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一个圆，天方地圆。

这是汉武帝刘彻在五柞宫内彻底失去意识前，最后能想到的事情，不是哲思，而是切身体验，他深切地感到自己在下坠，好似穿过无尽的黑暗，然后又开始上升，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着，沿着一条看不见的弧线滑行。

丹毒发作的那种剧痛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失重感。

他能“看见”一些破碎的画面：五柞宫摇曳的烛火，苏文哭泣的脸，霍光跪在榻前的背影，然后是更久远的画面：卫青第一次凯旋时的笑容，霍去病封狼居胥时扬起的尘土，太子刘据幼时扑进他怀里的温度。

这些画面就像风中的落叶，一片片飘散。

接着，他“听见”了声音，不是人声，而是一种低沉的嗡鸣，像地底深处的震动，又像某种庞大机器的运转，嗡鸣中夹杂着断续的电子音：嘀——嘀——嘀——节奏稳定，如同心跳。这声音，他确实没有听过。

刘彻试图睁开眼睛，但眼皮沉重如山，而且身体的感觉很陌生，并不是年迈病躯的沉重滞涩，而是一种年轻的、轻盈的，但又无法控制的陌生感，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包裹在某种柔软的介质中，温暖，湿润，像回到了母胎。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强光刺破黑暗。

刘彻猛地睁开眼。

第一眼看到的是白色，那种无边无际的白色，白得刺眼，他本能地想抬手遮挡，却发现手臂上连着管子，管子另一端连接着一台发出“嘀嘀”声的机器，机器的屏幕上有跳动的绿色线条，还有他看不懂的数字和符号。

“患者醒了！”一个女人的声音，说的是汉语，但口音很奇怪，像是长安的官话又掺杂了异域腔调。

几张脸出现在他上方，都戴着浅蓝色的口罩，只露出眼睛，有男有女，穿着统一的白色袍子，不是汉服，也不是那种北方的胡服，而是一种紧身、简洁的奇怪服饰。

“能听见我说话吗？”一个年轻女人问，她的眼睛很亮，像星辰。

刘彻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

“给他水。”另一个男声说。

一根吸管送到嘴边，刘彻本能地吸吮，温水流进喉咙，带来一阵刺痛，他太久没喝水了，他咳嗽起来，那女人连忙扶起他，轻拍他的后背。

这个动作让他注意到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年轻的手，皮肤光滑，指节分明，没有老年斑，没有丹毒沉积的青灰色。他翻转手掌，看到自己的手背上密布的针孔，还有一块胶布固定着针头。

“我在......哪里？”他终于发出声音，声音嘶哑，但确实是他的声音。只是这声音虽然沙哑，但清亮许多，有点像是他三十岁时的嗓音。

“你醒了，你在医院，ICU病房。”那女人回答，“你昏迷了三个月。”

医院？ICU？三个月？

刘彻茫然地看着她，她说的每一个词他都懂，可是这些连在一起却无法理解。

“你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吗？”男人问，他戴着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审视着他。

名字？刘彻，汉武帝刘彻。但他不能说这样的名字，多年的帝王生涯让他本能地保持警惕——这些人是谁？这是什么地方？他们想做什么？

他摇头，表示自己不记得了。

“那你记得怎么受伤的吗？”

刘彻继续摇头。

男人和女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基本判定病情，“脑外伤后遗症，失忆。”只听见那个男人低声说。

他们又问了几个问题，比如年龄、家庭住址、亲属联系方等，但是刘彻一概摇头，这真不是伪装，是真的不知道，他怎么可能知道这个陌生世界的任何信息？

这一套检查持续了很长时间，他们用各种奇怪的器具探查他的身体，有冰凉的圆盘贴在胸口，束带绑在手臂上收紧，一根细棍照进眼睛，刘彻任由他们摆布，目光却一直在观察。

这个房间里面也很奇怪，墙壁雪白光滑，没有任何装饰。天花板上嵌着发光的板子，光线均匀柔和，不像烛火会跳动，窗户很大，玻璃透明得几乎看不见，外面是高楼，是那种在大汉时候从未见过的高楼，直插云霄，表面上则是玻璃和金属的反光。

更奇怪的是那些机器，有的屏幕跳动，有的发出规律的声音，有的伸出机械臂，这绝不是大汉能有的东西，甚至不是他想象中的仙界。

仙界......刘彻忽然想起那些方士说的海外仙山、长生不老，难道自己真的成仙了吗？但成仙应该是飞升天界，怎么会躺在这里，还被这些穿着奇怪的人随意摆弄呢？

“他的生命体征稳定了。”男人摘下听诊器，“可以转出ICU，送到普通病房继续观察。”

“联系上家属了吗？”女人问。

“没有，他的身上没有任何证件，指纹在数据库里也没有匹配，交警那边说，事故现场的监控只拍到他突然出现在路中间，被车撞飞，没有前因，没有身份信息，就像个......凭空出现的人。”

凭空出现，这四个字让刘彻心中一震。

三天之后，刘彻被转到普通病房204。

这是一个双人间，但另一张床空着，在房间有独立的卫生间，有可以升降的病床，有呼叫按钮，还有一台挂在墙上的黑色方盒子，护士说那是电视，但他根本不知道电视究竟是什么。

他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医生说这是个奇迹，从那么严重的车祸中活下来，昏迷三个月，醒来后除了失忆，居然没有留下永久性损伤，骨折已经愈合，内脏出血止住了，连脑部的血肿都自行吸收了。

“年轻就是好。”主治医师陈医生感慨，“虽然不知道你具体年龄，但骨龄检测显示在三十岁左右，三十岁，恢复能力强。”

三十岁。

刘彻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中是一张陌生的，不，也不是完全陌生。眉眼间依稀能看出自己年轻时的轮廓，但更清秀，少了帝王威严，多了几分书卷气，头发很短，是现代男性的发型，皮肤是健康的麦色，不是病态的苍白。

这真的是他吗？还是按个意气风发的汉武帝吗？还是自己已经借尸还魂？

他想起那些志怪小说里说的“夺舍”，难道自己夺了这个年轻人的身体？那这个年轻人是谁？他的魂魄又去了哪里？

一时间，他的疑问太多，无从解答。

护士小周是负责照顾他的护士，二十出头，圆脸，爱笑，她教他使用病房里的各种设施：怎么按呼叫铃，怎么调节病床，怎么用卫生间里的冲水马桶和淋浴。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小周一边给他换药一边问。

刘彻摇头。

“那总该有点感觉吧？比如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有没有特别讨厌的东西？”

刘彻想了想：“我讨厌......丹药。”

“丹药？”小周笑了，“什么年代了还丹药，你是看修仙小说看多了吧？”

修仙小说？又是一个陌生的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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