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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45章藤椅下的落叶


秋深了。

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叶子一天比一天少。风一吹,枯黄的叶片打着旋儿落下,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阿黄喜欢追着落叶跑,用鼻子拱,用爪子拍,把叶子弄得到处都是。

老李坐在藤椅上,腿上盖着条薄毯,看着阿黄在院子里撒欢。他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热气从杯口袅袅升起,混着他偶尔的咳嗽声,消散在秋日的阳光里。

“阿黄。”他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阿黄立刻停止追逐落叶,转头看向他,尾巴摇得像个拨浪鼓。它小跑过来,把前爪搭在藤椅的扶手上,用湿漉漉的鼻子去蹭老李的手背。

“又玩得一身脏。”老李嘴上这么说,手却伸出来,轻轻揉着阿黄的耳朵。阿黄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这是他们一天中最安宁的时光。

老李退休三年了。三年前,他还是厂里的维修工,手上沾满机油,身上带着铁锈和烟草的味道。现在,那双手粗糙依旧,但更多的不是机油,而是泥土、菜叶,和给阿黄梳毛时留下的温度。

阿黄是他从垃圾桶旁捡来的。

那是三年前的春天,也是柳絮纷飞的季节。老李下班路过护城河边的垃圾桶,看见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在瑟瑟发抖。走近了,才发现是条小狗,土黄色的毛沾满了泥污,肋骨根根分明,眼睛却亮得像两颗玻璃珠。

他蹲下来,小狗就往后退,缩在垃圾桶后面,发出呜呜的哀鸣。

老李没养过狗。妻子在世时,家里养过一只猫,后来猫死了,妻子哭了整整三天。从那以后,家里再没养过宠物。不是不喜欢,是怕再经历那种失去的痛。

可那天,他看着那双眼睛,鬼使神差地从包里掏出半个馒头——那是他中午没吃完,准备带回家当晚饭的。

他把馒头掰碎了,放在地上,然后退开几步。

小狗警惕地看着他,又看看地上的馒头,最终还是没能抵挡饥饿的诱惑,一点点挪过来,低头狼吞虎咽。

吃完后,它抬起头,眼神里的戒备少了一些。

“你饿坏了吧?”老李轻声说,“跟我回家?”

小狗没动,只是看着他。

老李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见小狗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两三米的距离,小心翼翼。

就这样,一前一后,穿过护城河,穿过老城区弯弯曲曲的巷子,回到了老李的小院。

老李从杂物间找出个破木箱,铺上旧棉袄,做了个简易的狗窝。又从厨房盛了碗热水,加了几勺米饭,放在小狗面前。

小狗犹豫了很久,才低头吃起来,吃得很急,不时抬头看看老李,像是在确认这个人类会不会突然变卦。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老李点了支烟,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上方那片小小的天空。

从那以后,小狗有了名字,叫阿黄。也有了家。

起初的日子并不顺利。阿黄在院子里撒尿,撕咬老李的拖鞋,半夜叫个不停,吵得邻居来敲门。老李没少挨骂,也没少给阿黄擦屁股。

但他从没想过把阿黄送走。

也许是孤独太久了——妻子去世十年,儿子在南方成家立业,一年回来一次,住不了几天。空荡荡的屋子里,除了电视机的声音,就是自己的咳嗽声。

阿黄的到来,让这个家有了活气。

早晨,阿黄会用爪子扒门,催老李起床。傍晚,老李推着自行车下班回来,远远就能看见阿黄蹲在院门口,看见他就疯狂摇尾巴。晚上看电视,阿黄会趴在老李脚边,偶尔用脑袋蹭他的小腿。

老李学会了给阿黄洗澡,给它做简单的狗食,在院子里给它搭了个像样的小窝。阿黄也学会了在固定的地方大小便,学会了捡石头,学会了看家护院——虽然这个家没什么好护的,最值钱的可能就是那台用了二十年的电视机。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黄从瘦骨嶙峋的小狗,长成了壮实的土狗。老李的头发又白了一些,咳嗽也渐渐成了家常便饭。

“阿黄啊。”老李放下搪瓷缸子,从兜里摸出个橘子,剥开,掰了一瓣递给阿黄。

阿黄闻了闻,舌头一卷就吞了下去,眼巴巴地看着剩下的。

“不能多吃,上火。”老李自己吃了一瓣,剩下的放在旁边的凳子上,“等会儿再给你。”

阿黄懂事地趴下来,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却还盯着橘子。

老李笑了。这狗越来越精,知道什么时候该要,什么时候该等。

他又咳了几声,这次咳得厉害些,整个人都弓起来。阿黄立刻站起身,用鼻子蹭他的手,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呜呜声。

“没事。”老李摆摆手,缓过气来,摸了摸阿黄的头,“老毛病了。”

阿黄还是不放心,绕着他转了两圈,最后在他脚边趴下,把下巴搁在他脚背上,像是要用自己的重量把他压住,不让他咳嗽。

老李心里一暖。

人老了,最怕的不是病,是孤独。是半夜咳醒,身边空无一人,只有窗外凄冷的月光。是去医院,看着别人都有子女陪着挂号取药,自己只能拿着病历本,在走廊的长椅上慢慢等。

阿黄不懂这些,但它懂老李难受。每次老李咳嗽,它都会这样,紧紧挨着他,用身体传递温度,用眼神表达关切。

有时候老李想,也许阿黄是妻子派来的。妻子生前就心软,看不得流浪猫狗,总说“它们也是条命”。如果她知道家里多了这么个小家伙,一定很高兴。

老李从藤椅旁的矮桌上拿起一个相框。照片是黑白的,边缘已经泛黄。照片里的女人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着碎花衬衫,笑得眉眼弯弯。

那是妻子年轻时的照片,也是老李唯一留在身边的照片。其他的,儿子结婚时说要整理老房子,都收走了,说以后给他弄个电子相册。电子相册老李不会用,就留下了这一张。

“阿黄,你看。”他把相框凑到阿黄面前,“这是你……阿姨。”

阿黄歪着头,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玻璃表面。

“她也喜欢狗。”老李喃喃道,“要是她还活着,一定把你宠上天。”

阿黄像是听懂了,用脑袋蹭了蹭相框,然后看看老李,眼神温柔。

老李把相框放回去,叹了口气。

秋风又起,吹落更多落叶。一片叶子飘啊飘,正好落在老李腿上。他捡起来,叶片枯黄,脉络清晰,像一只干枯的手掌。

“阿黄,去,捡叶子去。”他把叶子丢出去。

阿黄立刻跳起来,追着叶子跑,一口叼住,然后得意洋洋地跑回来,把叶子放在老李脚边。

“乖。”老李揉了揉它的头。

阿黄转身又去追别的叶子了。它似乎觉得这是老李和它之间的新游戏,玩得不亦乐乎。很快,老李脚边就堆了一小堆落叶。

看着阿黄忙碌的身影,老李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他也养过一条狗,是条小黑狗,叫黑子。黑子聪明得很,会帮他捡柴火,会看家,还会在他被村里孩子欺负时冲出来保护他。

后来黑子老了,走不动了,有一天早上,他发现黑子躺在狗窝里,再也没起来。

父亲说,狗知道自己要死的时候,会悄悄离开家,找个没人的地方安静死去,不给人添麻烦。黑子没有离开,是因为舍不得他。

老李当时哭了一整天,把黑子埋在后山,立了个小小的木牌。

现在想来,那大概是他第一次懂得什么是失去。

如今他老了,阿黄正当年。他不知道自己和阿黄,谁先离开。有时候他希望是自己先走,这样阿黄就不用经历失去主人的痛苦。可他又舍不得阿黄——如果他走了,阿黄怎么办?儿子不会养它,送去收容所?还是又变成流浪狗?

想到这里,老李的心揪了一下。

“阿黄。”他唤道。

阿黄叼着片叶子跑回来,抬头看他,尾巴摇着。

老李伸手,把它搂到怀里。阿黄顺从地趴在他腿上,温热的身体隔着薄薄的毯子传递着温度。

“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对吧?”老李低声问。

阿黄听不懂这么复杂的话,但它能感觉到老李情绪的变化。它转过头,舔了舔老李的手,喉咙里发出安抚的咕噜声。

老李抱紧了它。

阳光透过槐树的枝桠,洒下一地斑驳的光影。藤椅轻轻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院子里,落叶还在飘,风还在吹,时间还在走。

但对这一人一狗来说,此刻就是永恒。

阿黄在老李怀里睡着了,肚子一起一伏,偶尔抽动一下腿,像是在做梦。老李也闭上眼睛,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阿黄的背。

他想起今天早上去菜市场,卖菜的王大姐跟他说:“老李,你这狗养得真好,油光水滑的。”

他当时笑着说:“是它自己争气。”

王大姐又说:“狗通人性,你对它好,它知道。”

是啊,阿黄知道。

知道老李半夜咳嗽,它会从窝里爬起来,趴在卧室门口守着。知道老李心情不好,它会安安静静陪在旁边,不闹不叫。知道老李去阳台收衣服,它会帮着叼衣架。

这些小事,老李都记在心里。

有时候他觉得,不是他收养了阿黄,是阿黄选择了他。在这个孤独的晚年,给了他最纯粹的陪伴和温暖。

“阿黄啊。”老李又轻轻唤了一声。

阿黄在睡梦中动了动耳朵,尾巴轻轻摇了一下。

老李笑了。

他忽然觉得,这个秋天没那么冷了。

风还在吹,叶子还在落。但藤椅下有阿黄叼来的落叶堆,腿上有阿黄温热的身体,手里有阿黄柔软的毛。

这就够了。

老李抬起头,看向院子外面。巷子那头传来孩子们放学回家的嬉笑声,自行车的铃铛声,还有谁家做饭的香味飘过来。

人间烟火,最抚凡心。

而他怀里,就抱着他的一整个烟火人间。

阿黄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像是在吃什么美味。老李轻轻拍了拍它的背:“睡吧,晚上给你加餐。”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还能撑多久,不知道阿黄能不能陪他走完最后的路。

但至少此刻,他们是彼此的依靠。

这就够了。

老李也闭上眼睛,任由自己在藤椅的摇晃中,沉入一个温暖的梦。

梦里,妻子还在,黑子还在,阿黄还是条小狗,绕着他的脚打转。阳光很好,院子里开满了妻子种的花。

而他,还很年轻。

(第0045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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