,想说什么,又是一阵咳嗽打断了他。
王奶奶不由分说,把他按在藤椅上:“坐着别动!我去叫小张!”
小张是巷子口开诊所的张医生,三十出头,医学院毕业没几年,在巷子里开了间小诊所,看些头疼脑热的小病。王奶奶风风火火地去了,不到十分钟,就拽着还没睡醒的张医生过来了。
张医生给老李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五。又用听诊器听了听心肺,眉头越皱越紧。
“李叔,你这肺音不对啊。”他收起听诊器,表情严肃,“喘鸣音很重,还有湿啰音。咳血有多久了?”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就这几天...以前没有...”
“这几天?”张医生不信,“你这症状,不像急性的。有没有去医院拍过片子?”
老李摇头。
“得去。”张医生斩钉截铁,“马上去。这不是小感冒,我怀疑是...肺部感染,或者更糟。”
他说得含蓄,但屋里的几个人都听懂了潜台词。
王奶奶的脸色白了:“更糟?你是说...”
“先去检查。”张医生打断她,“李叔,我陪你去医院。现在就去。”
老李却摇头:“不去...医院贵...吃点药就好了...”
“李叔!”张医生的声音提高了,“这不是省钱的时候!你这是在拿命开玩笑!”
阿黄被这突然拔高的声音吓了一跳,从窝里站起来,警惕地盯着张医生,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老李看着阿黄,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那...等我换件衣服。”
他起身去里屋换衣服。王奶奶跟进去帮忙,张医生在外面等着。阿黄跟到里屋门口,被王奶奶拦住了:“阿黄乖,在外面等着。”
阿黄不肯,硬要往里挤。最后还是老李说:“让它进来吧...没事...”
阿黄这才被放行。它跑到老李脚边,看着他换上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那件衬衫阿黄记得,是老李只有在“出门办事”的时候才会穿的。
“阿黄啊...”老李换好衣服,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头,“我要出去一趟...你在家等着,别乱跑...”
阿黄听不懂“医院”,但它听懂了“出去”。它立刻叼起牵引绳,眼巴巴地看着老李——这是要跟着去的意思。
老李苦笑:“这次...不能带你去...”
阿黄的耳朵耷拉下来。
张医生在外面催了:“李叔,快点儿,我诊所还开着门呢。”
老李站起身,又摸了摸阿黄的头,然后转身往外走。阿黄想跟上去,被王奶奶拦住了:“阿黄听话,在家等着。老李看完病就回来。”
门关上了。
阿黄被锁在屋里。
它扒着门缝往外看,听着老李的脚步声和张医生的说话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口。它又跑到窗边,前爪搭在窗台上,看着老李的身影在巷子里一点点变小,直到看不见。
屋里突然空了。
不是没有人,是那种老李在的时候才有的“满”,突然被抽走了。
阿黄在屋里转了几圈,最后回到门边,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盯着门缝。它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只有耳朵时不时动一下,捕捉着外面的每一点声响。
时间过得很慢。
巷子里陆续有人经过,脚步声响起又消失。有小孩在哭,有自行车铃铛响,有卖豆腐脑的吆喝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但都不是老李。
中午的时候,王奶奶又来了。她打开门,端进来一碗饭菜:米饭,炒青菜,还有几片肉。她把碗放在阿黄面前:“阿黄,吃饭。”
阿黄闻了闻,没吃。它抬头看看王奶奶,又看看门外。
“老李还没回来。”王奶奶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头,“在医院检查呢,要花时间。你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等他。”
阿黄还是没吃。
王奶奶叹了口气,也没强求,把碗留在那儿,又出去了。
下午,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而来,把屋里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光斑在地板上慢慢移动,从门口移到桌子底下,又从桌子底下移到墙角。阿黄的眼睛一直跟着那光斑,直到它消失。
门终于开了。
是老李。
但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张医生扶着他,王奶奶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大大小小的盒子瓶子。
阿黄立刻跳起来,冲过去,围着老李的腿打转,尾巴摇得像风车。它闻到了医院的味道——消毒水、酒精,还有一种冰冷的、金属般的味道。它还闻到了老李身上更重的药味,还有...一种它说不清、但本能地感到恐惧的味道。
老李的脸色比早上更白了,嘴唇发紫。他看起来很累,连摸阿黄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对张医生说:“扶我坐会儿...”
张医生扶他在藤椅上坐下。王奶奶把塑料袋放在桌上,从里面往外拿东西:几盒药,一瓶糖浆,还有一张叠起来的纸。
“李叔,这些药怎么吃,我都写在纸上了。”张医生的语气很沉重,“一天三次,饭后吃。糖浆是止咳的,咳得厉害就喝一口。还有...这个白盒子里的药,是止痛的,疼得受不了再吃,不能多吃。”
老李点点头,眼睛看着桌上的药,眼神空洞。
“李叔,”张医生顿了顿,“医院那边...真的不再考虑一下?住院治疗的话...”
“不住。”老李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决,“家里...挺好。”
张医生还想说什么,被王奶奶拉了拉袖子,只好咽了回去。
“那...你好好休息,按时吃药。我明天再来看你。”张医生说完,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才离开。
王奶奶没走。她把药一样一样拿出来,按照纸上的说明,分好一顿的量,放在一个小碟子里。然后又去灶台烧水,准备给老李熬粥。
“老李啊,”她一边淘米一边说,“你可别胡思乱想。现在医学发达,什么病治不好?按时吃药,好好养着,会好的...”
老李没说话,只是看着阿黄。
阿黄正把头搁在他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眼神清澈,纯粹,没有任何杂念,只有全然的依赖和担忧。
老李的手终于抬起来,落在阿黄头上,一下一下地摸着。
“傻狗...”他低声说,“我要是走了...你怎么办...”
王奶奶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老李!你说什么呢!呸呸呸!不吉利!”
老李笑了笑,笑容很淡,很快消失了。
粥熬好了,王奶奶盛了一碗,又夹了点咸菜,端给老李。然后又给阿黄盛了一碗,还特意多放了几片肉。
“都吃饭。”她说,“吃饱了才有力气。”
老李端起碗,舀了一勺粥,送到嘴边,却半天没喝。最后,他把碗放下:“没胃口...”
“没胃口也得吃!”王奶奶急了,“不吃药伤胃,不吃饭没力气,你这病还怎么养?”
老李看着碗里的粥,又看看眼巴巴看着他的阿黄,终于重新拿起勺子。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吞咽砂砾。一碗粥吃了半个小时,才吃下去小半碗。药倒是按时吃了,一把五颜六色的药片,就着温水吞下去,老李的眉头皱得很紧,像是咽下去的不是药,是刀片。
吃完药,他的脸色更差了,靠在藤椅上,闭着眼睛,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王奶奶收拾了碗筷,又交代了几句“按时吃药、多休息”,才忧心忡忡地离开。
屋里重新剩下老李和阿黄。
夕阳西下,最后一缕光从窗户照进来,把老李的脸镀上一层金黄。他睁开眼睛,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阿黄趴在他脚边,也看着那道光。
“阿黄啊...”老李忽然开口,“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阿黄抬起头,耳朵动了动。
“那天...也下雨。”老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躲在垃圾桶后面,那么小一只,浑身湿透,瑟瑟发抖...我本来想绕过去的,但你看我的眼神...好像认识我很久了...”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我就想...这狗跟我有缘。带回去吧...反正我一个人,多张嘴吃饭而已...”
“没想到啊...这一养...就是这么多年...”
他的手又落在阿黄头上,摸着摸着,忽然笑了:“你还记得吗?你小时候,特别皮。把我刚补好的鞋子又咬烂了,我气得想揍你,你就躲到床底下,怎么叫都不出来...后来还是我煮了块肉,你才肯出来...”
阿黄的尾巴轻轻摇了摇。它不记得具体的事了,但它记得那种感觉——老李生气但又不真的生气的样子,记得肉香,记得从床底下钻出来后,老李一边骂它一边给它擦爪子的温柔。
“还有一次...”老李继续说着,眼神飘得很远,“我带你去河边,你看见水里自己的倒影,以为是别的狗,冲着水里狂叫,还跳下去...结果成了落汤狗...哈哈哈哈...”
他笑起来,笑了两声又开始咳嗽。这次咳得很厉害,咳得整个人都蜷缩起来。阿黄急得站起来,前爪搭在他膝盖上,呜呜地叫。
老李摆摆手,示意它别急。他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脸色白得像纸。
“没事...”他喘着气说,“没事...”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户,在屋里投下模糊的影子。
老李摸索着站起来,去开灯。灯亮了,屋里的一切又清晰起来:桌子、椅子、灶台、阿黄的窝,还有桌上那一堆药。
他看着那些药,看了很久,然后走过去,拿起那个白盒子——止痛药。他打开盒子,倒出两粒白色的小药片,放在手心。
阿黄跟过去,仰头看着他。
老李也看着阿黄。一人一狗,在昏黄的灯光下对视。
最后,老李把药片放回盒子,盖好,放回桌上。
“还不到时候...”他低声说,像是说给阿黄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还得...再撑一撑...”
他走回藤椅坐下,朝阿黄招招手。阿黄跳到他腿上——这是它小时候常干的事,但长大后就很少了,因为太重。老李却搂着它,把脸埋在它厚实的毛发里。
阿黄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渗进它的皮毛。
它不懂那是什么,但它知道老李在难过。于是它一动不动,任由老李抱着,还用舌头舔了舔他的脸。
咸的,苦的。
那天晚上,老李没怎么睡。
他躺在床上,咳嗽一阵,喘息一阵。阿黄就趴在他床边,他一咳,它就站起来,看着他;他不咳了,它就趴回去,但耳朵一直竖着,听着他的呼吸声。
半夜,老李忽然坐起来,摸索着开灯。
阿黄立刻站起来,看着他。
老李没说话,只是下床,走到桌边,拿起那个装药的塑料袋,从里面翻出一个小瓶子——不是药,是一瓶维生素C片,橘子味的。那是张医生开的,说老李需要补充维生素。
老李倒出两片,没有马上吃,而是走到灶台边,从糖罐里舀了一勺白糖,和药片一起放在手心。
然后他朝阿黄招招手。
阿黄走过去。老李蹲下身,把手伸到它嘴边:“吃...”
阿黄闻了闻,有药味,但更多的是糖的甜味和橘子的香味。它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舌头,把药片和白糖一起舔进嘴里。
甜甜的,酸酸的,橘子味。
老李看着它吃下去,笑了:“好吃吧?橘子味的...”
他又倒出两片,自己就着水吞下去,然后回到床上,关灯。
黑暗中,阿黄听见老李说:“阿黄...以后吃药...咱们就配着糖吃...苦的配甜的...就不那么苦了...”
阿黄不懂这话的意思,但它记住了“糖”和“橘子味”。
从那以后,每次老李吃药,阿黄也会得到两片维生素C,配着一小勺白糖。这是他们的秘密仪式,苦的配甜的,药的苦被糖的甜和橘子的香冲淡。
日子一天天过去。
老李按时吃药,咳嗽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他能带阿黄在巷子里慢慢走一圈;坏的时候,他连床都下不了,只能躺在藤椅上,看着窗外。
阿黄学会了新的东西。
它会帮老李叼药盒。每天早上、中午、晚上,到了该吃药的时间,它就会跑到桌边,把装药的塑料袋叼过来,放在老李脚边。
它会帮老李拿糖罐。老李一伸手,它就跑到灶台边,用脑袋把糖罐拱过来——当然,它打不开盖子,得老李自己来。
它还会在夜里,老李咳得睡不着时,跳上床,挨着他躺下,用身体的温度暖着他。
它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但它觉得,只要自己守着,老李就不会太难受。
邻居们轮流来照顾老李。
王奶奶每天来送饭,张医生隔天来检查,巷子里的其他人也时不时过来,带点水果,带点自己做的菜,坐一会儿,说说话。
大家都避而不谈老李的病,只说些家长里短:谁家的孩子考上大学了,谁家的狗生小狗了,哪里的菜市场便宜,哪里的药店打折...
老李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笑笑,很少说话。
只有阿黄在的时候,他话会多些。
他会跟阿黄说以前的事:说他年轻的时候在工厂上班,一天要站十二个小时;说他老伴,那个麻花辫的女人,做饭特别好吃,尤其是红烧肉;说他儿子,很多年没回来了,在南方打工,娶了媳妇,生了孩子,但很少联系...
阿黄听不懂这些,但它会安静地听着,把脑袋搁在老李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它觉得,老李说这些的时候,眼神会亮一些,咳嗽也会轻一些。
六月中旬,天更热了。
老李的病却突然有了好转的迹象。
连续三天,他咳嗽的次数少了,痰里的血丝也少了。脸上有了点血色,饭也能多吃几口了。他甚至能自己走到护城河边,在柳树下坐一会儿,看阿黄在草地上打滚。
邻居们都很高兴,说“老李这是挺过来了”“老天有眼”。
王奶奶特意包了饺子送过来,韭菜猪肉馅的,老李最爱吃。张医生检查后也说:“肺音好多了,继续按时吃药,好好养着,会越来越好的。”
老李自己也很高兴。那天傍晚,他破例多吃了一碗饺子,还喝了小半碗饺子汤。吃完后,他坐在门槛上乘凉,阿黄趴在他脚边。夕阳把一人一狗的影子拉得很长。
“阿黄啊,”老李摸着阿黄的头,“等再好点...我带你去远一点的地方走走...听说南郊新开了个公园,有山有水,还有专门给狗玩的草坪...咱们也去见识见识...”
阿黄的尾巴摇得欢快。它不懂公园是什么,但它听出了老李声音里的轻松和期待。
那天晚上,老李睡得很沉,一夜没咳。
阿黄也睡得很好,做了个梦。梦里,老李带它去一个很大很大的草地,草地上开满了花,天很蓝,云很白。老李扔出一个球,它欢快地追过去,叼回来,老李笑着摸它的头,说“好狗”。
醒来时,天还没亮。阿黄睁开眼睛,看见老李还在睡,呼吸均匀,脸上带着安详的表情。
它悄悄爬起来,走到窗边。东方的天空开始泛白,新的一天要来了。
阿黄回头看看老李,又看看窗外。
它觉得,那个“不好”的东西,终于要走了。
老李会好起来的。
他们还能一起去看柳絮,分西瓜,扫落叶,烤火炉。
日子还会像以前一样,平淡,温暖,有粥喝,有太阳晒,有彼此陪伴。
一定会的。
阿黄这样想着,重新趴回老李床边,闭上眼睛,等待着天亮。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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