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雪，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平日里喧嚣的早市都安静了许多。宿舍楼里却早已是人声鼎沸，因为今天是个大日子——期末考试周的第一天。

程七晚是被闹钟叫醒的。

她睁开眼，感觉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开又重新拼起来一样，每动一下都伴随着轻微的酸痛。胸口的本命棋依旧沉寂，像是一颗失去了光泽的石头，贴在她的皮肤上，传递着一种虚弱的冰凉。

“该死的后遗症。”

程七晚低咒一声，咬牙从床上坐起来。镜子里的女孩脸色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看起来确实像是个久病未愈的“林黛玉”。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眼神变了。

那里面不再有面对黑暗时的恐惧，也没有了失去神力后的迷茫，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平静与狠厉。

“七晚，真的要去吗？”

张瑶一边往脸上扑着粉，一边担忧地看着她，“今天考的可是‘四大名捕’之首的王教授的《古代文学史》，那挂科率高得吓人！你现在状态这么差，要不……我去帮你开个假条？”

“不用。”

程七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拿起牙刷，挤上牙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字一顿地说道：“瑶瑶，你知道吗？在神界，输了棋局，轻则废去修为，重则神魂俱灭。那是拿命在拼。”

她转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现在只是一场考试，哪怕我灵力尽失，哪怕我神魂受损，我也不可能连这点‘凡俗棋局’都拿不下来。这不仅是为了学分，更是为了证明——我程七晚，就算是做个凡人，也是凡人里的‘神’！”

这番话，说得霸气侧漏，听得张瑶一愣一愣的。

“行……行吧！围棋冠军的傲骨，我是不懂的。”张瑶竖起大拇指，“那你可得撑住了，要是在考场晕倒了，我可不管你！”

“放心，死不了。”

程七晚深吸一口气，那是江城冬日清晨特有的、清冽的空气。虽然没有灵力护体，但她却敏锐地感觉到，这股清冷的气息吸入肺腑后，竟然让她那原本混乱的识海，稍微平复了一些。

“这是……”

程七晚心中一动。

她突然想起玄渊昨晚的话——“你身上的凡尘烟火气，是解开谜题的关键”。

难道说，这凡尘的一草一木，一呼一吸，真的能滋养她受损的神魂？

这个念头刚起，她便不再犹豫。她快速洗漱完毕，甚至还对着镜子，在苍白的嘴唇上涂了一层淡淡的口红，提了提气色。

“走，去考场。”

……

上午九点，《古代文学史》考场。

偌大的阶梯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讲台上，那位以“冷面无私”著称的王教授正戴着金丝眼镜，目光如电地扫视着全场，手里拿着那本厚厚的点名册，仿佛那是生死簿。

“咳咳……”

程七晚刚走到门口，就忍不住捂着嘴咳嗽了两声。那虚弱的模样，瞬间吸引了周围同学的目光。

“哟，这不是咱们的围棋女神程七晚吗？”

旁边一个男生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听说前几天晕倒了？这时候还来考什么试啊，别到时候交了白卷，拉低了咱们班的平均分。”

程七晚脚步一顿，侧过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却带着一种上位者俯瞰蝼蚁般的漠然。那是在神界弈道阁，面对无数神魔挑衅时，早已刻入骨髓的威严。

那男生被她看得浑身一激灵，仿佛被一条无形的毒蛇盯上了，后面的嘲讽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程七晚的声音平静无波，她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将文具袋放在桌角，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

“叮铃铃——”

考试铃声响起。

试卷发下来的那一刻，程七晚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急着看题，而是调整呼吸。

吸气，感受窗外雪后初晴的阳光；

呼气，将体内那股淤积的浊气排出。

她在心中默念：“天地为盘，众生为子。今日之考，便是我程七晚的‘凡尘第一局’。我不求神助，不求天赐，只凭这颗凡心，破局而出！”

再次睁开眼时，她的眼神变了。

原本因为神魂受损而有些涣散的瞳孔，此刻竟变得深邃如渊。她手中的黑色签字笔，仿佛化作了她那枚无坚不摧的本命棋。

刷刷刷——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急促而有力的声响。

周围的同学还在对着第一道填空题抓耳挠腮，程七晚已经开始在论述题的区域挥毫泼墨。

她写得极快，却又极稳。

那些晦涩难懂的古文，在她的脑海中，不再是枯燥的文字，而是化作了一幅幅生动的历史画卷，化作了一场场惊心动魄的博弈。

她看到了屈原在汨罗江畔的悲歌，那是楚地棋局的终局；

她看到了李白在朝堂之上的狂放，那是盛唐气象的序章；

她看到了苏轼在赤壁之下的豁达，那是逆境求生的——官子。

“原来如此……”

程七晚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她在答题的过程中，竟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顿悟。

以前她下棋，讲究的是“杀伐果断，寸土必争”，那是神界的霸道。

而现在，看着这些古人在逆境中的挣扎与坚守，她突然明白了“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的真谛。

这是一种比神力更柔韧、更持久的——道。

随着她的笔锋流转，她惊讶地发现，胸口那枚原本沉寂的本命棋，竟然微微发热了！

一股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暖流，顺着她的指尖，流淌到了笔尖，又融入了试卷之中。

这不是灵力的复苏，而是——道心的共鸣！

“这程七晚……”

讲台上的王教授本来想抓几个作弊的倒霉蛋，目光却无意间扫到了程七晚身上。

他惊讶地发现，这个据说生病晕倒的学生，此刻竟然散发出一种让他都感到心惊的气场。

那不是学霸的傲气，而是一种仿佛在战场上厮杀多年的——从容与自信。

更让他震惊的是，当他走下讲台，装作巡视的样子，路过程七晚身边时，竟然看到了让他毕生难忘的一幕。

程七晚的试卷上，字迹清秀却力透纸背，每一个论点都切中肯綮，甚至有几处关于《楚辞》的独到见解，连他这个教了三十年书的教授都自愧不如！

“妖孽……真是个妖孽！”

王教授推了推眼镜，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这哪里是生病？这分明是悟道了！”

……

两个小时的考试时间，对于其他人来说是煎熬，对于程七晚来说，却像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洗礼。

当交卷铃声响起时，程七晚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感觉胸口的压迫感减轻了许多，虽然本命棋依旧没有完全恢复，但那种“死气沉沉”的感觉，已经消散了不少。

“七晚！怎么样？”

张瑶和李萌第一时间围了上来，一脸紧张地看着她。

程七晚转过头，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灿烂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虚弱，只有自信。

“放心，”她轻轻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声音轻快，“这一局，我赢了。”

周围的同学听到这话，都投来或怀疑或不屑的目光。

但王教授却走了过来，深深地看了程七晚一眼，缓缓点了点头，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后生可畏。那几处关于‘弈道’与‘文道’的论述，很有意思。”

说完，他转身离去，留下程七晚三人面面相觑。

“我去！七晚，你把王魔头都征服了？”

李萌瞪大了眼睛，一脸崇拜地看着她，“你刚才在考场里到底干了什么？我看你整个人都在发光！”

“发光？”程七晚愣了一下，随即摸了胸口口，“也许吧。”

她知道，那不是幻觉。

那是她用凡人的努力，用对知识的渴望，用这凡尘的烟火气，重新点燃了她那盏即将熄灭的——神灯。

……

考完试的下午，程七晚没有回宿舍，而是去了学校的后山。

那里有一片松林，雪后的松枝挂着冰凌，景色极美，也极静。

她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闭上眼睛，开始尝试运转体内那微薄的“凡人真气”。

这是她从《古代文学史》中悟出来的道理——既然神力枯竭，那就用凡人的方式重新修炼。

这就好比围棋中的“打劫”，虽然暂时失去了劫材，但只要活得够久，只要根基打得够牢，终有翻盘的一天。

然而，就在她渐入佳境，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气流在经脉中缓缓流动时——

“嗡——”

胸口的本命棋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这一次，不是虚弱的哀鸣，而是一种——兴奋的共鸣！

程七晚猛地睁开眼，发现眼前的景象变了。

那不是后山的松林，而是一片浩瀚无垠的星空。

而在她的面前，悬浮着一张巨大的、残破的棋盘。

棋盘上，黑白子交错，形成了一个诡异的、从未见过的棋形。

那是——她在神界布下的“凡尘天元”局！

但此刻，这个局变了。

原本已经平衡的黑白天元，竟然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而在那裂痕之中，隐隐约约露出了一个——金色的光点。

“这是……”

程七晚的神识瞬间被吸入棋盘之中。

她看到了玄渊上神，正站在棋盘的另一端，神色凝重地看着她。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指了指那个金色的光点。

程七晚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瞬间明白了。

那个光点，不是别的，正是她刚刚在考场之上，用凡人的努力、用对“文道”的感悟，重新凝聚出的——一丝崭新的“道心”！

“原来如此……”

程七晚的声音在星空中回荡，带着一丝恍然大悟的狂喜，“玄渊，你这个老狐狸！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玄渊看着她，嘴角终于勾起一抹久违的笑意：“七晚，你终于悟了。

神格破碎，并非绝境。

若是用神力去修补，终究是镜花水月。

唯有在这凡尘之中，历经磨难，用凡人的七情六欲，用凡人的喜怒哀乐，用这最卑微也最坚韧的‘凡心’，才能铸造出一颗——不朽的‘凡尘神格’！”

“不朽的凡尘神格……”

程七晚喃喃自语，她看着那个金色的光点，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颤抖。

那是属于她的机会！

那是她超越玄渊，超越灵汐，甚至超越三界规则的——终极契机！

“好！好一个玄渊！好一个凡尘神格！”

程七晚放声大笑，笑声震得星空都在微微颤抖。

她伸出手，对着那个金色的光点，隔空一抓！

“既然老天给了我这个机会，那我程七晚，就不客气了！”

“这‘凡尘神格’，我要定了！”

“这三界的棋局，我要下得比谁都精彩！”

随着她的动作，那个金色的光点猛地爆发出万丈光芒，瞬间穿透了星空，穿透了梦境，狠狠地撞进了她的眉心！

轰——！

现实世界，后山的松林。

程七晚猛地从石头上弹坐起来，双眼爆发出两道骇人的金光，虽然只是一闪而逝，却让周围的积雪瞬间融化，让枝头的鸟儿惊飞四散。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的汗水瞬间湿透了衣衫。

但这一次，她的眼神中，不再有虚弱，不再有迷茫。

只有一种——睥睨天下的霸气。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掌心之中，那枚干瘪的本命棋，竟然重新变得圆润饱满起来，并且散发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而霸道的——金色光芒！

“第一步，成了。”

程七晚握紧拳头，指节发白，眼中闪烁着疯狂的火焰，“期末考试是吗？这仅仅是开始！接下来的每一场考试，每一次历练，都是我重塑神格的养料！”

“玄渊，灵汐，还有那些躲在暗处的神魔们……”

程七晚抬头望向天空，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容，“都给我洗干净脖子等着吧！等我从这凡尘考场走出去的那一刻，就是我程七晚——君临三界之时！”

雪后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仿佛为她披上了一层金色的战甲。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柔弱的女大学生。

她是——正在归来的弈道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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