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父子之间的芥蒂
几乎在同一轮明月下,千里之外的灵武,新登基的唐肃宗李亨也未能入眠。
灵武的行宫远不如成都华丽,这里本是朔方节度使的治所,临时改建为皇帝驻跸之地。
殿宇简陋,陈设朴素,连烛火都显得昏暗。
李亨坐在案前,手中拿着一封刚刚送来的战报。
这位新君,面容憔悴,眼窝深陷,他看起来倒是不像个皇帝,反倒像个忧心忡忡的地方官。
“陛下,夜深了,该歇息了。”
内侍轻声提醒。
李亨摇摇头,指着战报说。
“郭子仪已围困长安,这是好事。
可你看这里,河北诸镇虽表面归顺,却各怀心思,江淮漕运时断时续,军粮筹措艰难。
回鹘可汗答应出兵助阵,却要我们许以重利......”
他叹了口气,揉了揉发痛的额角。
“这皇帝,真不是人当的。”
这句话发自肺腑。
李亨从未像现在这样,真切地感受到皇位之重。
作为太子时,他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步了前几位太子的后尘——被废、被杀。
父皇李隆基对权力的掌控,对太子的猜忌,让他度过了多少提心吊胆的岁月?
安史之乱爆发,他随父皇西逃。
马嵬坡兵变,禁军诛杀杨国忠,逼死杨贵妃,那一刻他看到了军队的力量,也看到了人心的向背。
后来,有将领提议分兵,由他北上平叛。他本欲拒绝,想继续跟随父皇入蜀,以全孝道,可儿子们和将领们跪了一地。
“殿下,如今天子西狩,叛军占据两京,天下无主,军心涣散。
殿下若不以社稷为重,只念私孝,恐大唐江山危矣!”
说话的是建宁王李倓。
广平王李豫也劝道。
“父王,此时非拘泥常礼之时,若能收复两京,迎回太上皇,才是大孝啊!”
在众人的劝说下,李亨最终率领部分兵马北上,抵达灵武。
本以为到此集结军队,准备平叛即可,谁知刚到灵武不久,这些跟着一起来的大臣又联名上表,劝他登基。
“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天子在蜀,音讯难通,政令不行。
殿下乃储君,当顺天应人,即皇帝位,以安天下民心!”
李亨记得自己当时连连推辞,甚至发了怒。
可劝进的人一波接一波,从早到晚,跪满了庭院,最后连儿子们和心腹宦官也加入了劝进的行列。
“殿下若不登基,各地勤王军队便无统一号令,各自为战,如何平叛?”
“殿下莫非忍心看大唐江山落入叛军之手?”
一句句,一声声,李亨知道,自己已无退路。
若不登基,这些追随自己到灵武的将士臣子们,将失去效忠的目标,队伍很快就会分崩离析。
他在灵武城南门楼即位,遥尊蜀中的李隆基为太上皇,改元至德。
登基大典极为简朴,没有长安的钟鼓齐鸣,没有万国来朝的盛况,只有朔方军将士的甲胄寒光,和塞外吹来的风沙。
那一刻,他心中没有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责任和深深的惶恐。
尤其是想到蜀中的父皇,不知会作何反应。
“陛下,蜀中有消息传来。”
内官呈上一封密信,打断了李亨的思绪。
李亨接过,拆开火漆,信是安插在成都的眼线送来的,详细描述了李隆基得知长安被围后的反应。
“太上皇闻讯大悦,谓群臣曰,待长安收复,当率众返京.....
.宴饮至夜,醉后曾言朕终究是大唐天子......”
看到这里,李亨的手微微颤抖。
父皇果然还存着复位的心思,这也难怪,统治天下数十年的人,怎会甘心就此退居深宫,做个有名无实的太上皇?
“陛下勿忧。”
内官察言观色,低声道。
“如今军权在握的是陛下,郭子仪、李光弼等大将,皆受陛下册封任命。
前线将士只知有至德天子,不知有......”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明,李亨摆摆手,制止他说下去。
“不可妄言,太上皇毕竟是朕的父亲,是大唐的开元天子。”
话虽如此,李亨心中却已有了计较。
他起身走到地图前,看着上面标注的各方势力,红色的箭头代表唐军,黑色的代表叛军,还有许多其他颜色的标记,代表着各地节度使和勤王军队。
“李璘在江淮拥兵自重,虽上表称臣,实则观望。
吐蕃趁乱袭扰河西;回纥要价越来越高......”
李亨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长安位置。
“当务之急,是收复两京,只有拿下长安、洛阳,朕这个皇帝,才算名副其实。”
他转向内官。
“拟旨,加封郭子仪为司空,令其务必在年内收复长安。
再拟一道旨意给太上皇,禀报战况,措辞要恭谨,要极尽孝道。”
“陛下圣明。”
内官躬身退下。
殿中又只剩李亨一人,他走到窗前,望着东方渐白的天色。灵武的黎明格外清冷,风中带着塞外的寒意。
他知道,自己与父皇之间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这不只是父子之争,更是权力之争,是两种治国理念之争。
父皇晚年宠信奸佞,沉溺享乐,才酿成安史之乱;而自己若想中兴大唐,就必须走一条不同的路。
可这条路,注定艰难。不仅要面对叛军,要平衡各方势力,还要应对那个在蜀中仍心怀不甘的太上皇。
成都这边,李隆基也没有闲着。
长安被围的消息,像一剂强心针,让他重新燃起了希望。
连日来,他召见心腹臣子,密议返京后的布局。
这日午后,寥寥数人被召入内殿。殿门紧闭,侍卫退到十丈之外,任何人不得靠近。
“诸卿,长安收复在即,有些事,朕不得不早作打算。”
李隆基开门见山,又用了朕这个自称。
几位老臣面面相觑,心中都已猜到几分。
韦见素硬着头皮问道。
“陛下所指,是返京后与那位的相处之道?”
“相处?”
李隆基冷笑一声。
“他是君,朕是臣,何来相处之说?”
这话说得极重,殿内气氛顿时凝固。
有大臣连忙圆场。
“陛下息怒,今上登基虽是权宜之计,但毕竟已行即位大典,改元建号,天下皆知。
若返京后骤然更迭,恐生变乱啊。”
“那依卿之见,朕就该老老实实做这个太上皇,在长安养老等死?”
李隆基盯着众人,眼神锐利如刀。
高力士见状,连忙跪地。
“大家,老奴斗胆说一句,太子毕竟是您的亲骨肉,这江山交到他手中,总比落到安禄山那些贼人手里强。
再者,太子登基后,对大家尊崇备至,每月派人问安,节礼不断,孝心可鉴啊。”
“孝心?”
李隆基嗤笑。
“若真有孝心,就该在灵武集结兵马,早日平叛,然后迎朕复位。
而不是急不可耐地自己坐上龙椅!”
他越说越激动,站起来在殿中踱步。
“你们可知,朕为何能开创开元盛世?
是因朕懂得用人,懂得放权。
姚崇、宋璟、张说、张九龄......哪个不是一时俊杰?
朕用他们,信他们,才有了那太平盛世!”
“可李亨呢?他懂什么?
他做太子二十年,除了小心翼翼保全性命,还做过什么利国利民之事?
如今国难当头,他侥幸登基,就真以为自己能中兴大唐了?”
这番话,让几位老臣无言以对。
他们不得不承认,李隆基说的有道理,这位老皇帝虽有晚年之失,但治国理政的才能,确实远非李亨可比。
韦见素沉吟良久,缓缓开口。
“陛下所言极是,但如今木已成舟,若强行改变,恐非社稷之福。
老臣有一折中之策,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待两京收复,陛下返京,可效仿故事,太子居大明宫理政,陛下居兴庆宫颐养。
军国大事,太子自当决断,但朝廷重臣任免、典章制度变更等事,今上应征询陛下之意。
如此,陛下虽无皇帝之名,仍有参决之实。”
李隆基停下脚步,沉思起来。
韦见素这个建议,确实是个可行的折中方案。
兴庆宫是他做亲王时的旧邸,登基后扩建为离宫,感情深厚,在那里养老,总比被困在大极宫或大明宫的某个偏殿强。
而且,只要能影响朝政,是不是坐在龙椅上,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还有,陛下可要求殿下,将杨国忠余党彻底清算,为贵妃娘娘正名,这也是挽回陛下声誉的重要一步。”
提到杨贵妃,李隆基的眼神黯淡下来。
马嵬坡的那一幕,是他心中永远的痛,那个他挚爱的女人,最终因政治斗争而被逼死。
若能为她正名,自己在史书上的评价,或许能好一些。
“也罢。”
李隆基长叹一声,坐回榻上。
“就依诸卿之议,但有一条,返京之后,朕要见李亨,要他当面给朕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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