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69章 等一个不回来的人
天还没亮,阿黄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它做梦了。梦里的老李还坐在藤椅上,手里夹着烟,烟雾慢慢升起来,在阳光里变成一条弯弯曲曲的河。河里漂着柳絮,是春天护城河边的那种,白绒绒的,落在水面上也不沉,就那么漂着。老李喊它,阿黄,去把柳絮叼回来。它就往河里跳,可怎么也够不着,那些柳絮总是在它鼻子前面一点点的地方漂走。它急得四条腿乱刨,刨着刨着就把自己刨醒了。
醒来的时候,老李的手还搭在它背上。跟睡着之前一样,没动过。阿黄把脑袋从老李臂弯里抬起来,窗外的天是青灰色的,将亮未亮的那种青。巷子里有扫地的声音,唰,唰,唰,是环卫工老周开始干活了。老周每天五点半准时从巷口扫进来,扫到老李门口正好是五点四十五。阿黄听这个声音听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知道扫到哪了。
今天老周扫得比平时慢。唰——隔很久——唰。阿黄的耳朵跟着那声音一动一动。扫到门口的时候,声音停了。老周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阿黄听见打火机的声音,啪嗒,一下,没着,又啪嗒一下。烟雾从门缝里钻进来,混进老李那身烟草味里。然后脚步声远了,唰唰的扫地声也跟着远了。
老李醒了。
他没睁眼,先咳了一声。这次咳得很短,像怕吵醒谁似的,闷在嗓子眼里,喉咙动一下就咽回去了。手从阿黄背上慢慢抬起来,在半空中停了一下,落在它脑袋上。摸了两下。然后他睁开眼。
“天亮了?”他的声音干巴巴的。
阿黄用鼻子碰了碰他的下巴。胡茬扎得它鼻子痒,它打了个喷嚏。老李被它逗笑了,笑了一声又开始咳,这回没忍住,咳得整个人都在抖。他侧过身去,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阿黄从他腿上跳下来,蹲在床边,把脑袋凑到他膝盖上。老李咳完了,手从嘴上拿开,掌心湿了一片。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低头看阿黄。眼睛是红的,不知道是咳的还是别的什么。
“没事。”他说。又是这两个字。
阿黄现在听见这两个字,尾巴就不摇了。以前老李说“没事”的时候是真的没事——粥煮糊了没事,煤球灭了没事,屋顶漏雨没事。那时候他的“没事”像一把大伞,什么都能罩住。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说“没事”,声音是轻的,像那片落在水面上的树叶,漂着漂着就要沉下去了。
老李下床,脚在床边探了几下才探到鞋。他弯腰去拔鞋后跟,弯到一半停住了,保持着那个姿势喘了一会儿,才慢慢直起来。这些动作以前是一气呵成的——下床,探鞋,弯腰拔鞋跟,站起来走两步到厨房开火。现在每一个动作之间都要歇一歇,像一台用了太久的机器,齿轮之间生了锈,转一圈要停下来喘口气。
早上的粥还是老李熬的。米是昨天晚上就泡好的,他说泡过的米省火。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米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老李站在灶前,一只手拿着勺子慢慢搅,另一只手撑着灶沿。他的背更弯了,从后面看,肩膀像两片合拢的蚌壳,把胸口那点东西紧紧护着。阿黄蹲在厨房门口,看他的背影被窗户透进来的晨光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半肩膀上,头发白得像落了一层霜。
粥好了。老李还是把最稠的舀给阿黄。阿黄低头舔了一口,抬头看他。老李端着碗在藤椅上坐下来,碗放在膝盖上,没喝。他看着碗里的热气升起来,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阿黄,隔壁老赵家的狗,上个月死了。”
阿黄的耳朵动了一下。它认识那只狗,是条黑色的泰迪,叫豆豆。老赵每天傍晚牵着豆豆从巷子里走过,豆豆走在前面,绳子绷得直直的,像它牵着老赵而不是老赵牵着它。豆豆看见阿黄会叫,声音尖尖的,像在骂人。阿黄从来不叫回去,只是蹲在门口,目送它昂着脑袋走远。
“老赵跟我说,豆豆死后他三天没出门。”老李的手在碗沿上来回摩挲,“第四天他出来了,走到巷口又走回来。他说走到那儿,总觉得绳子那头是空的,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粥。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老赵问我,你家阿黄几岁了。我说,六岁。他说,那还早,还能陪你很多年。”
粥喝完了。老李把碗放在藤椅扶手上,手在膝盖上擦了擦。他看着阿黄,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伸过来,摸了摸阿黄的耳朵。拇指在耳根处慢慢地揉,揉了很久。
下午老李出了一趟门。这回他带阿黄了。
走得很慢。从巷口到菜市场,平时走十五分钟,这回走了半个多钟头。老李每走一段就要停下来,不是咳,是喘。他扶着路边的树或者电线杆,胸口起伏着,像要把整条街的空气都吸进去。阿黄就蹲在他脚边,等他喘匀了,抬头看他一眼,然后继续走。菜市场里人很多,卖菜的吆喝声、剁肉的刀声、塑料袋摩擦的声音搅成一锅粥。老李在卖萝卜的摊位前停下来,挑了两根白萝卜。卖菜的大姐把萝卜装进塑料袋递过来,老李伸手去接,手伸到一半,萝卜掉地上了。
不是大姐没递好,是老李没接住。
他的手在半空中抓了一下,没抓着。塑料袋落在地上,萝卜从袋子里滚出来,滚到阿黄脚边。阿黄低头闻了闻萝卜,又抬头看老李。老李正看着自己那只手,看得很仔细,像第一次认识它似的。他把手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然后弯腰去捡萝卜。弯下去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阿黄立刻站起来,用身体顶住他的小腿。老李扶着膝盖,慢慢捡起萝卜,装回袋子里。卖菜大姐又递过来一根,说李伯这根送你的,炖汤甜。老李接过来,这回接住了。他把萝卜揣在怀里,继续往前走。
经过肉摊的时候他买了一块排骨,让老板剁成小块。经过豆腐摊的时候买了两块嫩豆腐,让老板娘多套一个塑料袋,说怕漏。经过杂货铺的时候他站住了,看着柜台后面货架上的东西。看了一会儿,指着一袋狗粮说,这个,跟上回一样的。老板把狗粮取下来,老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钱包,打开,里面有几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币。他数出几张放在柜台上,把找零一张一张叠好放回钱包,拉链拉上,揣回口袋,拍了拍。
回到家,老李在门槛上坐了很久。萝卜和排骨放在厨房灶台上,狗粮放在阿黄的碗旁边。他没起来做饭,就那么坐着,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隔壁老赵牵着新狗路过,是条黄色的小土狗,跟阿黄刚被捡回来的时候差不多大。小狗四条腿各走各的,绳子在老赵手里绕了好几圈,像一团乱麻。老赵看见老李,停下来,把小狗抱起来给老李看。“捡的,”老赵说,“在豆豆常去的那片草地上捡的。蹲在那儿,跟豆豆小时候一模一样。”老李伸手摸了摸小狗的脑袋。小狗伸出舌头舔他的手指,尾巴摇得像拨浪鼓。老李笑了一下。
“叫什么?”
“还没取。要不李伯你给取一个?”
老李想了想。“叫豆豆吧。”
老赵愣了一下,低头看怀里的小狗。小狗正咬他的袖口,咬得很认真,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老赵的眼圈红了,红得很慢,像墨水在宣纸上一点一点洇开。他抱着小狗站起来,说了声谢谢李伯,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老李说:“李伯,你脸色不好,去医院看看。”老李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老赵走了,新豆豆从他肩头上探出脑袋,冲着阿黄叫了一声。这回阿黄叫回去了。轻轻地,汪了一声。像在说,知道了。
晚饭是萝卜排骨汤。老李把排骨焯了水,萝卜切成滚刀块,一起放进砂锅里,小火慢炖。炖了很久,久到阿黄趴在厨房地上睡了一觉又醒了。醒来的时候满屋子都是排骨汤的香味,是那种炖到骨肉都快分离了的浓香,混着萝卜的清甜,把整间屋子都填满了。老李盛了两碗。一碗放在桌上自己喝,一碗放在地上给阿黄。汤里有两块排骨,他把自己碗里的也夹给了阿黄。阿黄低头喝汤,汤很烫,它伸出舌头舔一下缩回来,又舔一下。老李看着它喝,自己那碗端在手里,没怎么动。
“多喝点。”他说,“冬天快到了。”
天黑得越来越早了。老李坐在藤椅上,没开灯。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阿黄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鞋面上。鞋是那双解放鞋,绿色的,洗得发白了,鞋头上磨出一个小小的洞,能看见里面灰色的袜子。老李的脚趾在袜子里动了一下,阿黄的下巴也跟着动了一下。
“阿黄。”老李的声音从黑暗里落下来,“我年轻时候在工地上干活,有一回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三层楼高,摔在沙堆上,捡了一条命。工友都说我命硬。后来你大娘走的时候,我想,我的命硬,怎么没分她一点。”
他停了一下。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现在我晓得了。命硬不是好事。命硬的人,是要一个一个送走身边的人。”
阿黄听不懂这些话。但它听见老李声音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玻璃碎掉的那种脆响,是更轻的,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从枝头断开的声音。它把下巴从老李鞋面上抬起来,前爪搭在他膝盖上,把脑袋拱进他怀里。老李的手落下来,搭在它背上。那只手今天下午在菜市场没接住萝卜,现在却把阿黄的毛一根一根理顺了。
夜深了。巷子里有人家在放电视,是戏曲频道,一个女声咿咿呀呀地唱着,隔着几堵墙传过来,像从很远很远的水面上漂来的。老李靠在藤椅上,闭着眼睛,呼吸很长很长。阿黄趴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声从胸腔里传过来。咚,咚,咚。比昨天慢了。比前天轻了。像那只挂在墙上的老钟摆,还在摆,只是幅度越来越小。
阿黄把鼻子埋进老李的臂弯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烟草味,铁锈味,药味,萝卜排骨汤的味道,还有衣服洗过之后太阳晒出来的味道。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是只有老李身上才有的气味。它把这种气味存进肺里,存得很深很深。
挂钟敲了十下。戏曲声停了。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阿黄没有睡,它把耳朵贴在老李胸口,听着那片树叶在水面上漂。漂着漂着,它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菜市场,老李看着自己那只没接住萝卜的手,看了很久。那时候他的眼睛里,有一种阿黄从没见过的神情。不是疼,不是累。是像每天傍晚坐在藤椅上看着巷子口的那种神情。是在等。
等什么,阿黄不知道。但它把脑袋往老李怀里又拱了拱,尾巴蜷起来,贴着他的腰。窗外有风吹过,把窗帘吹得鼓了一下又落下去。天花板上的那根光线晃了晃,又稳住了。
阿黄闭上眼睛。梦里,柳絮还在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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