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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46章秋雨与咳嗽


秋雨来得毫无预兆。

前一刻还是阴沉的天空,下一秒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起初稀疏,很快就连成一片,在院子里溅起一朵朵浑浊的水花。老李正坐在屋檐下修补阿黄的狗窝——夏天时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砸坏了一角,他一直说修,拖到秋天才动手。

“啧,这雨。”老李抬起头,眯眼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手里的锤子停在半空,一滴雨水顺着他的额头滑下来,流进皱纹的沟壑里。

阿黄趴在旁边的藤椅上,那是老李的专属座位。平时老李不在时,阿黄偶尔会跳上去趴一会儿,但从来不敢久留,总觉得那是主人的位置,自己只是暂时借用。但今天老李在屋檐下干活,椅子空着,它就心安理得地蜷成一团,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老李。

雨声渐大,院子里的梧桐树在风中摇晃,黄绿色的叶子簌簌落下,混在雨里,贴在地面上。老李放下锤子,抹了把脸,起身准备把工具收进屋。刚站起来,一阵咳嗽就毫无预兆地袭来。

“咳咳……咳咳咳……”

那咳嗽声很深,像是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带着嘶哑的回响。老李扶着门框,佝偻着背,咳得整个人都在颤抖。雨水打湿了他花白的头发,一绺绺贴在额头上。

阿黄立刻从藤椅上跳下来,跑到老李脚边,仰着头看他。它的耳朵向后贴着脑袋,尾巴垂在身后,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呜咽声。这声音它听过很多次了,从夏天到秋天,从偶尔几声到越来越频繁。每次听到,它心里就涌起一种说不清的不安,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正在发生,而它却无能为力。

“没……没事。”老李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喘着气,伸手摸了摸阿黄的头。他的手很凉,手心有些湿,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水。

阿黄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又用舌头舔了舔。老李的手背上有几块老人斑,皮肤很薄,能看见下面青紫色的血管。阿黄记得这双手曾经很有力,能轻松地抱起它,能稳稳地端着一大碗热粥。但现在,这双手在微微发抖,连摸它头时,力道都轻了很多。

“走吧,进屋。”老李说着,弯下腰去捡地上的工具。阿黄先一步用嘴叼起锤子,往屋里拖。锤子对狗来说太重了,它拖得很吃力,脖子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哎,你这傻狗,放着我来。”老李想接过来,但阿黄不松口,固执地把锤子拖到门口,这才放下,然后站在门口抖了抖身上的毛,水珠四溅。

老李笑了,那笑容在皱纹里展开,虽然很短暂,但确实是个笑。“还挺懂事。”

两人——不,一人一狗——进了屋。屋里比外面暗,也更安静,只有雨声隔着窗户传来,闷闷的,像是很遥远的地方在敲鼓。老李打开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不大的客厅。沙发是旧的,扶手处的海绵都露出来了,用一块深蓝色的布盖着。茶几上摆着老花镜、一个搪瓷茶杯,还有几盒药。电视机很久没开了,屏幕上落了一层薄灰。

阿黄在门口的地垫上踩了踩脚,想把爪子上的泥水蹭掉。老李从厨房拿来一块旧毛巾,蹲下身,开始给它擦身子。

“看看,都湿透了。”老李一边擦一边念叨,动作很仔细,从脑袋到背,再到四条腿。毛巾摩擦着皮毛,发出沙沙的声音。阿黄站着不动,享受着这份熟悉的照顾。它喜欢老李的手,哪怕那双手现在有些抖,有些凉,但触摸的力度总是恰到好处,不会太重,也不会太轻。

擦到肚子时,阿黄顺从地侧躺下来,露出肚皮。那里有一块浅色的毛,是它小时候得皮肤病时留下的。老李给它涂了好几个月的药膏,每天两次,从不间断。现在那块地方的毛长回来了,但颜色比别处浅,像是岁月留下的印记。

“好了,干净了。”老李拍拍它的肚子,撑着膝盖站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他做了两次才成功。站起来后,他扶着墙缓了缓,又咳嗽了几声,这次轻一些,很快就止住了。

阿黄翻身起来,跟着老李走到沙发边。老李坐下,从茶几上拿起一盒药,倒出两粒白色的小药片,就着茶杯里已经凉透的水吞下去。阿黄蹲在他脚边,看着他的喉咙上下滚动,然后听到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雨,怕是要下到晚上。”老李看着窗外,像是在对阿黄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阿黄不会看天,但它能听出老李语气里的疲惫。它站起来,前爪搭在沙发扶手上,用鼻子去碰老李的手。老李低头看它,然后伸手把它抱到沙发上。沙发很软,阿黄的身体陷进去一部分。它调整了一下姿势,最后选择卧在老李腿边,头正好能搁在老李的大腿上。

老李的手无意识地抚摸着它的头,从头顶到颈背,一遍又一遍。阿黄闭上眼睛,能感觉到那双手的温度,能闻到老李身上熟悉的味道——烟草、铁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老人的气味。这味道让它安心,让它知道自己在哪儿,在谁身边。

雨还在下,天色越来越暗。老李没有开电视,也没有开收音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摸着阿黄的毛,看着窗外的雨。偶尔会咳嗽几声,每次咳嗽,抚摸的手就会停下来,等咳嗽过了,又继续。

阿黄在昏昏欲睡中想,这样的下午已经有过很多次了。从夏天到秋天,老李坐在沙发上的时间越来越多,咳嗽声越来越频繁,药盒越来越多。它不懂什么叫“生病”,什么叫“衰老”,但它能感觉到变化。就像它能感觉到夏天的热浪和秋天的凉意,能感觉到老李的力气在一点点消失,能感觉到那个总是挺直的背,现在越来越弯了。

但它不知道该怎么办。它只是一条狗,能做的只有陪着,守着,在老李咳嗽时靠他更近一些,在他起身时跟在脚边,在他睡着时趴在门口,警惕任何可能的危险。

“阿黄啊。”老李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

阿黄抬起头,耳朵动了动,表示自己在听。

“你说,人老了是不是都这样?”老李没看它,依然看着窗外,“浑身不得劲,这儿疼那儿疼,记性也差,昨天的事今天就忘了。”

阿黄呜咽了一声,用头蹭了蹭老李的手。

“你倒是好,还年轻。”老李终于低下头,看着它。灯光下,老李的眼睛有些浑浊,眼白泛着淡淡的黄色,但看阿黄的眼神还是温和的,像春天的护城河水,虽然不再清澈,但依然有光。“等你老了,我都不知道还在不在。”

阿黄听不懂这么长的话,但它听出了语气里的悲伤。它站起来,凑过去,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老李的脸。老人的皮肤很松,碰上去软软的,有烟草和药的味道。

老李笑了,这次笑出了声,虽然那笑声很快又被咳嗽打断。“好了好了,知道了,你在这呢。”

他把阿黄重新搂回怀里,抱得很紧,下巴搁在阿黄的头顶。阿黄能听到老李的心跳,咚,咚,咚,有些快,有些不规律。也能听到他呼吸的声音,带着一种细微的嘶鸣,像破旧的风箱。

雨声中,一人一狗就这么依偎着。屋里越来越暗,老李没有开灯,任由黑暗一点点吞噬房间。阿黄不害怕黑暗,因为它能闻到老李的味道,能感觉到老李的温度,这就够了。

不知过了多久,雨小了一些,从哗哗声变成了淅淅沥沥。老李动了动,似乎想起身,但试了两次都没成功。阿黄先跳下沙发,然后站在老李面前,仰头看着他,尾巴轻轻摇晃。

“想出去?”老李问。

阿黄转身往门口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看老李。其实它不想出去,外面还在下雨,地上都是水。但它知道老李坐久了会腿麻,需要活动活动。

“也好,透透气。”老李撑着沙发扶手,慢慢地站起来。这次他站得很稳,没有摇晃。走到门口,他从衣帽架上取下那件深蓝色的旧外套,披在肩上,然后打开门。

秋天的凉风裹着雨丝吹进来,带着泥土和落叶的气息。阿黄先走出去,在屋檐下站定。雨确实小了,变成了毛毛细雨,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无数银色的丝线。院子里的水洼映出天空的灰色,梧桐树的叶子又落了一些,湿漉漉地贴在青石板上。

老李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是一阵咳嗽。这次咳得厉害,他弯下腰,手扶着门框,肩膀剧烈地耸动。阿黄着急地围着他转,用身体蹭他的腿,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呜咽。

咳了大概一分钟,老李才缓过来。他直起身,脸色有些发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没事……没事了。”他说,声音嘶哑。

阿黄不肯离开,紧紧地贴着他的腿。老李摸了摸它的头,然后慢慢地走下台阶,走到院子里。雨丝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很快就让头发又湿了一层。但他没有回屋,就在院子里站着,仰头看着天空。

阿黄跟在他身边,也抬起头。它看不懂天空,只能看到灰蒙蒙的一片,还有无数细小的雨点落下。但老李看得很认真,好像那天上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阿黄,你看。”老李突然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这雨,像不像那年?”

阿黄不懂“那年”是哪年,但它摇了摇尾巴,表示自己在听。

“你妈走的那年,也是这样的秋天,下着这样的雨。”老李说着,眼睛还看着天空,“她在医院躺了三个月,走的时候很安详。我说,你放心,我一个人也能过。她笑了,说,你个倔老头,别逞强。”

阿黄听到“妈”这个字,耳朵竖了竖。它没见过老李的妻子,只见过照片——梳着麻花辫的年轻女人,笑得很温柔。老李有时候会对着照片说话,说的就是阿黄听不懂的话。

“我说,我真能行。她不信,临走了还念叨,说你要好好的,按时吃饭,天冷了加衣服。”老李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他很快清了清嗓子,把那股哽咽压了下去,“后来我真的一个人过了十年。十年啊,阿黄,你说长不长?”

阿黄用头蹭了蹭他的手。

“不长,一眨眼就过去了。”老李自问自答,“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周末去公园转转,看别人下棋。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没什么好,也没什么不好。就是……有点静。”

他低下头,看着阿黄:“直到遇见你。”

阿黄摇着尾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晶晶的。

“你这小家伙,突然就闯进来了。”老李蹲下身,这次蹲得很慢,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蹲在阿黄面前,平视着它,“脏兮兮的,瘦得皮包骨,但眼睛亮,有神。我就想,带回去喂口吃的吧。谁知道,这一喂,就喂出个家人来。”

阿黄舔了舔老李的手。那双手上有雨水,咸咸的,但更多的是熟悉的味道。

“有你之后,家里就不静了。”老黄继续说,声音里有了笑意,“早上你要吃饭,汪汪叫。中午你要出门,扒门框。晚上我坐这儿,你就趴我脚边,呼噜呼噜的。有时候我说话,你就歪着头听,好像真能听懂似的。”

他伸手抱住阿黄,把脸埋在阿黄颈侧的毛里。阿黄的毛还有些湿,但很暖和,有狗特有的味道,混合着肥皂的清香——老李每周都会给它洗澡。

“阿黄啊……”老李的声音闷在毛里,有些模糊,“我老了,真的老了。有时候半夜醒来,浑身疼,睡不着,就看着天花板。想着你要是没了,我怎么办。想着我要是没了,你怎么办。”

阿黄不懂这些话,但它能感觉到老李的情绪。那是一种深深的、沉重的悲伤,像秋天的雨,绵绵不绝,没有尽头。它一动不动,任由老李抱着,用自己身体的温度温暖着老人。

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没有停的意思。院子里积了水,倒映出屋檐下昏黄的灯光,还有一人一狗依偎的身影。梧桐树的叶子一片片落下,有的落在水洼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很久,老李才松开手,站起来。这次他站得很稳,没有摇晃,也没有咳嗽。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白色的雾气在寒冷的空气里散开。

“走吧,进屋。该做晚饭了。”他说,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平静。

阿黄跟在他身后,一起回到屋里。老李打开灯,暖黄的光重新充满房间。他脱下湿了的外套,挂在衣帽架上,然后走进厨房。很快,厨房里传来开火的声音,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还有老李偶尔的咳嗽声。

阿黄趴在厨房门口,看着老李忙碌的背影。那个背影有些佝偻,动作也有些慢,但依然熟悉,依然让阿黄觉得安心。它知道,只要这个背影还在,这个家里就还有温暖,还有食物,还有那个会摸它头、会叫它“阿黄”的人。

晚饭很简单,稀饭,咸菜,还有一个煎蛋。老李把煎蛋分成两半,一半给自己,一半给阿黄。阿黄的碗里除了煎蛋,还有搅碎的稀饭和一点肉末。它吃得很快,尾巴摇个不停。

老李吃得很慢,一口稀饭要嚼很久。吃到一半,他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轻,很快就止住了。他放下筷子,看着阿黄狼吞虎咽的样子,笑了。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阿黄抬起头,嘴角还挂着饭粒,然后继续埋头苦吃。

吃完饭,老李洗碗,阿黄就在旁边守着。洗好碗,老李坐到沙发上,拿起老花镜和报纸。阿黄跳上沙发,卧在他腿边。老李看报纸,它就睡觉,耳朵却竖着,听着老李的呼吸,听着偶尔翻动报纸的声音,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这个秋天的夜晚,和无数个夜晚一样,安静,平常。但阿黄知道,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改变,像秋天的叶子,一点点变黄,一点点落下。它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要更紧地守着老李,更近地挨着他,就像老李曾经守护它那样。

夜深了,雨终于停了。老李收起报纸,摘下老花镜,关了灯。黑暗中,他摸了摸阿黄的头,说:“睡觉了,阿黄。”

阿黄跟着他走进卧室,跳到床边的垫子上——那是它的专属位置。老李躺在床上,盖好被子,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偶尔夹杂着轻微的鼾声。

阿黄在垫子上转了几圈,找到最舒服的姿势,趴下来。它看着床上老李模糊的轮廓,听着他的呼吸,直到眼皮越来越沉。

在入睡前的那一刻,它想,明天还要这样过。和老李一起,吃饭,散步,晒太阳,或者躲雨。不管晴天雨天,不管老李咳嗽还是不咳嗽,它都要在他身边。

这是它唯一知道的事,也是它唯一想做的事。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清冷的光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照在落叶上,照在积水上,像撒了一层薄薄的盐。

秋天,又深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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