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1章藤椅下的约定
护城河的柳树抽出了新芽,嫩绿的枝条垂在水面上,被春风拂过时荡起一圈圈涟漪。阿黄蹲在老李脚边,耳朵微微抖动,捕捉着远处传来的游船马达声和孩童嬉笑声。它的目光始终追随着老李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此刻正慢条斯理地剥着橘子。
“来,阿黄。”老李掰下一瓣橘肉,递到阿黄嘴边。
阿黄嗅了嗅,橘子那股清新带酸的气味让它迟疑了一瞬,但它还是伸出舌头,小心翼翼地从老李手心卷走了橘瓣。酸味在嘴里炸开,它皱起鼻子,耳朵向后撇了撇,惹得老李低低笑出声来。
“傻小子,酸吧?”老李把剩下的橘子塞进自己嘴里,也酸得眯起了眼,“今年这橘子,还没到时候。”
他们身后的藤椅上搭着老李褪色的工装外套,口袋里露出半截旧照片的边角。阿黄认得那个位置,有时候老李会掏出照片盯着看很久,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上那个扎麻花辫的女人。每到那时,阿黄就会把下巴搭在老李膝盖上,安静地陪着他,直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今天天气出奇地好。三月的阳光暖而不烈,洒在身上像一层薄薄的绒毯。河对岸的公园里,几个退休老人拉着二胡,断断续续的琴声飘过水面,夹杂着几声鸟鸣。阿黄的尾巴在草地上轻轻扫动,它享受着这一刻的宁静——老李均匀的呼吸,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和铁锈混合的气味,还有阳光透过柳枝投下的斑驳光影。
“阿黄啊,”老李忽然开口,声音比往常更低沉些,“你说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呢?”
阿黄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老李的脸。老人的鬓角已经全白了,眼角的皱纹像被岁月刻下的河流。他望着远处,眼神有些涣散,像是透过眼前的春色看到了别的东西。
“以前小芳——就是你奶奶——最爱春天。”老李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约莫三十来岁,两条粗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笑容灿烂得仿佛能融化寒冬。“那时候我们常来这儿散步,她喜欢看柳絮飘。说是像雪花,又不冷。”
阿黄凑近了些,鼻子轻轻碰了碰照片边缘。它熟悉这个女人的气味——不,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气味,而是老李每次拿出照片时,空气中弥漫的那种温柔又悲伤的情绪。阿黄不明白什么是死亡,但它知道这个女人对老李很重要,重要到每次想起她,老李的眼睛就会变得像雨后湿润的土地。
老李的咳嗽声打断了阿黄的思绪。
起初是几声压抑的轻咳,老李用手掩着嘴,肩膀微微耸动。但咳嗽很快变得剧烈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胸腔里挣脱出来。他弯下腰,整张脸涨得通红,青筋在太阳穴处突突跳动。
阿黄立刻站起来,身体紧贴着老李的小腿,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它记得这种声音——从去年冬天开始,这声音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有时候半夜里,老李的咳嗽会把阿黄惊醒,它会从窝里爬起来,走到老李房门口,用爪子轻轻挠门,直到里面的咳嗽声平息。
咳嗽持续了约莫一分钟才渐渐停下。老李喘着气,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嘴,然后迅速把手帕折起来塞回去。阿黄敏锐地捕捉到了手帕上一抹暗红色,但没等它细看,老李已经把手帕藏好了。
“没事,老毛病了。”老李拍拍阿黄的脑袋,手掌有些无力。
阿黄不肯离开,它把头埋在老李膝盖上,用鼻子蹭他粗糙的手心。它能感觉到老李的手在微微颤抖,能闻到他呼吸里那股若有若无的药味——最近几个月,家里的药盒从床头柜的一个变成了三个,白色的小药片、褐色的糖浆,还有那种需要用热水冲开的粉末。
“走吧,该回去了。”老李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动作明显比去年秋天迟缓了些。
阿黄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这是它多年养成的习惯。老李走得慢时,它就放慢脚步;老李停下来喘气时,它就安静地等在旁边。回家的路不长,绕过护城河,穿过两条小巷,就是那栋红砖墙的五层老楼。但今天这段路他们走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
楼道里弥漫着各家各户晚饭的味道——炒菜的油烟味、炖肉的香味、还有不知谁家熬中药的苦味。阿黄跟在老李身后爬楼梯,每上一层,老李就要在楼梯拐角处歇一会儿。到了三楼自家门前,老李掏钥匙的手抖得厉害,钥匙对了几次才对准锁孔。
“吱呀”一声,门开了。
熟悉的家的气味扑面而来:旧木家具的味道、老李的烟草味、角落狗窝里棉絮的味道,还有阳台上那盆茉莉花若有若无的香气。阿黄先进屋,习惯性地在各个房间转了一圈——厨房的水龙头没有滴水,卧室的窗户关得好好的,阳台上的茉莉花叶子有点蔫,需要浇水了。
它回到客厅时,老李已经瘫坐在藤椅上,闭着眼睛,胸口起伏。藤椅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像是也在承担着主人的重量。阿黄走过去,把下巴搭在老李膝盖上,感受着他腿上透过裤子传来的温度。
“阿黄,”老李闭着眼睛说,“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怎么办?”
阿黄的耳朵竖了起来。它不懂这句话的全部含义,但它听出了老李声音里的疲惫和某种它无法理解的情绪。它用脑袋顶了顶老李的手,想让他像往常一样摸摸自己的头。
老李终于睁开眼睛,手掌落在阿黄头上,轻轻梳理它背部的毛发。“傻狗,你什么都不懂,也好。”
夕阳从西窗斜射而来,把客厅切成明暗两半。光线中有尘埃在缓慢漂浮,像极了春天护城河上飞舞的柳絮。老李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阿黄的背,目光落在墙上的挂钟上——那是小芳生前最喜欢的钟,木质的边框,钟摆有节奏地左右摇晃,发出轻柔的滴答声。
“我答应过小芳,要好好活着。”老李像是自言自语,“也答应过你,要带你去看海。还记得吗?去年我说过的,等天气暖和了,带你去海边看看。”
阿黄的尾巴摇了摇。它记得“海”这个音,老李说这个词的时候,语气总是带着向往,手指会指向东南方向。阿黄没见过海,但它想象过——大概是一个很大很大的湖,水是蓝色的,有咸味,就像老李偶尔会吃的咸鱼那样。
“不过啊,我这身体……”老李的话被又一阵咳嗽打断。
这次咳嗽来得更急更猛。老李整个身体蜷缩起来,脸埋在手帕里,肩膀剧烈抖动。阿黄急得在他脚边打转,用鼻子去拱他的手,发出哀哀的叫声。咳嗽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混杂着钟摆的滴答声,形成一种令人心慌的节奏。
咳嗽好不容易平息后,老李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如纸。他看了看手帕,迅速将其塞进口袋深处,但阿黄已经看到了——那抹红色更明显了,像一片凋零的花瓣。
“阿黄,去把我的药拿来。”老李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阿黄立刻转身跑向卧室。它知道药在哪里——床头柜第二个抽屉。它用前爪扒拉着抽屉把手,这是它花了好几个月才学会的技能。抽屉开了,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三个药盒。阿黄小心翼翼地把最左边那个药盒叼出来,那是老李咳嗽厉害时要吃的白色药片。
它叼着药盒回到客厅,跳上藤椅旁的矮凳,把药盒轻轻放在老李腿上。然后它又去厨房,用头推开虚掩的门,走到水龙头下,对着平日喝水的那个不锈钢碗叫了两声。
老李扶着椅子站起来,动作缓慢得像电影慢镜头。他接了半碗水,从药盒里倒出两片白色药片,仰头吞下。阿黄一直跟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直到确认药片被吞下去了,才稍微放松下来。
晚饭很简单:中午的剩饭加水煮成粥,配一小碟酱菜。老李盛了一碗稠的放在阿黄的食盆里,自己喝稀的那部分。阿黄看看自己的碗,又看看老李的碗,没有立即吃,而是走到老李脚边,用鼻子碰了碰他的碗。
“你吃你的,我够了。”老李说。
但阿黄坚持不动。最后老李妥协了,从自己碗里舀了一勺粥,吹凉了倒进阿黄碗里。“这下行了吧?快吃。”
阿黄这才低头开始吃。它吃得很慢,耳朵却竖着,时刻留意着老李的动静。它能听到老李吞咽时的轻微声响,能闻到他呼吸里越来越浓的药味。某种本能的警觉在它心中升起——一种对变化、对衰弱的敏感,这种敏感在动物身上尤为强烈。
晚饭后,老李洗了碗,然后回到藤椅上。他打开电视,但眼睛并没有看屏幕。阿黄卧在他脚边,把头搭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实际上却在捕捉老李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声音。
新闻播报声在房间里回荡,说些阿黄听不懂的事情——物价、天气、远方的战争。老李偶尔会发出叹息,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藤椅扶手。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邻居家的灯光次第亮起,炒菜声、电视声、孩子的哭声和笑声透过墙壁隐隐传来。这是老楼每晚的交响曲,阿黄熟悉其中的每一个声部。
“阿黄,”老李忽然关掉电视,“来,我们出去走走。”
阿黄立刻站起来,尾巴轻轻摇摆。夜晚的散步是他们多年的习惯,通常是在晚饭后半小时,绕着小区走一圈,然后在东南角那棵老槐树下坐一会儿。但今天老李没有往平常的方向走,而是带着阿黄走向小区后面的那片小树林。
夜晚的小树林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马路上偶尔传来的车声。月光透过稀疏的树枝洒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老李走得很慢,阿黄配合着他的步伐,不时停下来等他。
最后他们在林间一片空地上停了下来。这里有一张石凳,面向着老李家的方向。老李在石凳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阿黄跳上去,挨着他坐下。
“看,从这儿能看到咱家的窗户。”老李指着远处三楼那个亮着灯的窗户,“右边那个,阳台上有茉莉花的。”
阿黄顺着老李手指的方向望去。它当然认得出自己的家——那个窗户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和其他人家冷白色的灯光不同,因为老李用的是旧式灯泡。阳台上那盆茉莉花的轮廓在灯光下若隐若现,那是老李每天都会照料的东西,就像照料阿黄一样。
“阿黄,如果有一天,那扇窗户的灯不亮了,”老李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轻柔,“你要记得,我曾经在那儿住过。要记得,那里是你的家。”
阿黄转头看着老李的脸。月光下,老人的脸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模糊,那些皱纹像是时间的沟壑,里面藏着阿黄无法理解的故事和情感。它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老李的手背,咸咸的,带着皮肤的温度和熟悉的烟草味。
老李忽然把阿黄搂进怀里,紧紧抱了一下。这个拥抱很短,但很用力。阿黄能感觉到老李的心跳,有些快,有些不规律。然后老李松开了手,揉了揉眼睛。
“走吧,该回去了,外面凉。”
回程的路上,老李一句话也没说。阿黄跟在他身边,能感觉到某种沉重的东西压在空气中。回到家,老李给阿黄的窝里添了条旧毯子——那是小芳生前织的,红白相间的花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但依然柔软。
“今晚睡这儿,暖和。”老李拍拍毯子。
阿黄顺从地钻进窝里,却把脑袋探出来,眼睛跟着老李移动。它看着老李洗漱,看着他吞下另一种药片,看着他坐在床边盯着小芳的照片看了很久。最后,卧室的灯灭了,客厅里只留下一盏小夜灯,发出微弱的光。
但阿黄没有睡。它从窝里爬起来,悄无声息地走到老李卧室门口,趴了下来。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那是老李床头灯还亮着。阿黄把鼻子贴在门缝上,捕捉着里面的声音——翻书页的声音,轻微的咳嗽,还有一声长长的叹息。
不知过了多久,卧室的灯也灭了。整间屋子陷入黑暗和寂静,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在持续。阿黄仍然趴着,耳朵竖着,倾听着黑暗中每一个细微的声响。它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改变,就像季节从冬到春,有些东西会复苏,有些东西会逝去。
窗外传来夜鸟的啼鸣,遥远而凄清。阿黄闭上眼睛,却睡不深。它在半梦半醒间回到了护城河边,老李在剥橘子,柳絮漫天飞舞,阳光温暖如初。在梦里,老李没有咳嗽,手掌稳定而有力,声音洪亮地喊它:“阿黄,回家了!”
它呜咽一声,在梦中摇起了尾巴。
而卧室里,老李睁着眼睛躺在黑暗中,手轻轻按在胸口上。他能感觉到那里隐隐的疼痛,像是有根细针在不时刺一下。他转头看向房门,知道阿黄就在外面守着。这个认知给他带来安慰,也带来更深的忧虑。
“再撑一段时间,”他对着黑暗轻声说,“至少等到夏天,带它去看一次海。”
窗外,月亮慢慢移过天空,在云层中时隐时现。三月的夜风还带着凉意,吹动了阳台上的茉莉花叶子。整栋楼都睡着了,只有三楼那扇窗户下,一条黄狗和一位老人,在各自的清醒中,守护着这个春夜漫长而温柔的黑暗。
他们都不知道,这个平凡的夜晚,将会成为记忆中一道清晰的分界线——一边是“还有时间”的侥幸,一边是“时间不多了”的倒计时。但此刻,他们只是共享着同一片黑暗,呼吸着同一屋空气,用各自的方式,诠释着“陪伴”这个简单又复杂的词语。
阿黄在睡梦中轻轻抽动了一下腿,像是在奔跑。老李终于闭上眼睛,手从胸口滑落,搭在床沿上。他们的呼吸渐渐同步,一深一浅,在这个春夜里,编织成一首无声的安眠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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