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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寒池淬骨得真意,荒冢吞怨逆乾坤


那叹息缠上他的耳廓,像极了幼时母亲在他枕边的呢喃,却又淬着彻骨的寒,让他后颈的黑斑跳得更急了。

金鳞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渐渐隐没在风里。云烬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身体开始往下沉。越往下,越黑。酸腐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铁锈混着烧焦骨头的味道。三丈深时,脚底碰到了东西,凹凸不平,踩上去还咯吱响。

他在池底站稳,睁开眼,脚底下白骨堆成的小山,层层叠叠,有头盖骨滚在肋骨缝里,指骨缠着半截锁链,空眼窝朝上。每具骸骨都裹着黑气,细丝一样绕在关节处,轻轻晃,像水里的海草。那些黑气不动不散,但云烬能感觉到它们在“呼吸”——一胀一缩,带着怨毒的节奏。

低头看自己手背,昨夜浮现的枯莲纹路还在,颜色更深了,边缘泛紫光。他伸出食指,冲最近一具骷髅的指尖勾了勾。

一缕黑气飘过来,细得像头发丝。他屏住呼吸,指尖轻挑,将那丝怨气引向手腕内侧的脉门。阴气入体的瞬间,他刻意放缓了阴煞诀的运转,任由那股刺麻直冲脑门——他要亲身体会这怨气的本源,是恨,是怒,还是不甘。那股怨气被寒流裹着,在体内转了一圈,最后沉进脊椎末端,像一块煤扔进了炉膛,呼地燃起一股暖意。他肩膀一松,连日来淤在胸口的闷痛竟消了三分。这怨气与他的阴煞诀竟然同源。

他咧了下嘴,又试第二根。这次直接抓向一具坐姿骷髅的天灵盖,那里缠着一团核桃大的黑雾——这具骸骨的头骨有裂痕,是被钝器击碎的,怨气比之前那具重了数倍,正好用来锤炼他的经脉。他五指虚握,用力一扯。黑雾离体,骷髅“咔”地散架,骨头哗啦塌了一地。黑雾扑面而来,撞上他胸前符文,被弹开半尺,又像闻到腥的蛀虫,猛地扎进他掌心。

这一次冲击更强。眼前猛地一黑,脑子里炸出无数画面——一个穿灰袍的少年被按在池边,手脚钉入铁钉,嘴里塞着破布,眼睛瞪得快要裂开;另一个女人披头散发,指甲抠进池壁,嘶吼着“我不服”,然后被人一脚踹进来,沉下去,再没上来……

云烬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嘴里炸开,人清醒了。这些幻象是怨气凝成的执念,稍不留神就会被同化,他可不会栽在这里。

“我不是他们。”他抹掉嘴角血丝,声音压得极低,“我是在吃他们。”

他盘膝坐下,正对着尸山中央,双手翻转,结了个倒引印。阴煞诀逆向循环,丹田处寒气不再外放,反而往里收,形成一个漩涡。

嗡——

池底静了一瞬。紧接着,所有白骨上的黑气同时震颤,像被惊动的蛇群,纷纷离体,化作细流,朝着云烬头顶汇聚。黑雾如龙卷,盘旋而下,钻进他天灵盖。他身体猛地一抖,皮肤下的符文全亮了,从暗红转为深紫,一道道爬满脖颈、手臂、胸口,像活过来的藤蔓。

背后虚空开始扭曲。一点黑影先是在他肩后浮现,接着拉长,扩宽,渐渐显出轮廓——头生双角,披发如焰,肩宽腿长,隐约能看出是个巨人模样。它不完整,边缘模糊得像浸了水的墨,却透着一股睥睨众生的威压。云烬没管那虚影,全部心神都放在炼化上。怨气越多,冲击越强,幻象也越狠。他看见自己一世世的惨死异像,每一次都疼得钻心,可他偏要在这疼痛里,把怨气炼得更纯。

每一段屈辱,每一次惨死,现在都被他拿来当燃料。他心里那股“凭什么”的劲儿顶上来,比阴煞诀还冷,比怨气还狠。他不是鼎炉,不是药渣,不是谁都能踢一脚的废物。他是活下来的那个,是踩着尸体往上爬的疯子。

“来啊。”他闭着眼,嘴角却翘起来,“再多点。”

他双手猛然下压,漩涡吸力暴涨。方圆十步内的白骨“咔咔”作响,尽数崩解,黑气如潮水般涌向他。背后虚影也跟着涨大一圈,双角刺破虚空,隐约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

池底忽然震颤。

碎石如雨,砸在累累白骨之上,激起漫天灰烟。几根断裂的肋骨被震得插进泥地,又猛地弹起,发出“咔哒”的脆响。

云烬猛地睁眼,瞳孔已化作妖异的幽紫色。这震动并非他运功所致,而是这化骨池底,竟还藏着更深层的东西,被他体内暴涨的怨气惊动了。

“贪多必失。”他在心中冷冷自语。

这地方本就是绝命之地,活人待久了便是逆天。他强行吸纳了百年积怨,早已触碰到了某种禁忌的底线。若不收敛,恐怕还没等离开,就要先成为池底那东西的养料。

云烬闭目,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阴煞诀》运转到极致,如同一把冰冷的铁钳,将体内乱窜的暴戾之气死死拧成一股,寸寸压缩,硬生生沉进丹田最深处。

体表的符文光芒渐弱,缓缓隐没入皮肤之下,只留下淡淡痕迹。背后那尊若隐若现的巨影也随之淡化,最终化作一道滚烫的烙印,深深嵌入脊椎末端,仿佛一枚来自地狱的印章。

他坐在尸堆中央,呼吸微不可察,整个人宛如一尊刚出炉的生铁雕像——冷、硬、沉。

他吞了整座坟的恨,饮了百年的怨。此刻的他,已不再是那个被一脚踹下池的蝼蚁杂役。他是归墟,是坟主,是专收死人债的讨命鬼。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却又迅速压下。现在还不是庆祝的时候,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力量还未完全驯服。

他缓缓睁眼,幽紫色的眸子映着池底昏光,像两盏在风中摇曳的鬼灯。他抬起手,指尖干净,无血无伤,可就在片刻前,这只手硬生生扯下了三十多具骸骨的核心怨念。

足够了。这足够他突破当前的境界瓶颈,也已是他肉身所能承受的极限。

他不再犹豫,转身,缓缓上浮。

水面近在眼前,阳光透下来,照出他模糊的轮廓。但他在离水面一丈处停住了。他还需要再等片刻。等体内最后一丝躁动平息,等那股新得的力量彻底与肉身融合。他像一个老练的猎人,哪怕猎物就在眼前,也绝不会在呼吸乱了的时候扣动扳机。

岸上忽然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长鞭抽在水面上,炸出一圈圈涟漪,声音冷得能结霜:“云烬,再装死,我就把你脑袋凿下来当夜壶。”

是金鳞。

云烬眼皮微抬,有些沉重。他缓缓吐了口气,任由池水灌入鼻腔,又从嘴角溢出一串气泡。

然后,他动了。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出水面。半空中,他右手一扬,七根冰针呈扇形甩出,角度刁钻至极,直奔金鳞的面门、咽喉、心口、双肩、两肋——全是一击毙命的杀穴。

这一击,快,准,狠,毫无拖泥带水。

金鳞瞳孔骤缩,侧身拧腰,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擦脸而过的三枚冰针。那冰针后劲极大,竟直接在他身后的石柱上钉出三个深不见底的小坑。剩下四枚撞上护体灵光,发出“叮叮”脆响,尽数弹飞。

“找死!”

金鳞一声怒喝,手中长鞭如毒蛇出洞,瞬间缠住了刚落地的云烬的脖颈。那鞭子上布满了细小的倒刺,一旦收紧,便能绞碎喉咙。

云烬踉跄半步,脖颈瞬间被勒得发紫,脸色涨红。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挣扎求饶,反而,嘴角缓缓翘了起来,露出一抹诡异的笑。

“你笑什么?”金鳞皱眉,手中力道又加了三分。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那张脸虽然狼狈,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那是一种看死人的眼神。

云烬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轻轻摸了一下缠在脖子上的鞭子。

刹那间——

“轰!”

云烬背后仿佛有一团无形的黑雾炸开,虽无实体,却让周围的空气猛地一沉,温度骤降。他皮肤下的符文骤然亮起,深紫转漆黑,边缘泛着诡异的金光,像烧红的烙铁印在血肉之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寒与怨戾之气扑面而来,金鳞只觉眼前一花,手中的长鞭竟“崩”地一声断成七八截,断口处焦黑蜷曲,仿佛被九天神雷劈过一般。

“噗!”

金鳞连退两步,左手抓不住残鞭,任由其掉落在地。他震惊地看着云烬,眼神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不是愤怒,是惊恐。

风停了。池边那几株枯柳连叶子都没晃一下。连化骨池常年飘着的毒雾,都被这股寒气瞬间冻结,贴着水面凝成了一层灰白的霜膜。

云烬站稳身形,抬手抹了下嘴角。没什么血,只是刚才鞭锁反震时,牙齿磕破了一点皮。

他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指尖凝聚出一点幽光。光芒不大,却稳得可怕,像黑夜里唯一的火种,又像毒蛇吐信时的那一点寒芒。

他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金鳞。

金鳞的呼吸变得粗重急促。他有些怕了。这怎么可能?一个外门杂役,一个被他亲手踹下池的废物,仅仅过了这么短的时间,竟然能站在他面前,徒手震碎他赖以成名的法器?他修炼了二十年的《赤炎锁魂功》,在对方身上冒出来的那股诡异气息面前,竟然连一丝抵抗都做不到?

荒唐!简直是天大的荒唐!

他想逃,可当他运转体内灵力准备后退时,却发现经脉中出现了一丝滞涩。低头一看,掌心竟不知何时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刚才那股阴寒之气,竟然顺着断鞭的残丝,钻进了他的经脉里!

金鳞猛地抬头,眯起那双狭长的凤目,死死盯着云烬:“你以为这就赢了?严九娘就在附近,只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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