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忠义两难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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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凤五年,夏末。
与儿子那场深夜长谈后,李瑾的心绪并未能真正平复,反而如同投入石子的深潭,涟漪虽暂歇,水下却潜流更急。他成功地稳住了儿子,至少让李琮没有被太子春风化雨般的拉拢彻底裹挟,保持了一份清醒和距离。但这并未能缓解他自身内心日益加剧的撕裂与煎熬。
这种煎熬,并非源于对自身处境的恐惧——他早已将个人荣辱乃至生死置之度外——而是源于一种更深层、更根本的道义困境:忠与义,君与国,私情与公心,在此刻竟如此尖锐地对立,难以两全。
太子李弘,是他看着长大的。从那个聪慧仁孝、仰望着他唤“九叔”的稚嫩孩童,到如今温文尔雅、心怀天下的青年储君。他们之间,曾有过真挚的师徒情谊,有过无数个日夜的讲经论史,有过对盛世理想的共同憧憬。李弘敬他、信他,甚至依赖他。在李瑾内心深处,对这个侄儿,始终怀有一份长辈的关爱与期许。他希望李弘能成为一代仁君,希望大唐江山能在李弘手中稳固、兴盛。
然而,也正是这个他寄予厚望的储君,如今却成了他推行新政、挽救帝国颓势的最大障碍。不,不仅仅是障碍,从某种意义上说,太子及其所代表的“仁政”理念,正在成为旧势力、既得利益集团最华丽、也最有力的盾牌。任何触及根本的改革,都会被冠以“苛政”、“扰民”、“与民争利”的罪名,而太子对“仁政”的坚持,对“民瘼”的关切,则让这些指责显得无比“正义”,让任何试图辩解或坚持改革的人,都仿佛站在了道德的对立面。
更让李瑾痛苦的是,他无法否认太子品性的纯良与理想的真诚。太子并非虚伪之人,他的仁厚是发自内心,他对百姓的同情是真实的,他渴望建立一个“仁政”的理想国也是真诚的。正是这种“真诚”,让李瑾无法像对待那些纯粹的政敌或既得利益者那样,冷硬地划清界限,施展手段。他面对的,不仅是一个政治上的对手,更是一个他曾经倾注心血教导、内心依然关爱、且其理想本身具有一定正当性的“人”。
这份复杂的情感,与冷酷的政治现实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近乎凌迟的痛苦。每当他在朝堂上,或是在紫微宫与天后商议国事时,听到有人(往往是太子一系的官员)引经据典,慷慨陈词,以“仁政”、“爱民”为旗号,抨击新政的种种“弊端”,要求“缓行”、“更张”甚至“废止”时,他仿佛能看到太子那张温润却坚定的脸庞。那些言辞,因太子的人格背书而更具杀伤力,也更能动摇一些中间派官员,甚至让李瑾自己,在某个瞬间,也会产生一丝动摇:是否真的太过急切?是否真的伤害了太多无辜?
但旋即,更多冰冷的事实会将他拉回现实:河南道清丈受阻,地方豪强武装抗法,打死打伤税吏、衙役十余人;河北道新税法推行遇挫,旧有胥吏与地方势力勾结,阳奉阴违,导致税收反而较旧制时期下降,朝廷急需的财源几近枯竭;而西北边镇军费催逼日急,府兵制崩坏后,朝廷不得不加大募兵投入,国库捉襟见肘……这些,都是“仁政”的空谈无法解决的燃眉之急,是帝国肌体上正在溃烂流脓的伤口,拖延一刻,危险便加深一分。
他忠于谁?是忠于那个他倾注了感情、寄托了部分理想、且是法理上未来君主的太子个人?还是忠于这个他为之奋斗、试图力挽狂澜的帝国?是恪守“君为臣纲”的伦理,顺从太子(哪怕他认为太子的路线是错的)?还是坚持自己认定的、能救国的“义”(哪怕这意味著与储君对立,背负骂名)?
“君”与“国”,在儒家理想中本应一体,此刻却在他心中剧烈地冲突着。太子是“君”的象征,是法统所在。但他所坚持的“仁政”路线,在李瑾看来,却可能将“国”带入更深的危机。而他与天后所行之事,或许手段激烈,或许不完美,甚至可能“不义”(在反对者看来是“不义”),但目标却是为了保住这个“国”的根基,为“国”续命。是“从君”而可能“误国”,还是“为国”而不得不“逆君”(或至少是“逆”储君之意)?
这不仅仅是李瑾个人的困境。在相王府一系、在那些支持或理解新政的官员中,或多或少都感受着这种“忠义”撕裂的煎熬。他们中许多人也曾受儒家教育,有着“忠君”的烙印,对太子的个人品性并无恶感,甚至怀有敬意。但当他们看到积弊之深,看到不变革则国将不国时,那份对“国”的责任,对“天下”的道义,又迫使他们不得不做出艰难的选择。他们效忠的,究竟是那个具体的、可能犯错的“君”,还是那个更抽象的、需要被守护的“国”与“民”?
这日午后,李瑾独坐书房,面前摊开的,是太子前日送来的一份“手谕”抄本。这并非正式奏疏,而是以个人身份,就“近期民情”写给“九叔”的。通篇言辞恳切,充满对“民生多艰”的忧虑,列举了数条“新政”推行中“不恤民力”、“滋扰地方”的“实例”,最后以“侄”的口吻,近乎恳求地写道:“……侄每思及黎民苦状,常中夜难眠。知九叔夙夜操劳,为社稷计,然事有缓急,法有本末。以万民为刍狗,纵得强兵富国,岂是圣人之道?望九叔三思,能体天心,顺民意,暂缓苛切,与民休息,则天下幸甚,祖宗幸甚,侄亦幸甚……”
这封“手谕”,情真意切,披肝沥胆,全无储君的架子,只有晚辈的恳求与对“道”的坚持。可以想见,太子写下这些文字时,内心是何等真诚与痛苦。李瑾读着,眼前仿佛浮现出太子那带着忧虑和期待的清瘦面庞。这份真诚,比任何犀利的攻击都更让李瑾难以承受。
他能感受到太子字里行间那份未明言的失望与伤心。太子或许始终不明白,为何一向敬爱的“九叔”,那个曾经教导他仁义、教他体恤民情的“九叔”,如今会变得如此“固执”,如此“酷烈”,甚至不惜与他对立。在李弘看来,这或许是“九叔”被权力迷惑,或是被天后裹挟,背离了初衷。
“我没有背离初衷……” 李瑾心中苦涩地反驳,却无人可诉。他的初衷,从来都是国泰民安,大唐永固。只是他所看到的路径,与太子所坚信的,已然南辕北辙。
他提起笔,想写一封回信,解释,剖白,甚至争辩。但笔悬在半空,迟迟无法落下。解释什么?剖白什么?说他看到的危机比太子看到的更深远?说他选择的道路虽痛苦却是唯一生路?说太子的仁政理想在当下只是空中楼阁?这些话,太子听得进去吗?即便听得进去,他能接受吗?这封“手谕”本身,或许就是太子在做了最后努力,试图以情动人,挽回“误入歧途”的九叔。
最终,李瑾颓然放下笔。解释是苍白的,争论是无益的。道不同,不相为谋。当理念的根本分歧无法弥合时,任何言辞都显得多余,甚至可能成为新的裂痕。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夏末的风带着些许凉意涌入,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滞闷。庭院中,一株老树的叶子已开始泛黄,预示着秋的临近。帝国也如这棵大树,外表看似枝繁叶茂,内里却已蛀空,若不施以猛药,恐难挨过下一个严冬。可施药者,却要承受来自树本身(既得利益者)和那些只想为树浇水修剪、不愿伤其分毫的“仁者”(太子及其拥护者)的双重攻击。
“殿下啊殿下……” 李瑾望着东宫的方向,无声地叹息,“你可知,你的一片仁心,或许正在将你,将大唐,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多么希望太子能睁开眼睛,看一看这盛世表象下的汹涌暗流,能理解他这番“刮骨疗毒”的苦心。但他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太子有他的认知局限,有他依赖的群体,有他坚信不疑的“道”。这条“道”,在李瑾看来是绝路,在太子看来却是唯一正途。
忠乎?义乎?
忠于太子个人,或许能保全君臣名分,得一个“纯臣”的美名,甚至将来太子继位,他或可凭借旧日情分得以善终。但那样,他就要眼睁睁看着自己认定的救国之路被堵死,看着帝国在“仁政”的麻醉下一步步滑向深渊。这对他而言,是比死更难受的折磨,是对他穿越以来所有信念和努力的彻底背叛。
坚持心中的“义”,力推新政,或许能挽救国运于万一,但势必与太子渐行渐远,甚至彻底决裂。他将背负“悖逆”、“酷吏”、“离间天家”的骂名,生前身后,恐都难得清净。更可怕的是,若因此加剧朝廷分裂,引发更大的动荡,甚至动摇国本,那他的“义”,又成了什么?岂不是成了误国的“不义”?
这似乎是一个无解的死结。无论选择哪一边,似乎都要承受良心的拷问和道义的责难。
“相王,” 一个沉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是他的心腹幕僚,从王府时代就追随他的杜先生。杜先生年过五旬,面容清癯,目光睿智,是极少数能理解他内心困境的人之一。
“杜先生来了。” 李瑾没有回头,声音有些疲惫。
杜先生走到他身侧,也望着窗外的景色,缓缓道:“王爷可是在为太子殿下的手谕烦心?”
“你都知道了。” 李瑾并不意外。杜先生掌管情报,消息灵通。
“太子仁厚,其心可鉴。” 杜先生道,“然其道,恐难行于当下。王爷之心,老朽亦知。只是……如今僵局,王爷夹在中间,左右为难,长久下去,非但于国事无补,于王爷自身,亦是大患。”
“依先生之见,该当如何?” 李瑾问道,带着一丝难得的茫然。
杜先生沉默片刻,低声道:“王爷,自古变法者,鲜有善终。商鞅车裂,吴起箭毙,晁错腰斩……非其法不善,乃其触动利益过巨,又无强力君主持之。如今,天后虽支持王爷,然天后毕竟……年事已高,且与太子……”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武则天的地位和未来并不绝对稳固,且与太子关系微妙。
“王爷所行之事,乃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退则覆亡。既已行至中流,便再无回头路。至于太子……王爷与殿下有师生之谊,王爷顾念旧情,乃仁者之心。然则,为大事者,不拘小节;谋国者,难顾私情。 王爷心系天下,当知取舍。若因私情而废公义,因小仁而舍大义,则非但前功尽弃,恐祸更烈于不行变革之时。”
李瑾身躯微震。杜先生的话,冷酷而现实,将他内心的挣扎赤裸裸地剖开。是啊,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已经选择了这条路,已经站在了浪潮之巅,身后是无数期待、依赖,也是无数嫉妒、仇恨的目光。退一步,不仅是个人身败名裂,更是新政的全面崩溃,是旧势力的疯狂反扑,是国家可能更快地滑向深渊。
“忠义难全……” 李瑾喃喃道,声音干涩,“或许,从一开始,这就不是一道选择题。选择了‘义’(他心中的救国之道),便注定要辜负那份‘忠’(对储君个人的忠诚)。或者说,我之‘忠’,早已不再是忠于某一人,而是忠于这大唐江山,忠于这天下苍生。纵然被骂作悖逆,被斥为酷吏,也……只能如此了。”
说出这番话,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心头那块巨石却似乎松动了一丝。尽管痛苦依旧,尽管对太子的愧疚与遗憾不会消失,但至少,在理念的十字路口,他再次确认了自己的方向——那条充满荆棘、可能孤独、甚至可能身败名裂,但在他看来唯一有可能通向生机的方向。
“只是苦了琮儿……” 他想起儿子,心中又是一痛。自己选择了这条艰难的路,也将儿子置于了风暴的中心。他能护得住他吗?
杜先生似乎看出了他的忧虑,低声道:“世子聪慧,且已明事理。王爷日前教诲,他当能体会。眼下,王爷更需考虑的,是如何应对接下来的风浪。太子既已如此表态,天后那边……恐怕也不会再无表示。”
李瑾眼神一凝。是的,太子以“手谕”方式私下沟通,已是一种最后的努力,也是一种姿态的表明。而天后武则天,那位精明强干、手腕凌厉的帝国实际主宰者,绝不会对此毫无察觉,也绝不会坐视自己最重要的盟友和“利刃”内心动摇。
更大的风暴,恐怕即将来临。而在这场风暴中,他必须更加坚定,更加清醒。忠义难全,他既已做出了内心的抉择,就只能沿着这条注定孤独、注定充满非议的道路,坚定地走下去。
窗外,乌云悄然聚拢,天色暗了下来,一场夏末的雷雨,似乎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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