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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议盘不空,链上见真


护宗殿的门再一次开启时,殿内的冷像从石缝里渗出来,贴着人的骨走。天光被高墙切碎,落在长案上,三印的影子压得很深,像三块不肯挪动的铁。

议盘仍空。

空盘本该让人松一口气,可江砚知道,空盘只是暂时没装进条款,不代表没人往里塞手。越是空,越有人急着填;越是急,越容易露痕。

外门的人来得比昨日更齐,站位更硬。卢栖亲自到场,衣袍干净得像没睡过,眼神却透着一种冷而稳的锐。他身边跟着两名书吏,一名是赵阙,另一名陌生,袖口压着一条极细的蓝线——不是案台蓝线,是外门文库的蓝线。外门这是在提醒所有人:他们也有文库、有账、有“合法皮”。

案台的人也来了,案台司记站在右侧第二排,脸色比常日更白,像夜里被人抽走了血。副司记不见。那一句“明日护宗议见”像一根刺,刺在所有人的喉咙里:他敢不来,说明他要么在路上,要么在准备一套能让人闭嘴的说法。

礼司一侧空了一块位。季晏被押,礼司总执只好亲自顶上。他走上前宣议时,声音仍稳,却比昨日少了几分“能控制一切”的从容,像怕自己一不小心也被拉进链里。

护印长老与掌律并行入殿,脚步不急不慢,像刻时走针。沈执押着一只小车,车上是分袋封存的证物,编号清清楚楚。江砚走在最后,双伴随行,一名护印执事、一名掌律执事一左一右,像把他夹在规里。

卢栖的目光落在江砚身上,停了半息,又移开,像在打量一件工具的破绽。他先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压住外门的嗡鸣:

“护宗议要护宗,不是护掌律堂的威风。昨夜掌律堂与护印执事持简字令闯入外门内区,封检我书房。外门一夜人心不稳,守门哨位乱了半刻。若邪修乘隙入城,这半刻谁担?”

这句话很毒。他不谈证物,先谈后果;不谈暗路,先谈责任。把“越界封检”与“城防风险”绑在一起,等于先在众人心里种下一个结:掌律堂再查下去,宗门就会出事。

掌律没有立刻回,护印长老也没回。江砚能感觉到殿内不少人心里确实被这句话一拧——宗门里很多人不是怕暗路,他们怕的是“为了拆暗路,反而让日子更乱”。

江砚的手指在袖内轻轻扣了一下二重线的边缘,提醒自己:今日不能争情绪,只能争链。

护印长老终于开口,声音冷而平:“卢副执事,昨夜封检不为查你人,乃为查禁模板。护宗议已立拆路三令,禁砂、禁镜砂、禁模板。若你书房内无镜砂、无模板、无议盘草案,封检便只会封出空柜,外门也不会乱。外门乱,是因你书房里有东西不该有。”

卢栖微微一笑:“长老这话,是定我书房有罪?”

护印长老的目光像钉:“不是定罪,是定规。禁模板令在,模板现身,就是违令。你若说是栽赃,那更应欢迎封检,因为栽赃会留下双向痕:栽者的痕、被栽者的痕。只有心虚的人才怕对照。”

卢栖不再接“怕对照”,他转向掌律:“掌律堂昨夜封检,外门见证赵阙在场。但我听说,封检过程中,对照官在书房内指认‘镜砂封线’,当场封走外门施行案。外门施行案属军务,不该被拿走。掌律堂这是以‘禁模板’之名,行‘夺权’之实。”

这就是卢栖的第二刀:把“查禁物”说成“夺卷宗”。一旦众人接受这个叙事,证物即便再硬,也会被当成“掌律堂借机压外门”。

掌律终于抬眼,声音不疾不徐:“外门施行案若是军务,按规应以编号封条封存,便于追溯。可昨夜施行案袋口使用镜砂封线。镜砂封线是禁镜砂令所禁。我们封走的不是军务,是违令的封法。军务卷宗架已当场另行封条,未动一页。外门若说我们动了军务,请出示军务架封条拓影与编号,对照即可。”

掌律说完,护印执事当即把“军务架封条拓影”与“编号单”递上证台。拓影清晰,封条纤维走向完整,编号刻时对应。赵阙站在外门一侧,脸色难看,却不得不点头——他昨夜在场,若此刻否认,就是当众自毁见证。

卢栖眼角微动,口中却仍稳:“封条拓影可以做。掌律堂擅长做这些。”

话术又绕回来了:你们会做,所以你们做的都可能是假。

护印长老冷声:“可以怀疑,但怀疑要落在可复核上。今日护宗议不靠谁的口头清白,只靠可复核证物。对照官上前。”

江砚按规走至证台前,先向屏风位行礼,再向三印行礼,然后才开口:“对照官江砚,请求按护宗议程序做三次对照展示。展示只对方法链,不对个人动机。展示结束,请诸位再议越界与否。”

屏风后静了一息,传来一声“允”。

卢栖的眼神更冷了些,却没有阻止。他知道阻止会显得心虚。他要做的,是让展示变成“技术把戏”,让众人听不懂、看不明,从而回到“谁更可信”的泥潭里。

江砚抬手示意护印执事取出第一组证物:两张指印纸,一张来自护宗议现场急令的只读副本,一张来自外门书房匣中的“指印模板纸”。两张纸放在照光镜下,纹理细密如水波。

江砚先不解释,只做对照动作:他用一根细针在模板纸边缘轻轻点了一下,再取第三张空白指印纸,将模板纸压印其上。然后把压印结果与模板纸原纹放在一起。

众人很快看见:模板纸的波纹在三处出现“重复段”,像一段段贴上去的纹;而现场急令指印纸的波纹虽然也有规律,却没有重复段,微差像自然起伏。更关键的是,模板纸被针点后,压印结果的差异并不显眼——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在照光镜下,指印差异呈现出明显断裂。

江砚这才开口,声音清晰:“指印对照不是看‘像不像’,是看‘能不能被微改而不被察觉’。模板指印可以用重复段拼接,微改一处仍能保持整体像真;现场指印不可拼接,微改一处就会出现断裂。昨夜书房匣中模板纸,属于可拼接指印,按禁模板令,应封存。”

外门有人低声嘀咕:“这看得出什么?不就是纹路不一样?”

江砚没有反驳,只把对照再推进一步:他让护印执事把“仿急令”封存袋打开,取出仿令指印纸,与模板纸的重复段位置对齐。照光镜下,重复段的频段像同一个模子压出来的一样,位置、宽度几乎一致。

殿内瞬间更静。

江砚平静道:“仿急令使用了模板指印。模板指印来源之一,就在外门书房匣中。这不是猜,是频段对照。”

卢栖终于开口,声音仍稳,却更冷:“你说模板来自我书房,就等于说我参与伪造急令。可书房是栽赃的最好地方。谁都知道外门副执事的书房最能引火。你们把模板放进去,再封检取出来,就能把火引到我身上。”

这就是卢栖的第三刀:承认证物致命,但把证物变成“栽赃场景”。只要能在众人心里种下“可能栽赃”的种子,证物再硬也会被部分人打折。

江砚没有接“你们栽赃”的话,只回到链:“若是栽赃,栽赃者也要入门、开柜、放匣。昨夜封检前,门锁封线已出现挑针断毛。断毛拓影与顾衍细针针尖弧度吻合,说明顾衍或其同类曾多次挑封。顾衍已供称受指使破封取对照要点,投递地点西廊第三间,交付者蓝线袖口戴灰面罩。若卢副执事认为栽赃,请你解释:顾衍为何会被指向你的书房?为何投递地点精准到第三间?为何草案落款上有‘外门副执事办公室会签’?”

说完,护印执事把第二组证物推上证台:议盘草案的封存袋,封条、钉时印、见证签俱全。护印长老示意当场拆封——拆封也按规:先拓影封条,再由外门见证赵阙签字确认封条完整,才开袋取纸。

纸一摊开,那行落款像一把刀:拟稿季晏、会签外门副执事办公室、协办案台副司记。

卢栖的眼神终于微微一缩。他可以说模板是栽赃,但草案落款是“文字痕”,文字痕最难洗。更重要的是,“会签”这两个字不是口头,是制度动作。一旦会签,责任即生。

卢栖沉默了半息,终于换口径:“会签办公室并非我亲签。办公室有书吏,有执事,许多草案会流转,未必上到我案头。季晏若以我办公室名义私下会签,意图借外门之势推动其私制,也不是不可能。外门也是受害者。”

他开始甩出“替罪羊”:书吏、办公室流程、季晏私制。把合谋拆成“礼司野心”,把外门变成被利用的工具。

江砚心里冷得更深:卢栖果然会走这一步。若没有更硬的链,他很可能把自己从核心位置移开,只留下“管理疏忽”。

江砚抬手,示意护印执事取出第三组证物:镜砂封线文袋与火引香脚封存袋,以及顾衍的指套封存袋。三袋并排,照光镜下银亮鳞片微闪。

江砚道:“外门说自己是受害者,那请解释镜砂封线。禁镜砂令下,镜砂不是‘流程疏忽’能解释的,它需要材料、需要手法、需要习惯。镜砂封线文袋出现在你的书房临柜,火引香脚出现在北墙柴垛,顾衍指套沾镜砂,且在护宗殿屏风案沿叩痕凹里残留镜砂粉末。镜砂贯穿三处:外门书房、北墙火场、护宗殿案沿。若外门只是受害者,为何镜砂会在外门内区被使用?镜砂从哪来?谁敢在禁令下仍用镜砂?”

这句话像把刀插进“受害者叙事”的腹部:受害者可以被利用,但不会在自己书房里稳定使用禁物封线。

外门一侧的执事们开始躁动,有人想说话,被卢栖抬手压住。他知道此刻随便一句辩,会被江砚抓成链上的新节点。

殿内沉默持续了几息。

就在这时,案台那边忽然有人上前,声音发颤:“掌律大人、护印长老……案台副司记——到了。”

众人目光齐刷刷转过去。

副司记走进殿时,衣袍依旧整洁,神态竟比卢栖还稳。他没有跪,也没有慌,只行礼:“案台副司记陆岑,奉护宗议召,来陈明昨夜之事。”

他这个姿态很危险:像是来“自清”,而不是来“受审”。系统的手若要搅局,最擅长就是把自己变成“主动透明的人”,让旁人觉得他可信。

掌律盯着他:“你协办议盘草案,你签发临时通行牌,你的袖口蓝线被口供指向。你陈明什么?”

陆岑叹了一口气,像真心疲惫:“陈明我一人之过。季晏私拟白令新制,欲借护宗议之势推行,我未能坚拒。外门卢副执事并不知情,外门办公室名义是我与季晏为求推进而擅自借用。通行牌四七一也是我为求急报顺利入殿而签发,未料被人利用。昨夜书房模板匣,亦可能是季晏为栽赃外门而置。若要问罪,请问我。”

他一开口,就把一整张网剪成两个人:季晏与他。把外门摘出去,把“上面”藏起来,把系统的跨域合作变成“两个野心人”。这是最典型的替罪羊自落:愿意背锅,换取更大的网不被掀。

殿内果然有人心里松了一点:若真是两个人,事情就简单;若真能到此为止,宗门就不必再乱。

卢栖眼角微微抬起,像在等待这一步。他不说谢谢,也不承认。他只要“大家愿意相信到此为止”。

江砚的心却沉到底:若让陆岑这样自落,拆路案就会被截断,禁模板、禁镜砂会变成“清除两个人就好”,议盘的风险反而会在别处复活。

江砚必须把链重新缝起来:证明这不是两个人的“意外合谋”,而是可复制、可持续的“系统习惯”。证明陆岑的自落只是剪链,不是断路。

他按规请求:“掌律、护印长老,请允许对照官对陆副司记做一项‘职责对照’提问。只问流程痕,不问动机。”

屏风后传来一声轻“允”。

江砚转向陆岑,声音平:“陆副司记说通行牌四七一是为急报顺利入殿。请问:按案台规,临时通行牌发放必须有领用人签名、刻时、归还记录。四七一归还栏空白。你为何允许空白?这不是被人利用能解释的,这是你允许链缺一段。”

陆岑微微一顿,随即道:“急事中,归还可后补。我未能督促,是失职。”

江砚点头:“失职可以。那再问:你若只是失职,为何你签发的通行牌不只一张?顾衍供称寅时初禁器房外廊,灰面罩蓝线袖口者交付镜砂与细针,并持灰底临时通行牌。禁器房外廊不是你办公室,为什么有人能持案台通行牌在禁器房外廊行走?你若说那人是你,你就承认你夜入禁器房外廊;你若说那人不是你,你就承认案台通行牌可被多人稳定使用。两者皆非‘被利用一次’能解释。”

陆岑的眼神终于变了,像镜面出现细裂:“顾衍口供未必可信,他是被你们押住——”

江砚立刻截断,不让话术成风:“口供可疑,所以我们不靠口供定。我们靠证物:顾衍指套沾镜砂,破封细针封存,针尖弧度与门锁封线断毛拓影吻合;屏风案沿叩痕凹内残留镜砂粉末。若顾衍是被逼供,他如何逼出镜砂粉末?镜砂粉末不会为人情绪改变,只会为手法留下。”

护印长老冷声补了一句:“陆岑,别拿口供做盾。你若真自清,就让对照官问完流程痕。”

陆岑咽了口气,强撑:“好,你问。”

江砚第三问更锋利:“议盘草案落款有‘协办案台副司记’,你承认。草案条款中有‘回声指印补签’‘礼司备案存档’‘镜引司校正门禁尾响’。这三条恰好对应昨夜暴露的三条暗路:回声模板、礼司存档、镜引校正。请问:这些条款是你与季晏临时想出来的,还是你们手里早有旧例?若是临时想,你们为何能准确命中三条暗路并写得像熟练施行案?若是旧例,请把旧例编号报出。”

陆岑的脸色终于白了。

旧例编号是要害。系统真正可怕的地方就在于:暗路往往不是“今天才出现”,而是多年累积的灰色习惯。只要能逼出“旧例编号”,就意味着暗路曾经被写进某个不公开的规里,那规的上游就必然牵到更高层。

陆岑沉默了好几息,才低声:“旧例……无公开编号,只在案台内部记。”

江砚平静道:“案台内部记也有编号。你若说无编号,说明你在说谎。案台最重编号。无编号的东西,案台不敢用。你敢用回声补签、敢用镜引校正、敢用礼司存档,说明你们手里有一套内部规。内部规是谁批准?谁存档?存档在哪里?这是护宗议要问的,不是掌律堂要问的。”

殿内的气息忽然变得很沉。有人开始意识到:事情可能不是两个人能兜住的。

卢栖终于插话,声音更冷:“对照官在护宗议上追问案台内部规,等同逼案台自曝宗主侧机密。护宗议要护宗,不是拆宗主侧。”

这句话就是把“上面”搬出来当墙。很多人一听“宗主侧机密”,本能就会退。系统正是靠这堵墙活着:只要墙在,暗路就永远有藏身之处。

江砚没有越界去提宗主,只把问题钉在“规是否可被借”上:“我不问宗主意志。我问规能否被借。若案台内部规允许回声补签、允许镜引校正、允许礼司存档,而这些节点昨日已被证明可被模板化、可被镜砂伪封、可被散识错位,那这套内部规本身就是漏洞。护宗议若不拆漏洞,宗门就会继续被借。拆漏洞不等于拆宗主侧,拆漏洞是护宗。”

护印长老沉声:“说得对。卢栖,你别拿宗主侧当盾。护宗议今日只做一件事:把能被借的路拆掉。谁挡路,谁就是路的一部分。”

卢栖的眼神一瞬冷得像刀。他知道自己无法再用“宗主侧机密”压下去,因为护印长老已经把话锋转成“挡路即涉路”。再挡,就是自陷。

陆岑忽然开口,声音发紧:“我承认有内部规,但我可以交出。交出后,请护宗议到此为止。外门不知情,宗主侧也不必再乱。”

他想再一次用“交出内部规”换“到此为止”。交出一卷规,能让大家觉得“问题解决了”;而真正的主手仍然能躲在规之后,因为规可以换名、可以改条、可以继续存在于别的角落。

江砚知道不能让他换走终局,但也不能在护宗议上把墙撞碎。护宗议要的是可执行、可落地的拆路方案,而不是空喊“上面”。

他迅速在心里做了取舍:不追最高处,先钉最关键的“防借机制”。只要机制落地,系统就算换人也难再操作。

江砚抬手:“护印长老、掌律,请允许对照官提出四项‘防借钉’作为护宗议即刻施行决定。决定不入白令议盘,只入拆路施行令。由三方共同执行,任何内部规必须对照这四钉,否则视为禁用。”

掌律点头:“说。”

江砚一字一句,像在把钉子钉进木头:

“一,回声存证永不得作为补签授权依据。回声只作指印对照,且指印纸必须现场生成,禁止任何预压模板纸入案。凡发现模板纸,按禁模板令直接封存并追溯来源。

二,临时通行牌必须‘领用即钉时、归还即钉时’,归还栏不得空白。任何空白,等同违规通行,通行链立即冻结,相关人员不得参与条款起草与证物接触。

三,门禁尾响校正不得由镜引司单独完成。校正必须三方见证:护符会提供术理解释、护印执事落钉时封条、掌律堂落编号对照。镜引司不得持镜砂进入门禁校正区,违者按禁镜砂令处置。

四,议盘草案所有拟稿、会签、协办必须落纸编号并公开留痕。任何以办公室名义会签而无个人指印确认者,视为‘无效会签’,并追查办公室内链条责任。”

四钉说完,殿内不少人反而松了一口气。因为这四钉不指名道姓,却能把暗路的手脚绑住;不去撞墙,却能让墙后伸出的手难以再伸。

护印长老看向屏风位:“宗主侧可允?”

屏风后沉默良久,像有人在权衡。最终传来一声更清晰的“允”,并补了一句:“四钉入施行令,三日内见执行案,违者从严。”

这一句像铁锤落下,殿内气息瞬间变了:护宗议有了可落地的抓手,系统的“需求叙事”被削掉了一块——你说急事要快,可以,快在简字急令与四钉流程,不许快在回声补签与镜砂伪封。

卢栖的脸色终于绷不住,眼角跳了一下。四钉一落,他想用办公室会签遮身就更难了,因为第四钉直接斩掉“办公室名义”这张皮:以后会签必须有个人指印确认。没有指印,就无效;无效就追责;追责就会逼出真正签的人。

陆岑的脸色更白。他知道自己交出内部规也没用了,因为第二钉会把通行牌空白钉成“冻结链条”的重罪;第一钉会把模板纸钉成禁物;他参与的每一环都会被机制反咬。

他忽然想再说什么,殿外却又传来急促脚步。一名外门急使冲入,跪地:“报!东市口出现骚乱,有人散布‘掌律堂夺权’之言,煽动百姓围门。外门请求立刻以白令封市!”

殿内瞬间一阵低哗。

来了。

系统最擅长的第二次“急事恐惧”——不是火,是舆。火可以灭,舆论更难。只要外门一封市,白令就有机会复活。只要白令复活,四钉就可能被说成“太慢、不现实”。

卢栖立刻顺势开口,声音沉稳:“诸位看见了。你们昨夜封检,我外门便被人煽动。现在不封市,骚乱扩大,谁担?我不是要白令入盘,我是要宗门稳。简字急令四字能封哨门,能封东市吗?东市牵百商百人,四字不够。”

他把“骚乱”变成他自己的证据:外门受害、掌律越界、民心不稳。只要让众人慌,白令就会被重新拿出来。

江砚没有急着开口,他先看那急使的气息——急使额角有细汗,汗里带一点甜香味,极淡。散识香又来了,只是这次不对巡哨,而对“议场”。系统在让议场的人焦虑,把焦虑当燃料。

护印长老冷声:“不许白令。用简字急令,外加四钉第二项:领用即钉时,归还即钉时。外门可封市,但必须落纸编号,分段封控,不得一刀切。”

掌律已经提笔,准备落简字令。

卢栖正要再说,江砚忽然开口:“请外门急使报刻时。东市骚乱起于何刻?谁先发现?谁先报?有无影像符?”

急使一愣:“午……午后未到……我收到消息就来。”

江砚平静:“你来得太快。你从东市到护宗殿需要穿过三道门。若你未报刻时、未报节点,只报‘立刻’,你就不是在报事,你是在催议。催议就是昨日叩声。叩声若再现,说明有人在用节奏控制护宗议。”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殿内不少人心里一紧:昨日的“叩”确实太巧。今日若再被催,就说明系统还在场。

护印长老眼神一冷,立即下令:“急使先退外,候核验。外门封市之事,由外门自行处置,但必须按简字急令分段落纸。掌律堂即刻落‘封东市口’急令,编号钉时,外门执行。至于骚乱真伪,沈执带队核验,按四钉流程,不得用白令。”

掌律笔落四字:**封东市口**。编号、钉时、三印齐压,尾响现场生成。令一出,外门即便想用白令,也没有口实——急令已出,且可追。

卢栖的脸色阴沉,却无可奈何。他若硬要白令,就等于公然违护宗议施行令。

护宗议到此,已经不是谁辩赢的问题,而是机制落地的问题。系统最怕的就是机制,因为机制能让未来的每一次“急”都被钉住,不再成为借口。

护印长老把三印旁的议盘盖上一层薄布,像宣告:今日不立新白令,不许任何人趁乱塞条款。他冷声:“护宗议今日到此。四钉施行令即刻发布。陆岑,你交出案台内部规,交出所有临时通行牌发放底账,三日内接受三方复核。卢栖,你办公室会签流程即刻冻结,所有会签必须个人指印确认。外门不得再以办公室名义躲责任。礼司存档改为双存:护印、掌律各一份,防止模板化。散会。”

人群开始退,外门一侧却没有散尽的松弛。卢栖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看江砚一眼,眼神像刀背掠过皮肉:“对照官,你把路拆了,宗门会记得你,也会恨你。恨你的人,会很多。”

江砚没有回避,平静道:“恨比借好。恨至少在明处。”

卢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像冷哼,转身离去。

陆岑也走,却被护印执事拦住,按规押往案台封室交规。临走前,他看着江砚,低声道:“你赢了今天。但你知道你真正赢不了什么吗?你赢不了人的心。人的心需要一个‘能快能稳’的假象。你拆了假象,明日他们就会找新的假象。”

江砚看着他,声音很轻:“那我就再对照一次。”

陆岑眼神一暗,被押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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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宗殿外,风终于有了一点温度,但温度没有进到江砚心里。他知道四钉落地只是开始。系统的手已经露出:它能用镜砂封线、能造仿急令、能剪线栽赃、能煽动东市口的舆。它还会用更隐蔽的方式反扑,比如把“执行四钉”变成“流程拖沓”,把“简字急令”变成“文书泛滥”,把“指印对照”变成“术理门槛”。

最难的不是立规,是让规活得久。

沈执从殿外快步回来,脸色冷:“东市口的骚乱半真半假。有人确在散布‘夺权’之言,但带头者身上有散识香与井砂混味,像被人故意推到前面。我们抓了两名挑头者,他们供出一条线:有人给钱,让他们喊‘白令救命’。”

江砚心头一沉:“白令救命——他们要把白令写成民心。”

沈执点头:“正是。系统要让百姓也成为急事恐惧的一部分。只要民心喊白令,外门就有口实。”

护印长老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城墙,声音冷得像铁:“那就让百姓也看见对照。”

江砚抬眼:“怎么让百姓看见?”

护印长老没有解释太多,只吐出一句:“把仿急令与真急令的指印对照,贴到东市告示墙上。让人知道,假令会杀人,真令可复核。让民心从‘求快’变成‘求可证’。”

江砚听到这句,心里忽然一亮:对照不必只在殿内。殿内的人讲权衡,殿外的人讲生死。只要让殿外的人明白“白令能被借”,他们就不会轻易为白令喊。

这是拆路案真正要走的第二步:把对照从权力场带到公共场,让系统失去“借民心压议盘”的路。

沈执低声:“你愿意出面吗?贴告示会让你更显眼。”

江砚沉默了一息,想起卢栖那句“恨你的人会很多”,又想起季晏的“他们要写死你”。可他也知道,若对照官永远只在殿里说话,系统就永远能在殿外造风。

他抬眼,声音稳:“我不出面,护印执事出面。告示不写我名,只写编号与对照图。对照官不做旗,不做靶。对照官做尺。”

护印长老点头,像认可这种克制:“很好。尺不该立在风口。尺该放在每个人能拿来量的地方。”

江砚把袖内二重线又扣紧了一次,跟着沈执往掌律堂走。走到半途,他忽然停步,回头望了一眼护宗殿。

屏风后的那个人仍未露面。

可江砚已经不再执着于“是谁”。他开始更清晰地知道:只要四钉机制落地,只要对照公开可复核,屏风后的人就算不露面,手也会被绑得越来越短。系统不是靠某一个人活,它靠缝活。缝越少,系统越难长。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缝一条条钉死。

风吹过廊柱,带来远处市声的起伏。那起伏里有恐惧,也有疑问。恐惧会找白令,疑问会找对照。

江砚低声对沈执道:“他们会再来一次更大的急事。”

沈执冷声:“来就来。急事不怕,怕的是急事无痕。现在我们有钉。”

江砚点头:“有钉,就有路。”

两人的脚步落在石阶上,刻点清晰。拆路案还远未结束,但议盘仍空,四钉已立,链已落痕。系统的路,第一次被逼着走向明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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