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瑾论言论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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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的初冬,寒意渐浓。然而,比天气更让朝堂诸公感受到凛冽的,是空气中弥漫的无形硝烟。新旧思潮的碰撞,卫道者的恐慌与反击,民间舆论场的喧嚣与失控,如同纠缠在一起的乱麻,堆叠在帝国的中枢面前,亟待理清。在这场因技术催生、因观念而激化的“言论风暴”中,如何划定边界,平衡“开言路”与“防祸乱”,成为摆在最高统治者面前一道极其敏感而复杂的难题。
这一次,御前会议的地点没有设在庄严的紫宸殿或两仪殿,而是选在了较为僻静的宣政殿东暖阁。参与者也经过精心挑选,除了武则天、李瑾、狄仁杰等核心决策者外,还有礼部尚书裴行俭、刑部尚书徐有功(以刚正、善断狱著称)、御史中丞来俊臣(以酷吏之名闻,但也深谙控制之术)、新任门下省给事中魏元忠(直言敢谏,代表清流中较为开明务实者)、国子监祭酒孔颖达(卫道者代表),以及两位身份特殊的人物——翰林院承旨学士,负责起草诏令的文坛领袖;以及一位从“格物院”中特意召来的年轻博士,名叫沈括(借用同名历史人物,代表新兴的、注重实证的知识分子)。 这样的阵容,兼顾了朝堂各派、新旧两脉,显然是要进行一场深入、甚至是尖锐的辩论。
武则天端坐于上,神色平静,只淡淡道:“今日所议,非为寻常政务,乃为定国之本,防患之要。近来市井之间,舆论纷纭,著述迭出,有新思,亦有妄言。朝廷既开文教,广纳言路,则不可无规矩方圆。太子主理此事,今日便由太子主持,诸卿可畅所欲言,务求析理明白,定策稳妥。”
李瑾起身,向武则天和众臣微一颔首,沉声道:“诸位。知识下移,印刷便捷,乃时势所趋,利在开民智、通下情、兴文教。然,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言论如水,可灌溉心田,亦可泛滥成灾。今日之议,核心便在于此——在当今时势下,这‘言’之‘水’,其边界当在何处?何者可畅其流,何者必筑其堤?”
他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有主张一概禁绝,复归清静者;有主张放任自流,以为太平气象者。孤以为,此二者,皆非中道。一概禁绝,是因噎废食,既违陛下广开文教之初衷,亦恐使民怨壅塞,智者寒心。放任自流,则是纵火积薪,恐使谤讪横生,奸言惑众,动摇国本。故,当务之急,乃寻一中庸之道,既能容有益之新思,又可止有害之妄言。此道之界限何在,如何厘定,如何施行,愿闻诸公高见。”
李瑾的开场白,定下了基调:承认变化,寻求管控,在“开”与“禁”之间寻找平衡点。这是一个艰难的定位,但也是唯一现实的选择。
孔颖达率先开口,他面色依然凝重,但语气比上次御前会议时稍缓,或许意识到一味强硬难以奏效。“太子殿下明鉴。老臣以为,边界首在尊经重道。圣人经典,先王典制,乃治国安邦之根基,人伦日用之所依。凡著述言论,有敢非议、曲解、亵渎六经,毁谤先圣,质疑三纲五常者,当在严禁之列,并究作者、刊者、传者之罪。此乃大本大源,不容丝毫淆乱!”
刑部尚书徐有功接口,他更侧重于法律执行层面:“孔祭酒所言乃礼之边界。然法之边界,亦须明晰。臣以为,凡捏造事实,诽谤朝廷,污蔑大臣,煽动民变,泄露机密,传播妖术邪教,以及诲淫诲盗,有伤风化之言论文字,无论以何种形式刊印流传,皆应入罪,依《永徽律》(唐律)及后续所定专律严惩。此乃维稳靖乱之必需。”
御史中丞来俊臣阴恻恻地补充道:“徐尚书所言极是。此外,还需严防结党营私,以文乱法。某些所谓‘时论’、‘私集’,看似议论国是,实则暗通声气,互为标榜,攻讦异己,实为朋·党之萌蘖。对此等借言论之名,行党同伐异之实者,尤当深查严办,以绝后患。” 他的目光扫过魏元忠等人,意有所指。
魏元忠眉头一皱,出列道:“徐尚书、来中丞所言,乃法之常理,自当遵守。然臣恐执法过苛,反伤朝廷纳谏之明。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若因言获罪之网过于严密,则士人噤若寒蝉,忠直之言不得上达,阿谀之风由此而盛,此非社稷之福。况且,如何界定‘诽谤’与‘直谏’?如何区分‘议论’与‘煽动’?若标准模糊,全凭有司臆断,恐开罗织构陷之门,使奸吏得以逞其私,忠良无以自明。”
他转向李瑾,恳切道:“殿下,臣以为,边界之设,当重事实,轻诛心。可规定,凡议论朝政得失、官员贤愚,需有实据,可查证。若无实据,凭空捏造,恶意中伤,则为诽谤。若虽有依据,然言辞激烈,或可视为狂直,可训诫,不宜轻罪。至于经典阐释,学术之争,本可百家争鸣,只要不涉谋逆大罪,不公然毁弃人伦,似可稍宽其途,以彰文治之盛。”
裴行俭点头赞同:“魏给事中所言,老成持重。臣以为,边界之定,还须因时制宜,有所侧重。譬如,对涉及军国机密、宫廷禁事、妖妄图谶者,当从严;对士人学术争鸣、民间风俗议论、乃至对地方官吏施政之批评(只要非恶意构陷),可酌情从宽。尤其于农桑、水利、工艺、算学等实学新知之传播,朝廷更应鼓励扶持,不仅不应设限,反应予褒奖。此乃富国强兵之要。”
这时,那位一直沉默的格物院博士沈括,在得到李瑾示意后,有些紧张地开口:“臣……臣来自格物院,见识浅陋。然臣以为,言论之边界,或可借鉴格物之理。格物讲求实证与逻辑。一言论之是非,亦可部分依此评判。若一言论,有可验证之事实基础,有合乎情理之逻辑推演,即便与旧说不同,亦应有其存在之余地。譬如,臣等在院中测算日月之行,推演勾股之数,皆依实据,合算法。若有人仅因我等所言与《周髀》古算略有出入,便斥为‘邪说’,恐……恐非求是之道。” 他顿了顿,鼓起勇气道,“故臣斗胆进言,可设‘实据’为一护身符。凡立论有据,推论合理者,纵有争议,亦不当以言治罪。”
沈括的话,代表了一种全新的、基于“实证”和“理性”的评判标准,与传统的基于“经典权威”和“道德立场”的标准截然不同。这立刻引起了孔颖达的强烈反应。
“荒诞!” 孔颖达白眉轩动,“圣人之道,天理昭彰,岂是尔等匠作之术可以妄测?日月之行,自有天道;人伦纲常,本乎天性。以实证论经义,以算法推人伦,此乃本末倒置,以术害道!若依此论,则无父无君之言,亦可自称有‘实据’(比如人性趋利避害)而大行其道乎?此例万不可开!”
李瑾抬手,止住了双方的争论。他缓缓道:“诸位所言,皆有其理。孔公重经典大义,徐公、来公重法纪稳定,魏公、裴公重言路畅通、实学发展,沈博士则提出了一个‘实证’的新角度。可见,言论边界,非止一线,而是一个多层次的复杂体系。”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万里江山图”前,背对众人,似在整理思绪,然后转身,目光湛然:“孤以为,此边界,可分四重,由内而外,宽严不同。”
“最内一层,核心禁区,绝不可触。 此层关乎国本与皇权。凡谋逆、叛乱、分裂国家、诽谤皇帝及皇室、泄露国家核心机密、勾结外敌、传播真正妖术邪教(以聚众作乱、危害社会为目的者) 之言论文字,无需讨论,一律严惩,主犯极刑,从犯连坐。此乃底线,无任何妥协余地。”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场众人,包括孔颖达,都微微颔首,对此并无异议。这是任何王朝生存的根本。
“第二层,伦理与秩序红线,需严格限定。 此层关乎社会基本伦常与公共安全。包括孔公所言,公然诋毁、否定君臣、父子、夫妇等核心人伦纲常(注意,是‘公然诋毁、否定’,非学术探讨);徐尚书所言,无确凿证据、纯属恶意捏造、旨在毁人名誉、煽动对特定官员或群体仇恨的诽谤;传播具体、可操作的、危害公共安全的方法(如详细描述如何制造火药、兵器以作乱);公然鼓吹、教唆暴力反抗朝廷、攻击官府、戕害无辜。此类言论,危害性大,易致现实祸乱,亦当依法严惩,但量刑需有确凿证据,区分首从,避免扩大化。” 李瑾特意强调了“公然”、“恶意”、“具体”、“可操作”等限定词,意在收紧打击范围,防止滥觞。
“第三层,争议与模糊地带,需审慎辨别,个案处理。 此层最为复杂,也最考验治理智慧。包括:对朝廷具体政策、法令、官员个人能力和操守的批评(魏公所言的‘直谏’与‘诽谤’之辨);对儒家经典不同于主流注疏的学术性阐释(如陆淳之《论语别裁》);涉及阴阳五行、天人感应、谶纬预言等传统学说但未直接危害社会的议论;对工商业、社会风俗变迁的新看法(如‘本末’、‘义利’之辨);以及文学创作中可能涉及的讽喻、影射(如《浮世镜》类小说)。对此类言论,” 李瑾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不宜一概禁止,亦不可放任自流。 孤以为,可遵循以下原则:一看动机,是出于公心论政、学术探讨、文学创作,还是纯粹私愤攻击、哗众取宠、别有用心?二看依据,是空穴来风、主观臆测,还是有据可查、有理可循?三看影响,是无伤大雅、小范围流传,还是已造成恶劣社会影响、引发思想混乱或实际对抗?四看方式,是理性讨论、就事论事,还是恶意煽动、人身攻击? 需有司(建议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及礼部派员组成专门合议机构)个案审议,综合研判。对确有价值、虽言辞激烈但出于公心的批评,可予包容甚至奖励;对虽有偏差但属学术探讨者,可引导论辩;对纯粹捏造诽谤者,依法惩处;对影射攻击、难以定论者,可训诫、禁其传播,但慎用刑罚。”
“最外一层,开放鼓励区。 此层包括:有益国计民生的实学新知传播(农桑、水利、医药、工艺、算学、地理等);颂扬忠孝节义、教化人心的诗文戏曲;不涉敏感内容的史地著述、游记见闻、诗词唱和;朝廷允许发布的官方文书、政令解读、德政宣传。对此类言论著述,朝廷不仅不应限制,反应鼓励、扶持、推广,可予免税、褒奖,甚至由官营印书馆优先刊印。”
李瑾的“四层论”清晰分明,既划出了不可触碰的高压线,也预留了相对宽松的讨论空间,特别是将“学术探讨”、“政策批评”(需有条件)与“谋逆诽谤”明确区分,并引入了“动机、依据、影响、方式”的综合评判标准,这无疑比简单的一禁了之或全盘放开要精细、理性得多。
“然则,殿下,” 来俊臣阴声道,“此‘个案审议’、‘综合研判’,标准虽明,然执行起来,恐各有诠解,难以划一。且天下著述如恒河沙数,有司如何能一一审议?若待其流传已广,影响已坏,再行惩处,岂不晚矣?”
“来中丞所虑极是。” 李瑾点头,“故需律法、机构、手段三者配合。首先,需制定详尽之《出版律》或《言论条格》,将上述四层边界,尽可能明晰地写入律法,公示天下,使民知所避就。其次,可在两京及重要州府,设立专门机构(或指定现有衙署兼理),负责民间出版物的登记备案与事后追惩。事前审查,工作量浩大,且易窒碍言路,暂不可行。但所有刊印发售之书籍、小报,必须载明编著者、刊印者、发售者,向有司登记备案,违者重罚。一旦发现违法言论,即可按图索骥,追究连带责任。此谓事后严惩,以儆效尤。同时,鼓励民间互相监督举报,但严禁诬告,反坐其罪。”
“再次,” 李瑾继续道,“正如裴尚书、狄公所言,朝廷需主动发声。办‘官报’,设‘宣讲’,兴‘正学’。将朝廷德政、正确道理、有益新知,以更便捷、更生动的方式传播出去,以正压邪,以实破虚,以明辨暗。舆论战场,朝廷不去占领,邪说妄言便会去占领。 最后,教育为本。在国子监、州县学乃至蒙学中,加强忠君爱国、伦理纲常、律法常识之教育,使士民自幼明辨是非,增强抵御虚言邪说之能力。此乃长久之计。”
武则天一直静静地听着,此刻缓缓开口:“太子所论,条分缕析,颇得中庸之要。边界须有,否则国将不国。然法网亦不可过密,过密则·民无所措手足,且易为酷吏所乘。 四层之论,核心禁区与伦理红线,务必清晰,执法必严。争议模糊地带,确需审慎,以‘不枉不纵、个案细究’为要。开放鼓励之区,朝廷当大力倡扬。”
她凤目微抬,扫过众人:“此事关乎国运文脉,不可不慎。着太子李瑾、宰相狄仁杰,会同礼、刑、工(因涉印刷)三部及御史台、翰林院,依据今日所议,并参考前代律令(如《永徽律》中相关条款),详定《出版及言论条格》,务求周详可行,呈报御览。 新律未定之前,一切仍暂依旧例,然各衙署需加强对市面流通文字之监察,凡有涉核心禁区及明显伦理败坏、煽动作乱者,即刻查办,不必待新律。”
“至于卫道忧国之心,朝廷知之。” 武则天看向孔颖达,语气稍缓,“孔卿可领国子监诸博士,编纂《正学粹言》 系列,阐释经典大义,批驳市面流传之谬论。所需银两、刊印,由内帑支取,务求精良,广布学宫、公藏阁,乃至允民间翻印。道理越辩越明,正学昌,则邪说自消。 望孔卿勉之。”
孔颖达闻言,知皇帝和太子已有定见,且并未全然否决卫道诉求,甚至给予了“官方阐释”的渠道,心中稍安,虽仍觉不够严厉,但也只能躬身领命:“老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以正视听。”
会议至此,基调已定。李瑾的“四层边界论”,为即将出台的《出版法》奠定了理论基础和框架方向。这并非现代意义上的“言论自由”,而是在皇权专制框架下,一种相对理性、分层管理、试图兼顾稳定与活力的言论管控思路。它试图在“防民之口”与“放任自流”之间,走出一条狭窄而危险的中道。
消息通过与会者的口,渐渐流传出去。卫道者们松了口气,朝廷终究划定了红线,并未任由“邪说”泛滥。开明派和实务派也看到了一线希望,只要不触碰核心禁区和明确红线,批评、探讨、甚至有限度的“异端”思想,似乎仍有生存空间。而身处舆论漩涡中的普通士人、民间作者、小报编撰者们,则怀着忐忑、观望、或侥幸的心情,等待着那部将决定他们笔下安危的《出版法》正式颁布。
一场关于言论边界的“立法”,即将拉开帷幕。而其执行的效果,将在很大程度上决定这场由知识革命引发的思想激荡,最终是走向相对健康的百家争鸣,还是陷入万马齐喑或激烈对抗的境地。李瑾深知,画下边界只是开始,如何让这边界不被随意突破,也不成为扼杀生机的枷锁,才是真正的考验。而此刻,他更隐隐感到,这场关于言论的讨论和立法,或许只是更深层次、更触及根本利益冲突的前奏与预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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