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不可啊！将士们誓死保家卫国，如此不是让将士们寒心吗？”

林建安跪下哭求，这一刻他仿佛老了十岁一般。

皇帝叹了口气，无奈的看着他。

“林将军劳苦功高，朕自当重赏，不过次番战后，抚恤兵士所需甚巨，加之边军人数已逾三十万，今北方既已平，便可酌情裁减，如此也好减轻国库压力。”

口头上这样说，皇帝心中却是在计算着兴建行宫所需要的银两。

林建安心中渐冷，他眼含热泪抬头看着上面的人。

“林爱卿也知道这连年征战，国库确实吃紧，再者，北境已定，留十万精锐足矣，其余兵士可遣返归农，如此既省粮饷，又增农力，抚恤金亦当按例减半，以应急需。”

这样省下来的钱应该足够建行宫了。

皇帝的话让林建安心头一再的下沉。

死伤的将士大多都是跟随他多年的人，本以为能为他们的家人拿到应得的抚恤金，没想到竟然会是这么个结果。

“陛下！”林清淮霍然出列，声音清朗如金石相击，目光灼灼的看着皇帝。

“北狄虽败，其主力未损，随时可能卷土重来，边军三十万并非虚数，而是守土所需，至于抚恤，那些阵亡将士的遗孀孤儿，若不得充足抚恤，岂不让边关将士寒心？连妻儿老小都养不活，以后还有谁敢为国卖命？”

林清淮的话让林建安的心跳陡然加快，他回头对儿子使眼色。

旁边已有几位老臣在暗自摇头。

身为礼部尚书的文和正，为人向来清贵，此刻却微微侧身，温言劝道。

“少将军赤诚之心可嘉，然为国之计，当权宜行事才是，陛下圣虑深远，裁军减饷，亦是体恤百姓税负之重啊。”

文和正早在林建安父子回京之前就跟皇后暗中联合，此时看似宽容劝慰，实则实在激怒他。

林清淮小小年纪就跟随父亲上阵杀敌，对于京城这些人的花花肠子根本一窍不通。

此时更是挺直胸膛直视文和正。

“文尚书可知，边关一卒一月饷银几何？阵亡抚恤又值几两？此等银钱，在京城不过是一席酒宴的钱，在边关却是数口之家一年生计！”

“清淮！”林建安低喝一声，用力磕头。

“陛下，犬子无状，请陛下恕罪。”

随口林建安并没有就此否定儿子的话。

“然犬子所言亦是实情，现下北境虽定，但草原部落迁徙不定，若无足够兵力震慑，恐不出三年必再起烽烟啊陛下！至于抚恤银两，臣肯请陛下三思，若将士知身后家人无依，必回影响将士们的战力！”

皇帝面上笑容渐淡。

“林爱卿言重了，朕怎么会不知边关艰苦？然国事如家事，总须权衡。有你们父子这般忠勇将领，朕何忧边患？况且......”

他话锋一转：“江南水患，西北旱情，处处需钱，朕意已决，户部当于月内拟出裁军减饷章程。”

“陛下——”林建安还想说什么，被皇帝一句话挡了回来。

“朕乏了。”皇帝不容分说地挥挥袖。

“今日朝会到此，林大将军父子归府歇息吧，赏赐稍后便至。”

内侍高呼退朝，百官鱼贯而出。

林清淮脸上带着愤怒与不甘。

文和正行至林建安身侧，低声道：“林将军，少将军年轻气盛，但忠勇可嘉，可在陛下面前，还当委婉些好。”

林清淮冷哼一声，未及开口，便被父亲以眼神制止。

林建安向文和正微微点头拱手。

“多谢文尚书提点。”

父子二人走出宫门，北风扑面而来，虽没有边境的冷风刺人，但却让人从心底感到一阵凉意。

“父亲，您为何拦我？”

林清淮愤愤然道。

“陛下不知那些抚恤银两对边关遗属意味着什么！还有裁军，北境十一月已飘雪，营中炭火尚且不足，若再减兵士，防线如何维持？”

面对儿子的声声质问，林建安何尝不知。

看着其他官员弯腰进入温暖的马车内，他翻身上马，沉默良久方道。

“回府再说。”

将军府坐落在城西，虽占地颇广，却简朴无华。正堂内，林清淮褪去朝服，露出一身旧战袍。

“父亲，陛下此举，实在令人心寒。”

他端着茶盏的手用力握紧，甚至于微微颤抖，他咬着牙说道。

“我们在外拼杀，朝中却要削减军费，父亲您听说了吗？陛下要建颐乐行宫，选址都定了。”

林建安端坐主位，眉宇间皱纹深深：“清淮，为将者，不可妄议君上。”

“那便眼睁睁看着将士血白流吗？”林清淮陡然放下茶杯，声音忍不住提高几分。

“父亲，您记得王校尉吗？去年冬日，为护粮道，他率三百人与狄人千人血战，最后只剩二十七人回来，他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少将军，我家里......’话未说完便咽了气。”

林清淮声音哽咽。

“他家中老母六十有三，妻子本就体弱，还有两个稚儿，如今才不过五六岁，若这抚恤减半，您让这一家后半生如何过活？军中像他这样的可不在少数啊！难道都要我们将军府私下垫钱吗？”

林清淮话毕，厅中陷入寂静，唯有炭火噼啪作响。

林建安闭目良久，缓缓道：“你待要如何？”

“求见太后。”林清淮目光坚定，“太后曾垂帘听政十年，明理睿智，定不会坐视陛下如此行事。”

“清淮，太后已还政陛下多年。”

“可她还是陛下嫡母，是我朝的太后！”

林清淮起身，单膝跪地。

“父亲，边关将士不能寒心，若此次退了，日后谁还愿为大周守土？”

林建安看着儿子年轻而坚毅的脸庞，想起多年前自己也是如此，心中百感交集。

良久，他长叹一声：“备车，去慈宁宫。”

“是！儿子这就去安排！”

林清淮迫不及待起身出去。

慈宁宫，炭火烧得极旺，得知林将军父子求见，太后屏退左右，只留一位心腹嬷嬷伺候。

听完林建安委婉陈述，太后手中佛珠一顿：“皇帝真如此说？”

“臣不敢妄言。”林建安躬身道。

太后默然良久，面上无喜无怒。

她突然抬眼看向林清淮：“少将军以为，此事当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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