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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郡主府的试探


林逸走出花厅时,后背的衣衫已经汗湿了薄薄一层。

秋月引着他穿过回廊,往西厢客房走去。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林逸却觉得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心跳的节奏上——咚,咚,咚,沉重而清晰。

刚才郡主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

“本宫最讨厌那些躲在暗处窥视的老鼠。”

说这话时,她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那节奏……林逸在脑中复盘。三轻一重,两快一慢,如果换成摩斯电码的话……不,这世界没有摩斯电码。但那种韵律感,分明是某种暗号。

她在向谁传递信息?

或者说,她在确认什么?

“先生,这间屋子已经收拾好了。”秋月推开一扇雕花木门,侧身让开,“您先歇息片刻。午时前,郡主会设小宴,到时奴婢再来请您。”

林逸跨过门槛,鼻尖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和马车里的一样。

房间不大,但陈设讲究。一张榆木架子床,挂着素色纱帐。靠窗摆着书案,文房四宝齐备,连砚台里的墨都是新磨的。最让他注意的是墙角那个铜制香炉——炉盖镂空雕着云纹,炉身还带着余温。

“这香……”林逸看向秋月。

“是郡主吩咐的。”秋月垂着眼,“说先生昨夜想必没休息好,这香有安神的功效。”

说完她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拢。

林逸站在原地没动,先环视整个房间。窗户是朝南开的,正对着一小片竹林。窗纸是上好的棉纸,透光性好,但外面看不清里面。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竹林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吹竹叶沙沙响。

但不对劲。

林逸的目光落在竹林边缘。那里有几根竹子明显歪斜,不是风吹的,像是被人踩踏过。而且泥土上有脚印,虽然被刻意抹平了,但靠近看还是能看出痕迹。

有人在这里蹲守过。

他关上窗,转身走到书案前。文房四宝摆得整整齐齐,纸是宣纸,笔是狼毫,墨锭上刻着“徽州李记”的小字。都很正常。但当他拿起那方端砚时,指尖感觉到了异样。

砚台底部太光滑了。

正常的砚台用久了,底部会有些磨损,会沾上墨渍。但这方砚台底部的光滑像是被人刻意打磨过,而且边缘有一圈极细微的刮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撬开过,又重新粘合。

林逸放下砚台,没去碰它。

他走到床边坐下,床铺柔软,被褥是新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但他没躺下,而是盘腿坐好,闭上眼睛,开始整理思绪。

从踏入郡主府到现在,不过半个时辰。但这半个时辰里接收的信息量,比他穿越后头三个月加起来都多。

第一,郡主知道“观察者”的存在。她不仅知道,还收到过警告信——那封信的纸张、墨迹、符号,都和他收到的一模一样。

第二,郡主府有侍女失踪,且失踪前都去过同一家绸缎庄。其中一个侍女当掉了郡主赏的银簪,那簪子里藏着关于观星楼的秘密。而簪子被“官府的人”赎走了。

第三,郡主在试探他。从问话的时机、敲桌的节奏、甚至房间里的布置,都在传递某种信息。她在确认他是不是“观察者”的人?还是在确认他有没有能力帮她?

林逸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竹影在窗纸上摇曳,像极了某种密码。

他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个案例——二战时期,英国情报部门通过报纸上的填字游戏传递信息。那些看似普通的词汇,在不同的接收者眼里,是截然不同的意思。

郡主敲桌的节奏,会不会也是这个原理?

林逸重新闭上眼睛,在脑中模拟那个节奏。三轻一重,两快一慢……如果轻敲代表“短”,重敲代表“长”,快慢代表间隔……

不对。

他睁开眼,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

不是摩斯电码,也不是二进制。这个世界的通信方式不可能那么复杂。但如果是简单的数字编码呢?比如敲击次数代表某个字的笔画数?或者……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林逸还是听见了。那脚步声在门前停下,然后传来极轻微的呼吸声——有人在外面听动静。

林逸放下笔,故意咳嗽了一声。

门外的呼吸声停了片刻,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渐渐远去。

他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确定外面没人后,才轻轻拉开门闩,开了一条缝。

廊下空荡荡的。

但地上有痕迹——青石板上的水渍还没完全干透,形成一个浅浅的脚印。看鞋印的大小和花纹,是个男人,鞋底有特殊的花纹,像是官靴。

林逸关上门,重新坐回床边。

现在他确定了三件事:第一,郡主府里有人监视他;第二,监视他的人穿着官靴;第三,这个人对他的警惕性很高。

有意思。

他一个从槐花巷来的穷书生,凭什么让郡主府的人这么上心?

除非……郡主早就知道他会来。

林逸想起今早那辆准时抵达的马车,想起秋月一丝不苟的发髻,想起车夫虎口那道笔直的刀疤。这一切都不是临时安排的,而是一场精心准备的戏。

他是戏里的角儿,但剧本是什么,他还没看清。

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林逸盯着那些光影,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郡主问他知不知道“观察者”。

他说不知道。

然后郡主笑了,说讨厌那些老鼠。

如果——林逸坐直身体——如果郡主不是在确认他知不知道“观察者”,而是在确认他是不是“观察者”呢?

她讨厌那些老鼠,所以她要找出老鼠。

而她的方法,就是用“观察者”这个饵,看谁会咬钩。

林逸感到后背又冒出一层冷汗。

如果他刚才露出任何破绽——哪怕只是一个眼神的闪烁,一个呼吸的停顿——现在会是什么局面?

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秋月的声音:“林先生,郡主请您去花厅用宴。”

林逸深吸一口气,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布料粗糙,但洗得很干净。他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人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还算镇定。

推开门,秋月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个托盘。

“这是郡主让给先生换的衣裳。”她微微躬身,“先生说到底是客,穿得太素净了,倒显得我们郡主府怠慢。”

托盘里是一件青灰色直裰,布料是细棉的,比林逸身上这件粗布长衫好了不止一个档次。衣襟处绣着暗纹,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林逸接过衣裳:“有劳秋月姑娘。”

“先生请随我来,厢房可以更衣。”秋月引着他往另一头走。

更衣的厢房就在花厅旁边。林逸关上门,快速检查了这件新衣——没有夹层,没有异味,针脚细密,确实就是件普通衣裳。

他换好衣服,推门出来时,秋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先生穿这身……很合体。”她说,语气里多了点别的意味。

林逸低头看了看。衣裳确实合身,就像量身定做的一样。但问题是——郡主怎么会知道他的尺寸?

“郡主心细。”他淡淡说了一句。

花厅里已经摆好了宴席。

说是小宴,其实也就一张八仙桌,四把椅子。桌上摆了六道菜:清蒸鲈鱼、葱爆羊肉、素炒三鲜、酱烧豆腐、菌菇汤,还有一碟晶莹剔透的水晶糕。

郡主已经坐在主位,换了一身鹅黄色襦裙,发髻上换了支金镶玉的步摇,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林先生请坐。”她抬手示意,腕上的玉镯碰在桌沿,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逸在客位坐下,秋月上前斟酒。酒是温过的,倒在青瓷杯里,泛起琥珀色的光泽。

“这是去年酿的桂花酿,不烈,先生尝尝。”郡主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

林逸也端起酒杯。酒香里确实有桂花的甜味,但隐隐还掺杂着一丝药香——很淡,如果不是他前世陪客户喝过各种药酒,几乎闻不出来。

“好酒。”他抿了一小口,酒液温润,入喉绵甜。

“先生喜欢就好。”郡主放下酒杯,拿起银箸,“动筷吧,不必拘礼。”

林逸夹了一筷子素炒三鲜。青菜清脆,木耳爽滑,蘑菇鲜嫩,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但他吃在嘴里,却尝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盐放得稍微多了些。

不是厨子的失误——郡主府的厨子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那就是故意的。为什么要故意把菜做咸一点?

为了让客人多喝酒?

林逸看向那壶桂花酿。

“先生怎么不吃鱼?”郡主忽然问,“这鲈鱼是今早刚从城外河里捞上来的,新鲜得很。”

林逸看向那盘清蒸鲈鱼。鱼身完整,鱼眼清澈,葱丝姜丝铺得整齐,看起来确实诱人。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鱼腹处有一道极细微的刀口,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道刀口太整齐了,像是专业的厨师处理鱼时留下的。但正常的清蒸鲈鱼,厨师会在鱼背上划几刀以便入味,不会在鱼腹上动刀。

除非……鱼肚子里放过东西,又取出来了。

“草民不太会挑刺。”林逸笑了笑,夹了块酱烧豆腐。

郡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自己夹了块鱼腹肉,细细品尝。

宴席过半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急,很重。

一个护卫打扮的人匆匆走进来,单膝跪地:“郡主,监察院郑大人求见。”

郡主手中的银箸顿了顿。

林逸注意到她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耐烦,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请郑大人进来吧。”她放下筷子,用丝帕擦了擦嘴角。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两个人的。一个轻,一个重。

林逸抬眼看去,只见门口走进来一个身穿深蓝色官袍的中年男子。约莫四十岁上下,面白无须,眼睛细长,看人时微微眯着,像在打量什么货物。

他身后跟着个年轻的书吏,手里捧着个木匣。

“下官郑铎,见过安平郡主。”中年男子躬身行礼,姿态恭敬,但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敬意。

“郑大人不必多礼。”郡主淡淡道,“什么风把监察院的大人吹到本宫这儿来了?”

郑铎直起身,目光扫过林逸,停顿了一瞬,又移回郡主脸上:“下官奉命巡查东城各府邸治安,路过郡主府,想着进来问个安。不想打扰了郡主的宴席,实在罪过。”

话说得漂亮,但谁都知道这是借口。监察院的巡查使,没事会随便进郡主府问安?

“郑大人有心了。”郡主指了指空着的座位,“既然来了,坐下喝杯酒吧。”

“谢郡主。”郑铎也不推辞,径直走到林逸对面的位置坐下。

书吏把木匣放在一旁,垂手退到门边。

秋月上前给郑铎斟酒。郑铎端起酒杯,却没喝,而是看向林逸:“这位是……”

“林逸,本宫的客人。”郡主语气平静。

“林先生。”郑铎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探究,“不知林先生是哪里人氏?在何处高就?”

来了。

林逸放下筷子,微微一笑:“草民祖籍江南,现暂居槐花巷,做些小本生意糊口。”

“槐花巷?”郑铎眉头微挑,“那可是平民区。林先生怎么会认识郡主?”

这个问题很刁钻,而且带着明显的审视意味。

林逸不慌不忙:“机缘巧合,帮了郡主一个小忙。”

“哦?什么忙?”郑铎追问,眼睛盯着林逸的脸,像是要从他表情里挖出什么。

林逸还没开口,郡主先说话了。

“郑大人。”她的声音冷了几分,“本宫的客人,似乎不需要向监察院报备来历吧?”

郑铎脸色微变,但很快又堆起笑容:“郡主误会了。下官只是随口一问,毕竟如今京城不太平,多问几句也是为郡主安全着想。”

“本宫的安全,自有府中护卫操心。”郡主端起酒杯,“郑大人若是无事,本宫就不多留了。”

这是逐客令。

郑铎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他没起身,反而看向林逸:“林先生,下官还有一事请教。”

林逸抬眼:“大人请讲。”

“听闻林先生擅推演测算,在槐花巷有些名气。”郑铎身体前倾,语气变得微妙,“不知先生师承何人?学的哪一派的术数?”

这个问题更毒。

师承、流派,这是算命行当里最忌讳被刨根问底的。尤其是林逸这种“野路子”,根本经不起查。

花厅里的空气仿佛凝住了。

郡主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发白。

秋月站在一旁,垂着头,但肩膀紧绷。

林逸看着郑铎,忽然笑了。

“郑大人,”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草民没什么师承,就是喜欢观察。比如观察大人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郑铎的袖口。

“您今晨见过什么人吧?”林逸说,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而且那人应该是个左撇子,喜欢用松烟墨。”

郑铎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的右手下意识地缩了缩,想遮住袖口那处不起眼的墨渍——那是今早和某人谈话时,对方蘸墨时不小心溅上的。

“大人不必遮掩。”林逸继续说,“那墨渍在您右手袖口内侧,呈溅射状,说明溅墨的人坐在您对面,而且是左手执笔。松烟墨颜色偏灰黑,与常用的油烟墨不同,草民恰好对墨有些研究。”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才慢悠悠道:“还有,那人应该很着急。因为墨迹没有完全干透就被蹭到了您袖子上——正常写完字要等墨干,除非是匆忙离开。”

郑铎坐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郡主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笑,而是真真切切、从眼底漾开的笑意。她放下酒杯,看向郑铎:“郑大人,您看,本宫的客人还是有些本事的。”

郑铎深吸一口气,站起身:“下官……还有公务在身,就不打扰了。”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花厅,连那个木匣都忘了拿。

脚步声远去。

花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郡主看向林逸,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先生果然没让本宫失望。”

林逸低头:“草民只是说了些观察到的事实。”

“事实才是最锋利的刀。”郡主站起身,走到窗边,“郑铎是监察院派来试探的。他背后的人想知道,本宫为什么要找一个平民来府里。”

她转过身,光影在她脸上切割出明暗的界限。

“但现在他们知道了——你不是普通的平民。”她顿了顿,“至少,你不是他们能轻易拿捏的人。”

林逸没说话。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正式卷入了某种漩涡。郑铎的试探只是开始,接下来还会有更多、更危险的试探。

而他唯一的武器,就是脑子里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知识,和那双习惯了观察细节的眼睛。

窗外,日头已经升到正中。

阳光炽烈,照得庭院里的一切都无所遁形。

但林逸知道,有些东西,永远藏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比如那个戴斗笠的人。

比如“观察者”。

比如观星楼的秘密。

而他,已经踏进了这片阴影。

郡主走回桌边,重新坐下,夹了块水晶糕放在林逸面前的碟子里。

“尝尝这个。”她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甜食能压惊。”

林逸拿起那块晶莹剔透的糕点,放进嘴里。

很甜,甜得发腻。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的日子,恐怕再也不会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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