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再看地上那个蜷缩成一团、在衰老与恐惧中无声呜咽的躯体一眼。对于蒋峰，他心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片荒芜的冷寂。数百年的宿怨，在这一刻尘埃落定，却并未给他带来任何复仇的快感。

那股焚尽一切的怒火退去后，取而代之的，是仿佛能将灵魂都冻结的空洞，以及……一阵尖锐而清晰的心痛。

这心痛，与蒋峰无关。

只与她有关。

姜苗苗。

一想到这个名字，墨真的心脏，那个早已停止跳动数百年的器官，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起她含泪的眼，想起她难以置信的质问，想起自己为了推开她而说出的那些言不由衷的、最刻薄、最伤人的话。

“你以为你很特殊吗？”

“你的血，对我而言，不过是众多选择中的一个。”

“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每一句，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利刃，不仅刺伤了她，也深深地扎进了他自己的骨髓。他亲手将自己生命里唯一的光，推入了无边的黑暗。

他以为那是保护。他被嫉妒与偏执冲昏了头脑，那一瞬间，他真的以为自己被背叛了，那份独占欲几乎将他身为吸血鬼的残暴本性彻底激发。他害怕自己会失控，会做出无可挽回的事，所以他选择了最愚蠢、最懦弱的方式——伤害她，逼她离开。

可当他冷静下来，当他从蒋峰那得意的挑衅中品味出谎言的味道时，悔恨与后怕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伤了她。

他可能……永远地失去她了。

这个认知，比蒋峰的任何挑衅都让他恐惧。

他不能失去她。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他所有的迟疑与伪装。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古老吸血鬼，不再是那个冷静自持的大学教授，他只是一个害怕失去心爱之人的、恐慌的灵魂。

身影一闪，墨真从山巅消失，化作一道肉眼无法捕捉的流光，划破夜空，朝着城市里那片熟悉的灯火疾驰而去。

他要去见她。

立刻，马上。

……

“滴答，滴答。”

墙上的挂钟，走得格外缓慢，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姜苗苗紧绷的神经上。

她坐在书桌前，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电脑屏幕上，文档还停留在几个小时前。她面前的茶水早已冰凉，她却毫无所觉。

整个晚上，她都坐立不安。

从蒋峰那里离开后，她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回了自己的小公寓。蒋峰那些看似深情的话语，那些对墨真的污蔑，起初确实让她心乱如麻。但当最初的震惊与心碎过去后，一些微小的细节，却在她脑海里不断地盘旋、放大。

蒋峰说墨真只是玩弄她，可她想起的，却是墨真在她划破手指时，那双痛苦挣扎、死死压抑着本能的猩红眼眸。

蒋峰说墨真视她为玩物，可她想起的，却是墨真在她被小混混围堵时，从天而降，那份不容置喙的保护。

蒋峰说墨真冷血无情，可她想起的，却是他匿名指导她写作时，字里行间流露出的、那份仿佛亲历的、长达数百年的孤寂。

谎言。

一切都是谎言。

蒋峰在撒谎，他在利用她的心碎，利用墨真的偏执，试图将他们彻底拆散。当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时，姜苗苗感到一阵后怕。

她差一点就信了。

差一点，就真的误会了那个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别扭地爱着她的墨真。

可现在，她更担心的是墨真。

蒋峰最后离开时那志在必得的样子，让她心惊肉跳。她知道，一场属于吸血鬼之间的、她无法想象的冲突，即将在某个她不知道的角落里爆发。

墨真会有危险吗？

她不停地看手机，希望那个熟悉的号码能亮起，哪怕只是一条简单的信息。可是没有，手机屏幕一片漆黑，死寂得令人绝望。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

姜苗苗再也坐不住了，她站起身，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在小小的客厅里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在焦虑与恐惧之上。

她不该怀疑他的。

她应该第一时间就选择相信他。

就算他说了那么伤人的话，她也该明白，那不是他的本意。一个连在她面前失控都感到痛苦的吸血鬼，怎么会是蒋峰口中那个冷血的怪物？

“墨真……你千万不要有事……”她双手合十，无声地祈祷着，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了红。

就在这时，“叩、叩”两声轻响，从阳台的方向传来。

那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姜苗苗的心上。她猛地转过头，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月光下，一道颀长的身影，静静地站在她小小的阳台外。

银发在月华下流淌着清冷的光辉，黑色的风衣衬得他面容愈发苍白俊美。他就那么站着，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穿过玻璃，而是像一个最守规矩的凡人访客，安静地等待着主人的允许。

是墨真。

他回来了。

姜苗苗几乎是踉跄着冲过去，颤抖的手指好几次才拉开阳台的玻璃门。

“墨真！”

她唤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哭腔。

墨真看着她，那双深邃的黑眸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有疲惫，有痛楚，有深切的悔恨，还有……一丝近乎卑微的脆弱。

他不再是那个无所不能、永远带着一层疏离感的墨教授了。此刻的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在风雪中跋涉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归途的旅人，满身风霜，眼神里写满了不确定。

“你……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姜苗苗冲到他面前，想抓住他的手臂，却又因为他身上那股拒人**里之外的寒意而迟疑了。

她的关心，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他紧绷的伪装。

墨真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音节。

“……对不起。”

这三个字，他说得无比艰难，却又带着千钧之重。

不是为他可能受到的伤害，而是为他对她造成的伤害。

姜苗苗的眼泪瞬间决堤，所有的担心、委屈、后怕，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泪水，汹涌而出。她等的就是这句话。她就知道，他会后悔，他会来找她。

“我……”墨真还想说什么，却看到她泪流满面的样子，所有准备好的言语都哽在了喉间。他伸出手，似乎想为她拭去泪水，指尖却在离她脸颊一公分的地方停住了，仿佛自己是什么不洁之物，会玷污了她。

“对不起，苗苗。”他终于叫了她的名字，不再是冷冰冰的“姜同学”，“我不该说那些话，我……”

“你这个笨蛋！”姜苗苗再也忍不住，猛地扑进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

墨真的身体瞬间僵硬。

他感觉到怀里温热而柔软的触感，闻到她发间熟悉的、让他心安的馨香，而不是那让他疯狂的血液味道。她的拥抱，带着不顾一切的信任与原谅，像一道暖流，瞬间融化了他心中积攒了数百年的冰雪。

他僵硬的手臂，迟疑了许久，终于缓缓抬起，用一种近乎珍视的、小心翼翼的姿态，回抱住了她。

“我以为……我以为你选择了蒋峰。”他的声音埋在她的颈窝，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他说你自愿把血给他……你知道那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对于我们这样的存在，血液的给予，尤其是心爱之人的血液，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认可与归属。我以为你选择了他，否定了我……我嫉妒得快要疯了，苗苗。我怕我会控制不住自己，伤害你，所以我只能……只能用最恶毒的话把你推开。”

他将自己最阴暗、最偏执、最不堪的一面，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她面前。这是他从未有过的坦诚，也是他最大的豪赌。

姜苗苗在他怀里用力地摇头，泪水浸湿了他的风衣。

“我没有！我从来没有！是蒋峰在骗你，他也在骗我！”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他说你只是玩弄我，说你根本不在乎我。可是我不信！我记得你为我失控时痛苦的样子，记得你保护我的样子……我信的是那个你，不是他口中的你！墨真，我信你！”

“我信你”三个字，如同最神圣的咒语，彻底击溃了墨真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她死死地揉进自己的怀里，仿佛要将她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再也不分离。他低下头，冰冷的唇精准地找到了她的。

这个吻，不再是试探，不再是压抑，而是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后怕，带着倾尽所有的爱意与歉疚。它汹涌、滚烫，充满了掠夺性，却又在触碰到她柔软唇瓣的瞬间，变得无比温柔缠绵。

他品尝着她的气息，感受着她的回应，仿佛一个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漫长的吻结束时，两人都在微微喘息。姜苗苗的脸颊绯红，眼神迷离，而墨真的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墨色中，终于重新燃起了璀璨的星光。

“蒋峰呢？”她靠在他冰冷的胸膛上，听着那空洞的寂静，轻声问道。

“他不会再来打扰我们了。”墨真的声音恢复了一丝平静，但那份温柔却沉淀了下来，“永远不会了。”

他没有说那残酷的“血之剥夺”，他不想让她知道那些黑暗血腥的过往。从今往后，他只想为她构建一个只有阳光与温暖的世界。

姜苗苗没有再追问。她知道，属于他们之间的那场风暴，已经过去了。

她伸手，轻轻抚上他俊美得不似真人的脸庞，指尖描摹着他完美的轮廓。

“墨真，”她轻声说，“你以后……不准再说那些话了。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相信我，就像我相信你一样。我们一起面对，好不好？”

墨真垂眸，看着她眼中的坚定与澄澈，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是一个跨越了种族与数百年生死的承诺。

他再次低下头，这一次，是一个无比轻柔的吻，印在了她的额头上。

“天快亮了。”他轻声说。

姜苗苗抬头，果然看到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这一夜，如此漫长，又如此短暂。

“那你……”她有些不舍。

“我陪你一起看日出。”墨真说着，牵起她的手，带她走到阳台上。

清晨的微风带着凉意，墨真将她从身后圈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住了风。两人依偎在一起，静静地看着远方的天际线，从深蓝，到靛紫，再到橙红。

当第一缕金色的阳光刺破云层，洒向大地时，姜苗苗感觉到身后的墨真身体微微一僵。她知道，阳光对于他而言，并非总是温暖的象征。

她转过身，迎着晨光，踮起脚尖，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早安，我的吸血鬼先生。”

墨真愣住了，随即，他的嘴角，绽开了一个极其罕见的、温柔到极致的笑容。那笑容，比身后的万丈光芒，更加耀眼。

“早安，我的……全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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