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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神秘女子:数据分析的盲点


柳树村比林逸想象中还要小。

十来户土坯房稀稀拉拉地散在山坳里,村口那棵大柳树倒是真大,两人合抱粗,枝条垂下来,像一把撑开的破伞。树下坐着几个老人,见有生人来,都停了话头,齐刷刷看过来。

林逸抱着那包湿衣服走过去。衣服还在滴水,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老人家,打听个人。”他开口。

一个缺了只耳朵的老头眯着眼看他:“后生,你找谁?”

“昨晚应该回村的一个姑娘,二十出头,穿鹅黄衣裙,说是回来给父亲送药的。”

几个老人互相看了看,眼神都变了。

缺耳老头慢慢站起来:“你是她什么人?”

“路上遇到的,她落了东西。”林逸举起手里的包袱。

老头盯着包袱看了很久,长长叹了口气:“你来晚了。”

林逸心里一沉:“怎么说?”

“昨晚……人是回来了。”老头声音发哑,“可今儿天没亮,又走了。”

“走了?去哪儿?”

老头摇头:“不知道。她爹——就是咱们村里正——今早被发现吊死在房梁上。等大伙儿发现时,那姑娘已经不见了。”

林逸脑子里嗡的一声。

吊死?

“能带我去看看吗?”他问。

老头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几个老人跟着站起来,一行人往村里走。

村子很静,静得瘆人。路过的人家都关着门,窗户缝里有人往外偷看,但没人出来。路上有狗,瘦得皮包骨头,见了生人也不叫,只是夹着尾巴躲开。

里正家在村子最里头,三间土房,围着个篱笆院。院门开着,院子里聚了七八个人,都是村里的汉子,个个脸色凝重。

见老头带林逸进来,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迎上来:“六叔,这人是……”

“来找月娘的。”缺耳老头说。

汉子打量林逸,眼神里带着警惕:“你找月娘做什么?”

林逸把包袱递过去:“她落了东西。昨晚我们在清河镇客栈见过,她说回来给父亲送药。”

汉子接过包袱,打开看了看,脸色更难看了。他把包袱递给旁边一个妇人:“是月娘的衣服。”

妇人接过,眼泪就下来了:“我苦命的侄女……”

林逸看向正屋。屋门敞着,能看见里头的情景——房梁上还挂着截断了的绳子,晃晃悠悠的。地上有张倒了的凳子。

“能进去看看吗?”他问。

汉子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林逸走进屋。屋里很暗,窗户小,光线透不进来,有股子霉味混着别的什么味道——像是药味,又像是……铁锈味。

他蹲下身,看地上的凳子。普通的木凳,四条腿,其中一条腿的底部有磨损,比其他三条都厉害。凳子倒的方向是朝东。

抬头看房梁。梁上灰尘很厚,但那截绳子周围一圈的灰尘被蹭掉了,露出木头的原色。绳结打得很死,是常见的活套结。

林逸站起身,环顾四周。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一个柜子。桌上摆着个碗,碗底有药渣,已经干了。碗旁边是摊开的药包,油纸皱巴巴的,里头还剩些草药。

他走过去,仔细看那些草药。

大多是安神静心的常见药材:酸枣仁、远志、茯苓……但里头混了几样不该出现在这种方子里的——朱砂,还有少量曼陀罗籽。

朱砂镇惊,曼陀罗止痛,但都有毒性,用量必须严格控制。这包药里的量,明显超标了。

林逸心里快速推算:

【死者:柳树村里正】

【死因:自缢(表面)】

【生前症状:抑郁、失眠、胡话(据其女描述)】

【服药:含超量朱砂、曼陀罗的“安神方”】

【时间线:昨夜其女携药返家→今晨发现死亡→其女失踪】

问题太多了。

一个长期抑郁的病人,为什么会突然自缢?为什么偏偏在女儿送药回来的当夜?那包有问题的药,是从哪儿来的?月娘现在人在哪儿?是逃了,还是……

林逸走出屋子,问那汉子:“月娘的父亲,最近有什么异常吗?”

汉子想了想:“里正叔这几个月一直不对劲,整天愁眉苦脸的,问他也不说。村里人都猜,是不是跟三个月前那事儿有关。”

“什么事?”

汉子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三个月前,上头来了人,说要重新丈量村里的地。量完了,说咱们村的地‘实际’比鱼鳞册上记的多了五十亩,要补交这些年的赋税。可咱们村的地明明就那些,哪来的多?”

林逸皱眉:“然后呢?”

“然后里正叔就去县里讨说法,去了三次,最后一次回来就成这样了。整天不说话,夜里做噩梦,有时候突然大喊‘别过来’。”

“来丈量的是什么人?”

“说是县衙的,但又不像……穿的是官服,可做派不像衙门里的人。”汉子回忆着,“对了,领头的是个独眼,左手缺了小指。”

林逸瞳孔一缩。

左手缺小指——和茶棚里那个黑衣汉子一样。

“那些人后来还来过吗?”

“来过一次,把里正叔叫出去说话,说了半个时辰。里正叔回来时脸白得像纸,手一直在抖。”汉子叹气,“从那以后,他就彻底垮了。”

林逸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些铜钱,递给汉子:“麻烦几位帮忙料理后事。我还有急事,得走了。”

汉子接过钱,欲言又止。

林逸转身出了院子,快步往村外走。走到村口大柳树下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村子还是那么静,静得像座坟。

他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

回官道的路上,林逸脑子里全是刚才看到的画面:晃悠的绳子,倒地的凳子,超量的药,缺小指的独眼人……

还有那包在河滩上找到的衣服。

如果月娘的父亲是被人灭口,那月娘呢?她还活着吗?如果活着,为什么连衣服都丢在河里?

他想起昨晚在客栈,月娘说“村里出了件事”时的表情——不是害怕,是绝望。

那种知道自己无能为力的绝望。

回到岔路口时,商队已经不见了。

林逸心里一紧。他沿着官道往前追,走了约莫一里地,才看见商队的影子——他们没走远,就在前方一片空地上歇脚。

陈文轩站在车旁,正朝这边张望。看见林逸,他快步迎上来:“林先生,您可算回来了!我们还以为您出什么事了!”

“有点耽搁。”林逸说,“村里确实出了事。”

他没细说,但陈文轩看他的脸色,也没多问,只是说:“回来就好。咱们歇会儿就继续赶路。”

林逸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第三辆车。

车帘还是垂着。

他回到自己的马车旁,小木头跑过来,眼睛红红的:“先生,您再不回来,我就要去找您了!”

“我没事。”林逸揉了揉他的头。

他在车旁坐下,从怀里掏出本子和炭笔,想记下刚才的发现。可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落不下去。

数据太多了,也太乱了。

柳树村的赋税、丈量土地的独眼人、里正的“心病”、那包有问题的药、月娘的失踪、河滩上的衣服……

还有观星楼、浑天仪自转、丝绸价格矛盾、土地兼并……

这些碎片之间,一定有一条线。

只是他现在还抓不住。

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

林逸回头。

苏婉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个水囊。她换了身衣服,还是素色的,但料子明显更好,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林先生。”她微笑,“走了半天路,渴了吧?”

林逸接过水囊:“多谢苏姑娘。”

他喝水时,眼睛却一直在观察她。

【外表:二十三四岁,容貌清丽,肤色白皙】

【手:十指纤长,指甲修剪整齐,无劳作痕迹(但右手食指、中指第一节内侧有薄茧,是长期握笔所致)】

【衣着:素色衣裙,料子上乘但样式简单,无多余配饰】

【饰品:发间白玉簪一枚,水头足,雕工精细,价值不菲】

【举止:优雅从容,但站立时重心微微前倾,是习武或常骑马之人的习惯】

【眼神:清澈平静,但看人时目光专注,似在观察细节】

数据开始在他脑中整合:

【矛盾点1:自称商人之女,但手上无劳作痕迹,却有文人握笔之茧】

【矛盾点2:衣着简朴,但饰品价值远超普通商贾之家】

【矛盾点3:举止优雅如闺秀,但体态暗示可能习武】

【矛盾点4:出现在这支商队中,但陈文轩介绍时含糊其辞】

【综合评估:身份存疑,目的不明,危险系数:中等偏上】

林逸放下水囊,递还回去:“苏姑娘是江南人?”

“林先生如何得知?”苏婉接过水囊,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

“口音。”林逸说,“姑娘说话带吴语软调,虽刻意掩饰,但某些字音的尾调还是能听出来。”

苏婉笑了:“林先生果然耳力过人。”

“姑娘过奖。”林逸顿了顿,“听陈公子说,姑娘是去京城探亲?”

“是。”苏婉点头,“家中有长辈在京城,多年未见,此番特去探望。”

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林逸注意到——她说“家中有长辈”时,眼神微微下垂了零点几秒。这是典型的回避反应。

“京城路远,姑娘一人上路,家里人放心?”他继续试探。

苏婉抬眼看他,笑容淡了些:“有陈家商队照应,还算稳妥。况且……”她顿了顿,“这世道,女子独行固然不易,但有些事,总是要做的。”

这话里有话。

林逸正要再问,苏婉却话锋一转:“听说林先生擅卜算推演之术,不知可否为我算一卦?”

“姑娘想算什么?”

“算……”苏婉望向远方,目光悠远,“算前路吉凶。”

林逸看着她。日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清晰的阴影。她的侧脸线条柔和,但下颌的弧度透着一股坚毅。

这不是普通闺阁女子会有的神情。

“姑娘的前路,”林逸缓缓开口,“不在卦中,在姑娘自己脚下。”

苏婉转过头,眼神变得锐利:“林先生这话何意?”

“卦象是死的,人是活的。”林逸说,“姑娘既然决定走这条路,想必已经权衡过利弊。吉凶祸福,不过外物,关键在姑娘本心坚定与否。”

两人对视着。

风从官道上卷过,扬起尘土。远处有鸟群飞过,在天空划出凌乱的轨迹。

良久,苏婉轻轻吐出一口气:“林先生果然名不虚传,连观察人都如此细致。”

她这话说得轻,但落在林逸耳中,却重如千钧。

“姑娘过誉。”林逸说,“不过是些微末伎俩。”

“微末伎俩?”苏婉摇头,“能看透人心,能推演大势,这若是微末伎俩,那世间还有什么是真本事?”

她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林先生,这一路不太平。您既然看出我不是寻常商女,就该知道,我出现在这支商队里,不是偶然。”

林逸心头一凛。

“姑娘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苏婉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柳树村的事,不是个案。您这一路看到的逃荒的、卖地的、病死的、上吊的……这些都不是意外。”

林逸盯着她:“那是什么?”

“是一个局。”苏婉说,“一个很大很大的局。有人在下棋,而百姓,不过是棋盘上的子。”

“下棋的人是谁?”

苏婉没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迅速塞进林逸手里。

是个小纸卷。

“今晚宿营时再看。”她说,“看完烧掉。”

说完,她转身离开,走回第三辆车,掀帘进去,动作一气呵成。

林逸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纸卷。纸卷很小,很轻,但此刻却像烙铁一样烫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有汗。

不是热的,是冷的。

他慢慢走回马车旁,坐下,把纸卷小心收进怀里。小木头凑过来:“先生,那位苏姑娘跟您说什么了?”

“没什么。”林逸说,“问路而已。”

小木头不信,但也没再问。

车队重新启程。

林逸坐在车里,眼睛看着窗外,心思却全在怀里那个纸卷上。

苏婉到底是什么人?她说的“局”是什么?柳树村里正的死,和这个局有什么关系?还有那包有问题的药,那个缺小指的独眼人……

太多疑问了。

而答案,可能就在那个纸卷里。

车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山开始模糊,像浸了水的墨迹。官道两旁的田野里,有农人扛着锄头往家走,影子拖得老长。

车队又走了半个时辰,天彻底黑了。

吴猛在前头喊:“少爷,前头有片林子,今晚就在那儿扎营吧!”

陈文轩应了声好。

车队驶下官道,进了林子。林子里有片空地,平整,适合扎营。护卫们开始卸货、搭帐篷、生火。

林逸下了车,看着忙碌的人群。

火光渐渐亮起来,照亮一张张疲惫的脸。护卫们围着火堆坐下,拿出干粮啃。陈文轩在指挥人煮汤,热气腾腾的。

第三辆车的车帘掀开了。

苏婉下了车,走到火堆旁,找了个地方坐下。火光映着她的脸,明明灭灭。

她抬起头,朝林逸这边看了一眼。

眼神平静,但林逸读出了里面的意思:

“等夜深。”

林逸移开目光,走回自己的马车。

夜还很长。

而秘密,马上就要揭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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