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沉默着，望着窗外的月色。

良久，魏暮雪轻声道：

“这次，真的结束了吗？”

陆羽沉默片刻，然后道：

“不知道。”

“也许结束了。也许……只是另一个开始。”

魏暮雪转头看向他。

月光下，他的侧脸，沉静如水。

她忽然有一种感觉。

这个人，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在第七区绝境中挣扎求生的小丹师了。

他，已经走得很远，很远。

而她，还能跟得上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会一直跟着。

直到跟不动的那一天。

接下来的几日，执法堂的人进进出出，将周长老一系的核心人物一个个带走问话。王海的叔父，那位曾经的库房总管，在被带走时面如死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据说他在狱中交代了不少东西，包括这些年与周长老联手贪墨宗门物资、私通外人的种种勾当。

器峰震动，人心惶惶。但陆羽没有再去关注这些。

天膳阁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花满楼依旧每天泡在药圃里，柳清音依旧埋头调试阵法，韩影依旧守在暗处，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子。

魏暮雪依旧每天给他送饭，依旧话不多，依旧在窗前站一会儿才走。

一切，仿佛都和从前一样。

但陆羽知道，不一样了。

那封信，那个陷阱，那个叫阴九的人，还有那枚融入他体内的膳火，这些东西，都在他心中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他不再是那个只想着把天膳阁经营好的小阁主了。

他背负的东西，比从前更多。

第七日，一封来自药王谷的信，送到了天膳阁。

信是秦笙亲笔所写，内容简短，却如同一记重锤：

“尊者病重，弥留之际，想见你最后一面。速来。”

陆羽握着那封信，久久不语。

百草尊者。

那位第一次见面便与他畅谈草木之道的老人，那位在他被软禁时默默守护着他的长者，那位在他离开药王谷时亲自送到谷口的尊者……

病重了。

弥留之际。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起身，开始收拾行囊。

魏暮雪站在门口，看着他忙碌的身影，轻声道：

“我陪你去。”

陆羽摇头：

“你留下。天膳阁需要人看着。”

“可是……”

“没事的。”陆羽看向她，目光平静，“我只是去送他一程。”

魏暮雪看着他，沉默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三日后，药王谷。

陆羽踏入谷口的那一刻，便感觉到了不一样的气氛。

往日里那些忙碌的弟子，此刻都面色凝重，脚步匆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混合着一种说不出的压抑。

秦笙在百草居外等他。

她眼眶微红，显然哭过。

“你来了。”她轻声道。

陆羽点头：“尊者他……”

“在里面。”秦笙道，“一直念叨你。”

陆羽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百草居内，药香更浓。

百草尊者躺在榻上，面色蜡黄，气息微弱。昔日那双清澈如古潭的眼睛，此刻已经浑浊了许多。

但他看到陆羽进来的瞬间，眼中还是闪过一丝光亮。

“来了？”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却依然带着那股熟悉的温和。

陆羽快步走到榻前，握住他枯瘦的手：

“尊者，弟子来迟了。”

“不迟。”百草尊者微微一笑，“正好。”

他示意陆羽坐下，然后缓缓道：

“老朽这辈子，见过很多人，做过很多事。但最让老朽欣慰的，是两件事。”

“第一件，是创建了药王谷。”

“第二件，是遇见了你。”

陆羽心中酸涩，说不出话。

百草尊者看着他，继续道：

“你的路，还很长。膳道，也才刚刚开始。老朽没什么能留给你的，只有几句话。”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似乎在积蓄力量：

“第一，膳道的根本，不在技法，不在功法，在心。”

“你的心，老朽看过了。干净，坚定，有韧性。这就够了。”

“第二，膳火已与你融为一体。从此以后，你就是膳火，膳火就是你。但你要记住，膳火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调和万物的。”

“第三……”

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了好一阵，才平复下来。

陆羽连忙给他喂水，他摆摆手，继续道：

“第三，老朽这辈子，一直在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膳祖的……遗骨。”

陆羽愣住了。

膳祖的遗骨？

“膳祖当年离开后，去了哪里，葬在哪里，无人知晓。”百草尊者道，“但老朽查了一辈子，终于查到了一点线索。”

他从枕下取出一枚古朴的玉简，递给陆羽：

“这里面，是老朽这些年查到的所有信息。你拿着，或许有一天，能用得上。”

陆羽接过玉简，只觉得沉甸甸的。

“尊者……”

“别说话。”百草尊者打断他，微微一笑，“让老朽，再好好看看你。”

陆羽沉默着，任由他看。

良久，百草尊者叹了口气：

“好了。你走吧。”

“尊者……”

“走吧。”百草尊者闭上眼，“老朽累了。”

陆羽看着他，心中涌起千言万语，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站起身，深深一揖。

然后转身，推门而出。

身后，传来百草尊者最后的声音：

“膳道不绝，薪火永传。”

陆羽脚步一顿。

然后，继续前行。

当晚，药王谷，百草居外。

陆羽站在夜色中，望着那间灯火通明的竹舍。

里面，传来隐隐的哭声。

秦笙站在他身边，一言不发。

良久，那间竹舍的灯火，熄灭了。

秦笙的身躯微微一颤，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陆羽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泪光。

只有平静。

“我送你回去吧。”他对秦笙道。

秦笙摇头：“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陆羽点头，转身，朝谷口走去。

身后，夜风轻拂，竹叶沙沙。

仿佛有人在低语。

三日后，云雾宗，天膳阁。

陆羽回来时，魏暮雪正在药圃边等他。

看到他，她没有问尊者怎么样了，只是轻声道：

“回来了？”

“嗯。”

“累了吧？”

“还好。”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远处的山峦。

良久，魏暮雪道：

“尊者最后，跟你说了什么？”

陆羽沉默片刻，然后道：

“他说，我的路还很长。”

“他还说——”

他顿了顿，望向远方：

“膳道不绝，薪火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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