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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周六晚上七点


键盘的敲击声在寂静的深夜里,像是唯一的,具有生命力的心跳。姜苗苗的手指仿佛不再属于自己,它们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驱动着,在键盘上疯狂舞蹈。

她不再写那些浮于表面的,关于永生的孤寂,或是对阳光的渴望。那些是属于人类的想象,充满了浪漫主义的矫饰。

她写饥饿。

一种烙印在灵魂最深处,永恒的,无法被填满的饥饿。

那不是简单的对食物的欲望,而是一种对“生命”本身的贪婪。当世界在你眼中褪色成灰白,当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只有那温热的、流动的、散发着甜香的生命力,才能让这个世界重新变得鲜活、滚烫、充满意义。

她写感官。

当拥有了远超人类的听觉和嗅觉后,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是更清晰,还是更嘈杂?她想象着,在万籁俱寂的深夜,能听到百米外树叶飘落的声音,能听到泥土下蚯蚓翻动的声音,能听到每一个熟睡的人类,那平稳而诱人的心跳声。

她想象着,能在一瞬间,从成千上万种气味中,精准地分辨出那一缕独一无二的,让她灵魂战栗的芬芳。那是一种怎样的折磨?又是怎样一种极致的诱惑?

她不再为主角赋予廉价的深情,而是赋予他极致的克制。

她写他如何像一个最精密的苦行僧,计算着每一次呼吸,控制着每一个动作。他不能在人群中停留太久,因为那些鲜活的生命气息,对他而言,就像是摆在濒死沙漠旅人面前的一杯清水。他不能与人有过于亲密的肢体接触,因为皮肤下温热的血液流动,对他来说,是世界上最靡丽的乐章。

他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与自己的本能对抗。那不是为了什么崇高的理想,仅仅是为了维持“为人”的表象,为了不让这个他已经生活了数百年的世界,彻底化为他的狩猎场。

永夜的重量,不是孤单,而是无尽的挣扎。

姜苗苗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的后背已经完全被汗水浸湿,可她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她仿佛化身成了墨真,在亲身体验着那份深入骨髓的痛苦与渴望。那些文字,不再是她“写”出来的,而是从她的指尖“流淌”出来的,带着血与火的温度。

当窗外透进第一缕熹微的晨光,将漆黑的房间映照出一片朦胧的灰蓝时,姜苗苗才终于停了下来。

“啪。”

她按下了最后一个句点。

整整一夜,她写了一万两千字。

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仿佛整个灵魂都被掏空,又被一种全新的,更加强大的东西所填满。她靠在椅背上,浑身虚脱,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电脑屏幕的光映着她苍白的脸,她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但那双眸子的最深处,却亮得惊人。

她做到了。

她不再是那个描摹影子的女孩。

她将自己的一只脚,踏入了那片名为“墨真”的深渊。

……

第二天去上课的时候,姜苗苗几乎是飘着进教室的。

一整夜没睡,让她的大脑有些迟钝,身体也像踩在棉花上。但她的精神却异常亢奋,像一簇安静燃烧的火苗。

她坐在了教室的后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这和她以往总是坐在前三排的习惯完全不同。

她需要一个安全的距离,来重新观察那个“深渊”本身。

上课铃响了。

墨真抱着教案,准时走了进来。

还是那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衬衫和西裤,还是那副金丝眼镜,还是那张清隽疏离的脸。他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但在姜苗苗的眼中,一切都变了。

她看见他走上讲台时,脚步是完全无声的,不像其他人,或多或少都会有鞋底和地面的摩擦声。

她看见他将教案放在讲台上时,那修长的手指,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灯光下甚至能看到皮肤下青色的血管。她不由自主地想,那血管里流淌的,是什么?是和人类一样的血液,还是某种冰冷的、她无法想象的液体?

他没有立刻开始讲课,而是抬起头,目光在教室里缓缓扫视了一圈。

那目光很平淡,似乎只是在确认学生的出勤情况。可当他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姜苗苗所在的角落时,姜苗苗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下意识地垂下眼,避开了他的视线。

她怕被他看穿。

怕被他发现,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单纯崇拜着他的学生,而是一个窥见了他秘密的闯入者。

“今天,我们不讲具体的作品。”墨真清冷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响起,“我们来讨论一个文学母题——‘非人’的自白。”

姜苗苗的心跳漏了一拍,猛地抬起了头。

只见墨真靠在讲台边,姿态闲适,金丝眼镜后的那双眸子,却深邃得像是古井。

“从最早的神话传说,到中世纪的民间故事,再到哥特文学,以及现代的奇幻作品。‘非人’的存在,一直是文学创作中经久不衰的魅力来源。他们或许是神明,或许是精怪,或许是……怪物。”

他说到“怪物”这个词时,语调没有任何变化,但姜苗苗却觉得,那个词就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射向了自己。

“我们作为创作者,常常会赋予这些‘非人’角色各种各样的情感。我们让他们痛苦,让他们相爱,让他们在漫长的生命里感到孤独。”

他的目光,再一次,穿过大半个教室,落在了姜苗苗的身上。

这一次,姜苗苗没有躲。

她强迫自己迎着他的视线,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跳出喉咙。

“但是,”墨真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查的,仿佛自嘲般的笑意,“我们有没有想过,对于一个‘非人’来说,他最深刻的恐惧,到底是什么?”

整个教室一片寂静。

所有学生都在思考着这个问题。

有人小声议论着“死亡”,有人说是“被人类发现和猎杀”。

墨真只是安静地听着,不置可否。

然后,他的目光牢牢地锁定了姜苗苗。

“姜苗苗同学,你来说说你的看法。”

一瞬间,全班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姜苗苗身上。

她的手心瞬间冒出了冷汗,大脑因为紧张和缺觉,一片空白。

她看着他,看着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他是在问她吗?还是在问那个昨晚窥见了他秘密的女孩?

这个问题,是课堂提问,还是……一次试探?

“我……”姜苗苗的喉咙有些干涩,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我认为……对于一个‘非人’来说,他最深刻的恐惧,不是死亡,也不是被猎杀。”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却格外清晰。

墨真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那是专注的,带着探究意味的聆听。

姜苗苗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我想,他最恐惧的,应该是‘失控’。”

“失控?”墨真微微挑眉,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感兴趣。

“是的,失控。”姜苗苗的思路,在开口之后,反而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那些昨晚流淌在她指尖的文字,此刻都化为了她的语言。

“因为‘非人’之所以‘非人’,就是因为他们拥有着人类无法理解的本能和欲望。这份本能,是他们力量的来源,也是他们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根源。他们或许用几百上千年的时间,去学习如何像一个‘人’一样生活,用理性和规则,为自己建造起一座坚固的牢笼。”

“可一旦失控,就意味着那头被囚禁了千百年的野兽,冲破了牢笼。他会伤害到他不想伤害的人,会毁掉他小心翼翼维持的一切。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最不想成为的样子的无力感和绝望,我想,那比死亡本身,要可怕得多。”

说完最后一句,姜苗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看到,墨真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

那不是赞许,也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被说中了心事后,混合着愕然与苦涩的,极其复杂的寂静。

他脸上的教授面具,在那一秒,出现了一丝裂痕。

虽然只有一瞬,快得像一个错觉,但他很快就恢复了那副清冷疏离的样子,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说得很好。”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失控,确实是一个值得深入探讨的角度。坐下吧。”

姜苗苗依言坐下,后背的衣服已经完全湿透了。

她知道,自己答对了。

她也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之间那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已经被她亲手捅破了一个小孔。

接下来的课程,姜苗苗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的所有感官,都集中在讲台上的那个男人身上。

她发现,他一节课,都没有喝过一口水。讲台上的水杯,从头到尾,都没有动过。

她发现,他的站姿始终挺拔如松,即便已经站了近一个小时,也没有丝毫的疲态。

这些在过去被她忽略的,或者被她归结为“自律”的细节,此刻都有了全新的,且唯一的解释。

下课铃响起,墨真合上教案,说了一声“下课”,便转身离开了教室。

学生们陆陆续续地往外走,姜苗苗却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该怎么办?

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他们之间师生的关系?

还是……

“与其描摹影子,不如直视深渊。”

那句话,又一次在她耳边响起。

她已经描摹过了,甚至,她已经用自己的方式,回应了他。

现在,球被踢回到了她这边。

她要选择停留在深渊的边缘,还是……再往前走一步?

姜苗苗猛地站起身,抓起自己的书包,冲出了教室。

墨真的办公室在行政楼的顶层。

她跑到办公室门口时,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分不清是因为跑得太急,还是因为紧张。

门是虚掩着的。

她抬起手,犹豫了许久,才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

还是那道清冷的声音。

姜苗苗推开门,走了进去。

墨真正坐在办公桌后,摘下了眼镜,正用指腹按压着眉心,似乎有些疲惫。

看到是她,他并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重新戴上了眼镜,那份疲惫也瞬间被掩藏了起来。

“姜同学,有事吗?”他问。

“我……”姜苗苗看着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她总不能直接问:教授,你是个吸血鬼对吗?你昨晚是不是用匿名邮件指导我写小说了?

她的目光,落在了他桌角放着的那本德文书上。

“我是想来问问……这本书。”她找到了一个借口,声音有些发虚。

墨真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然后将目光重新移回到她的脸上,眼神里带着一丝洞悉的玩味。

“哦?这本书,你看懂了?”

“……没有。”姜苗苗诚实地摇头,“我看不懂德文。”

“那你来问什么?”

“我……”姜苗苗的脸颊有些发烫,她感觉自己在他面前,就像一个无所遁形的孩子。

她索性豁出去了,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虽然看不懂里面的文字,但我看懂了您留下的那张便签。”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凝固了。

姜苗苗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鼓的心跳声。

墨真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却变得无比深邃,像是要把她的灵魂吸进去。

许久,他才缓缓地,打破了沉默。

“所以,你看了一夜的‘深渊’,感觉如何?”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姜苗苗的脑海中炸开。

他承认了。

他毫不避讳地,承认了一切。

姜苗苗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预想过无数种可能,却唯独没想过,他会如此直接。

“看来,你今天的回答,就是你的读后感。”墨真继续说道,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

“我……”

“你不怕我?”墨真打断了她,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过来。

这不是教授对学生的威压,而是一种……属于上位捕食者的,冰冷而危险的气息。

姜苗苗的身体本能地感到了战栗,她甚至想后退。

但她没有。

她想起了自己写下的那些文字,想起了那个在失控边缘挣扎的灵魂。

恐惧是真实的。

但好奇与……一丝莫名的心疼,也是真实的。

“我怕。”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有些颤抖,但异常坚定,“但是,作为一个作者,我更好奇。”

“好奇?”墨真似乎觉得这个词很有趣,“好奇心,会杀死猫。”

“可我不是猫。”姜苗苗鼓起勇气,迎着他压迫性的视线,“我是一个……想要把故事写好的人。您说得对,与其描摹影子,不如直视深渊。我已经描摹了太久的影子,现在……我想看看深渊,到底是什么样的。”

墨真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因为熬夜而布满红血丝,却亮得惊人的眼睛。

那里面有恐惧,有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属于创作者的火焰。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姜苗苗以为他会拒绝,会让她把这一切都当成一个玩笑。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张便签,和一支钢笔。

“纸上得来终觉浅。”他一边写着,一边用那清冷得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说道,“有些东西,只有亲眼看到,才能明白它的重量。”

他写完,将那张便签推到了她面前。

上面是一个地址,和一个时间。

“周六晚上七点。”

墨真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份疏离的姿态,仿佛刚才那个充满压迫感的男人只是她的幻觉。

“这是我的住处。如果你还想‘直视深渊’的话。”

他顿了顿,金丝眼镜后的眸子,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那里面有警告,有审视,甚至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一闪而逝的期盼。

“姜苗苗,我最后再提醒你一次。这不是你小说里的浪漫冒险,没有英俊深情的吸血鬼王子,只有……怪物。”

“想清楚再来。一旦你踏进那个门,很多事情,就再也回不去了。”

姜苗苗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拿起了那张写着地址的便签。

那张纸,很轻。

但她却觉得,它有千斤重。

她紧紧地攥着那张便签,像是攥住了自己未知的命运。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对他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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