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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凤择梧桐


接下来的三日,对林晚而言,是重生以来最为平静,也最为煎熬的三日。

她像往常一样起居、用饭、陪伴父母、处理家事,甚至应五公主之邀,又入宫了一次,陪公主说话,看她身体日渐好转,脸上也多了些笑容。五公主拉着她的手,悄悄告诉她,父皇如今对静怡苑的用度格外宽厚,还特意嘱咐太医院用心调理,言语间对林晚充满了感激,并隐晦地提及,似乎听到了些关于宸王求娶的风声,眼中带着好奇与祝福。

林晚只是微笑以对,未置可否。

然而,她内心的波澜,唯有自己知晓。每当夜深人静,独坐灯下,她便任由思绪纷飞,将重生以来的种种,如同画卷般在脑海中缓缓展开。

从血色终点的新婚夜溺亡,到十六岁寿宴前的惊惶与冰冷决心;从与林晴虚与委蛇的姐妹情深,到赏荷宴上反转局面的惊心动魄;从父亲书房外偷听盐引阴谋的心惊胆战,到冒险潜入鬼市、结识萧墨的步步惊心;从雨夜奔袭、手握玉珏的生死一线,到金殿之上风云骤变的翻天覆地;再到城外家庙,林晴彻底疯癫那凄厉的尖叫与满地狼藉……

恨意、恐惧、算计、筹谋、决断、悲悯……种种情绪交织,最终沉淀下来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对“自由”二字前所未有的渴望。

她想起前世被困侯府的窒息感,想起今生每一次为了挣脱命运罗网而不得不进行的算计与挣扎。她想要的,从来不只是复仇成功,不只是家族安稳,甚至不只是个人的尊荣。

她想要的,是真正掌控自己人生的权力。是呼吸自由空气的权利。是不必依附于任何男人、不必困于任何一方庭院、能够凭借自己的才智与双手,立于天地之间的底气。

萧墨的提议,无疑极具诱惑。宸王正妃,未来的皇后可能人选,无上的尊荣,共享的权力,以及一个强大而似乎愿意尊重她的盟友。这几乎是她所处时代,一个女子所能达到的、最具权势和影响力的位置。若接受,她可以轻易摆脱过往所有阴影,站在权力的顶端,俯瞰众生。

可是,那真的是自由吗?

皇家的规矩,比任何高门大户都更加森严繁复。王妃的身份,是光环,也是枷锁。她的一言一行,都将被无数双眼睛审视、评判。她或许可以参与萧墨的事业,但那终究是“参与”,是“辅佐”,主动权依然不在她手中。未来的宫闱之争,储位之夺,只会比李澈和贵妃的阴谋更加凶险诡谲。她将再次置身于一个更大的、更精致的牢笼之中,区别只在于,这个牢笼由黄金美玉铸就,守卫者是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之一。

她对萧墨,有信任。这份信任,建立在共同对敌、并肩作战的基础上,弥足珍贵。有感激。感激他在关键时刻的援手与交易。甚至,或许有一丝朦胧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好感。那是一个强大、睿智、给予她尊重与空间的异性,自然而然带来的吸引。

但这好感,足以支撑她放弃对自由的渴望,再次将自己投入另一个充满未知风险的“家”吗?

她不确定。

更重要的是,她内心深处,隐隐有一个声音在问:林晚,你重活一世,历经生死,难道最终的归宿,仍然只是从一个男人的后院,跳到另一个男人(哪怕他是亲王)的后院吗?你所有的智慧、胆识、坚韧,最终的价值,就体现在帮助一个男人登上更高的位置,然后分享他的荣耀吗?

不。

她想要更多。她想要一些,真正属于“林晚”自己的东西。一些不依托于父兄、不依托于夫婿,而是凭借她自身能力创造出来的价值与意义。

这个念头,在萧墨提出婚约后,如同被春雨浇灌的种子,在她心中疯狂滋长。

她想起在听风阁看到的那些隐秘卷宗,想起市井间挣扎求生的百姓,想起无数如同碧珠、如同林晴(在堕落之前)、如同这世间绝大多数女子一样,被禁锢在深宅、被命运摆布、无声湮没的鲜活生命。她自己的力量或许微薄,但既然上天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给了她窥见真相、撬动格局的能力,她是否应该,尝试去做一些不一样的事情?

不是为了青史留名,不是为了彰显伟大。只是为了,不辜负这第二次生命,不枉费这一路走来的艰辛与醒悟。

就在她心潮起伏、难以决断的第三日上午,宫中忽然传来旨意:皇帝召见林国公及其女林晚。

圣意突如其来,林家上下难免又是一番紧张准备。林晚换上得体的命妇服饰(虽无诰命,但按嘉赏规格),随着父亲再次踏入宫门。

这一次,不是在庄严肃穆的太和殿,而是在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养心殿暖阁。阁内温暖如春,摆设清雅,不似正殿那般威压逼人,但天子的威严依旧无处不在。

承启帝看起来比前些日子精神了些,只是眉宇间仍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怠与沧桑。他坐在铺着明黄锦垫的炕上,目光先落在林国公身上,温言嘉勉了几句,称赞其教女有方,忠君体国。林国公自是谦谢不已。

随后,皇帝的目光转向林晚,打量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林氏女,上前来。”

林晚依言上前几步,敛衽垂首,姿态恭谨。

“你此次,于国有功。”皇帝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揭破奸佞,保全忠良,更兼……间接助朕看清了一些陈年旧事。朕曾言,许你一个恩典。如今,你可想好了,有何所求?”

来了。这或许是她一生中,唯一一次可以直面天子、提出请求的机会。

林国公在一旁,心中既骄傲又紧张。他知道女儿聪慧有主见,却猜不透她会求什么。是为一门更好的婚事?还是为家族求些实际的好处?他屏息凝神。

林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荡,抬起头,目光清正地迎向皇帝。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声音清晰而平稳:“臣女林晚,叩谢陛下天恩。陛下垂问,臣女惶恐。臣女确有一请,只是……此请或许有悖常理,惊世骇俗,恐惹非议。故斗胆,先请陛下恕臣女妄言之罪。”

她这番开场白,让皇帝和林国公都微微一怔。有悖常理?惊世骇俗?

承启帝眼中掠过一丝兴味,抬了抬手:“但说无妨。朕既已开口,无论你所求为何,皆可直言,朕恕你无罪。”

“谢陛下。”林晚再次叩首,然后直起身,挺直脊背,仿佛要将积蓄了两世的力量和勇气,都凝聚在此刻的话语中。

“臣女所请,非为自身姻缘,亦非为家族诰命封赏。”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回荡在温暖的暖阁之中,“臣女斗胆,恳请陛下,可否允准一道特旨,或一项试行之策?”

皇帝挑了挑眉:“哦?是何特旨?试行何策?”

林晚目光灼灼,一字一句道:“臣女恳请陛下,允准女子——至少,在特定情形、特定范围之内——亦可如男子一般,自立门户,经营产业,并享有有限的财产继承之权。同时,臣女希望,能得陛下许可,于京城试行创办一所……‘惠兰书院’及附属‘玲珑商号’。”

“自立门户?经营产业?财产继承?书院?商号?”  饶是承启帝见惯风浪,此刻也不由得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林国公更是惊得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看着女儿。

这简直是石破天惊之请!自古男主外女主内,女子依附父兄、夫婿乃是天经地义。自立门户?那是寡妇或犯官家眷不得已而为之,且备受歧视。女子公然经商?虽有少数,但多为底层贫苦女子或暗地操作,登不得大雅之堂。财产继承?历来是子承父业,女子只得嫁妆。至于女子书院……前朝或许有过贵族女子诗社雅集,但正经传授技艺、助其立足的“书院”?闻所未闻!

“林晚!”林国公忍不住低声喝止,额角已渗出冷汗,“休得胡言!陛下面前,岂可……”

皇帝却摆了摆手,制止了林国公,目光锐利地审视着林晚:“你且详细说说,为何会有此请?这‘惠兰书院’与‘玲珑商号’,又是何用意?”

林晚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她必须说服眼前这个掌握着天下权柄的男人。

“陛下,”她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真挚的情感,“臣女历经此番变故,目睹女子生存之艰难。高门贵女,看似荣华,然一生荣辱皆系于父兄夫婿,不得自主。若所遇非人,或家族生变,则如无根浮萍,命运堪怜。寒门女子,或为生计所迫,或为家人所卖,更是苦不堪言。”

她顿了顿,继续道:“女子并非天生愚钝,亦有其才智能力。然困于内帷,不得施展,终其一生,或依附于人,或寂寂无闻。此非女子之过,实乃世情所限。臣女侥幸,得陛下与父兄些许宽容,略识诗书,偶有见解。便常思,天下女子,若有途径习得一技之长,或通晓账目经营,或精通绣工织造,或明晓医理药性……即便不能如男子般科举入仕,亦能凭自身本事,养活自己,乃至赡养家人,岂不是于己于家于国,皆有益处?”

“自立门户、经营产业、有限继承之权,是为那些无父兄可依、无夫婿可靠,或不愿仰人鼻息的女子,留一条活路,开一扇窄门。或许初时艰难,备受非议,但总好过走投无路,沦落风尘或饥寒交迫。”

“至于‘惠兰书院’,臣女设想,初期可招收家境贫寒或遭遇变故的女子,免费或低价传授实用技艺,如纺织、刺绣、烹饪、算账、识字、医药常识等。使其离开书院后,有一技傍身,可觅得生计。‘玲珑商号’,则可收购或代售女子制作的手工艺品、绣品等,为其提供稳定销路,甚至可尝试经营女子所需之脂粉、布匹等物,由女子自行打理。”

她越说,思路越是清晰,眼中闪烁着一种动人的光芒:“陛下,此举或许微末,或许短期内难见大效,亦必招致无数非议阻挠。但臣女以为,若能由此让部分女子得以自立,减少家庭与社会负担,甚至发掘出些许女子之才,于细微处改善民生,未尝不是一件功德。且……陛下开创承启盛世,文治武功,若能在体恤民情、破旧立新上,留下如此一笔,后人又会如何评说?”

她没有空谈大道理,而是从最实际、最微小的切入点出发,描绘了一个看似可行、却又充满颠覆性的图景。她将此举的意义,不仅归结于救助女子本身,更提升到了“改善民生”、“彰显圣德”的层面。

暖阁内一片寂静。皇帝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深沉地看着林晚,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她提出的,不是简单的慈善施舍,而是一种试图改变根深蒂固社会结构的尝试!这需要何等的胆识与魄力?又需要面对何等巨大的阻力?

林国公已是心乱如麻,他既为女儿的大胆与胸怀感到震撼,又为这可能带来的滔天非议和风险感到恐惧。他想开口劝谏,却见皇帝神色莫测,不敢妄言。

良久,承启帝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林晚,你可知,你之所请,一旦试行,将面临多少口诛笔伐?多少卫道士会骂你牝鸡司晨,扰乱纲常?多少既得利益者会阻挠破坏?你一个闺阁女子,如何应对?”

林晚迎上皇帝审视的目光,毫不退缩:“臣女知道。故而,臣女恳请的,是陛下的一道‘特旨’或‘试行之策’。并非立刻颁行天下,改易律法。而是以陛下天威,为这小小的尝试,撑起一把保护之伞。臣女愿以陛下所赐黄金为启动之资,以林家清誉作保,亲自操持,小心行事。初期范围必定有限,影响可控。若果真有益,再徐徐图之;若引发大乱或证实不可行,陛下随时可下旨废止,一切罪责,由臣女一力承担,绝不连累陛下圣名与林家安危。”

她将姿态放得极低,将风险揽在自己身上,同时又将最终的决定权和止损权,牢牢交在皇帝手中。这让她的提议,从一个可能动摇国本的“激进改革”,变成了一个风险可控、进退有据的“小范围社会实验”。

承启帝再次沉默。他当然知道这其中的敏感与复杂。但林晚的话,确实触动了他心中某些角落。他并非不知民间疾苦,亦非全然迂腐。作为一个刚刚经历巨大背叛、试图重振朝纲、留下身后名的帝王,他内心深处,未尝没有一些破旧立新的念头。林晚的提议,虽然惊世骇俗,但出发点是为了让部分弱势女子有活路,且将其框定在“试行”、“小范围”、“可控”的范围内,甚至将其与彰显自己“仁政”、“开创”联系起来……

这像是一枚奇特的棋子,落在了他心中那盘复杂的棋局上。

“你所求女子立户、经商、继承之权,牵涉律法祖制,非一时可决。”皇帝终于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审慎,“不过……你所言‘惠兰书院’与‘玲珑商号’,若仅为传授技艺、助贫苦女子谋生、并由女子自行经营些小本生意……倒可视为一项慈善之举,或……一项特殊的皇商试点。”

他没有直接答应那些根本性的权利,但却为“书院”和“商号”开了绿灯,甚至将其拔高到“皇商试点”的高度!这已是天大的恩典和认可!

“朕可以给你一道手谕,准你以个人之名,试行创办‘惠兰学堂’与‘玲珑作坊’,初期规模需严格控制,不得张扬。朝廷不拨钱粮,一应费用你自己筹措,盈亏自负。学堂所授,需为实用女红、账目、医药常识等,不得教授违禁内容。作坊经营,亦需合法合规。朕会令京兆尹给予一定方便,但不会明旨支持。你可愿意?”

这等于是在默许甚至暗中支持她去做这件事,但表面上,朝廷不会公开背书,一切风险和责任,依然在她自己肩上。然而,有了皇帝这道手谕和“皇商试点”的含糊名头,许多官面上的阻力将会大大减少。

林晚心中涌起巨大的激动与感激。她知道,这已经是皇帝在目前形势下,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支持了!

她立刻跪下,郑重叩首:“臣女林晚,谢陛下隆恩!定当谨遵圣意,小心行事,绝不负陛下信任!”

承启帝看着她伏地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个女子,一次又一次地出乎他的意料。或许,让她去试试,看看这潭死水,能否被搅动出一丝不一样的涟漪,也未必是坏事。

“至于宸王所请婚事……”皇帝话锋一转,看向林晚,“你既另有志向,朕亦不强求。你可自行决断。无论应允与否,朕之前许你的恩典,依然有效。”

这便是明确表示,不会因她拒绝皇子婚约而怪罪,甚至暗示尊重她自己的选择。

“谢陛下体恤!”林晚再次叩谢。

退出养心殿时,林国公脚步都有些发飘,看着身旁神色平静、眼眸却亮得惊人的女儿,心中百感交集,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而林晚,望着宫道上湛蓝的天空和远处巍峨的宫阙,胸中块垒尽去,一片豁然开朗。

她选择了。

不是攀附最高的梧桐,去做那只最尊贵的凤凰。

而是自己,亲手去栽种一片新的树林,哪怕只是小小的一隅,哪怕未来风雨如磐。

凤择梧桐?不。

她要做的,是让更多无法成为凤凰、甚至无枝可依的鸟儿,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可以栖息和歌唱的枝头。

这条路,注定艰难,充满未知。

但她无所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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