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一路平稳行驶，窗外的街景渐渐从繁华的CBD变为更富生活气息的街道，最后驶入陈澄熟悉的那个老旧但整洁的小区。

“到了。”周时序停好车，侧身替她解开安全带，动作自然流畅。

陈澄收敛起纷乱的心绪，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起笑容：“嗯，我们上去吧。”

刚走到单元楼下，林芳已经满脸笑容地迎了出来，身上还系着围裙。

“时序，澄澄，你们可算来了！快，快上楼，菜马上就好！”林芳热情得有些手足无措，目光在周时序身上停留的时间明显更长，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打量和难以掩饰的满意。

“妈，说了不用这么麻烦。”陈澄上前挽住母亲的手臂，有些不好意思。

“不麻烦，不麻烦！时序帮了这么大忙，妈心里高兴！”林芳拍拍女儿的手，又转向周时序，笑容更深：“时序啊，快上去坐，你爸在楼上泡茶呢，就等你们了。”

“伯母，打扰了。”周时序微微颔首，态度礼貌而疏离，但比起平日在商场上那种令人望而生畏的冷峻，已算得上温和。

一行人上楼，刚进门，浓郁的饭菜香味便扑面而来。

陈父也从客厅迎了出来，他比林芳沉稳些，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时序来了，快请坐，澄澄，给时序倒茶。”

“伯父。”周时序将带来的礼品放在一旁。

陈澄连忙去泡茶，客厅里一时有些安静，只有电视里新闻节目的声音作为背景。

林芳钻回厨房继续忙碌，陈父则陪着周时序在沙发上坐下，闲聊了几句天气和工作，话题不算热络，但气氛还算融洽。

陈澈的房门依旧关着。

陈澄泡好茶端过来，轻轻敲了敲弟弟的房门：“小澈，出来吃饭了。”

房门内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门被拉开一条缝。

陈澈顶着一头有些凌乱的头发探出头，眼睛还有些红，显然情绪依旧低落。

他看了眼客厅里的周时序，飞快地移开视线，含糊地应了一声：“哦。”

“快去洗把脸，准备吃饭了。”陈澄推了他一把。

晚饭很丰盛，林芳使出了浑身解数，餐桌上摆满了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大多是陈澄爱吃的，但也有几道明显是打听过或猜测周时序口味而准备的。

“时序，尝尝这个清蒸鲈鱼，很鲜的。”林芳殷勤地布菜：“还有这个汤，我炖了足足四个小时。”

“谢谢伯母，我自己来就好。”周时序礼貌道谢，举止优雅得体。

饭桌上，林芳和陈父的话题主要围绕陈澈即将到来的实习，再三表达了感谢，又叮嘱陈澈一定要认真努力，别给姐夫丢脸。

陈澈一直闷头吃饭，只在被点到名时才“嗯”一声，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陈澄看在眼里，有些心疼，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踢他的脚，递过去一个鼓励的眼神。

陈澈抬起头，看了姐姐一眼，又飞快地瞥了一下对面安静用餐、气质与这普通家庭餐桌格格不入的周时序，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饭吃到一半，林芳看看周时序，又看看自家女儿，脸上是藏不住的满意和一种急于确认什么的急切。

她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更亲切的笑容，目光在周时序和陈澄之间转了转，忽然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试探和期待：“时序啊，你看你和澄澄结婚也有一段时间了，相处得这么好，有没有考虑过下一步的打算啊？”

“下一步？”周时序放下筷子，抬眸看向林芳，神色平静，似乎没明白她的意思。

陈澄心里却是一紧，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林芳笑容更盛，让桌上每个人都能听清：“就是孩子的事儿啊，你看你们年纪也合适，感情也好，早点要孩子多好，女人啊，早生孩子早恢复，对大人孩子都好！我和你伯父身体还行，还能帮你们带带……”

“妈！”陈澄急急地打断母亲的话，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你说什么呢！吃饭，吃饭！”

她偷偷瞄向周时序，心跳如鼓。

他会怎么想？会觉得她家人在催生，会觉得有压力吗，还是会……反感？

周时序脸上并没有什么明显的不悦，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满脸通红的陈澄，深邃的眼眸里情绪难辨。

他没有立刻回应林芳，而是将目光转向陈澄，似乎在等待她的反应，又像是在斟酌。

这短暂的沉默让餐桌上的气氛变得有些凝滞。

陈澈也停下了筷子，好奇地看向周时序，又看看自己姐姐。

就在陈澄头皮发麻，不知道该如何化解这尴尬时，陈澈忽然开口了，少年变声期后略显沙哑的嗓音带着一种直白的好奇。

“姐夫，”他看向周时序，眼睛因为之前的情绪波动还微微泛红，但此刻里面充满了探究：“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小澈！”陈澄想制止他，生怕弟弟问出什么更让人尴尬的话。

周时序却看向陈澈，点了下头，语气平和：“你问。”

陈澈抓了抓头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问了出来：“你看上我姐哪里了？”

这个问题比林芳的催生更直接，也更私人。

陈澄桌下的手紧紧攥住了衣角，心脏砰砰直跳，却又忍不住，偷偷地，看向了周时序。

她也想知道。

在所有人都认为这场婚姻始于一场荒唐意外的情况下，他究竟是如何看待她的？

林芳和陈父也停下了动作，目光聚焦在周时序身上。

周时序似乎没料到陈澈会问这个。

他沉默了几秒，目光从陈澈脸上移开，缓缓地，落在了身旁陈澄的脸上。

陈澄正看着他，那双清澈的杏眸里盛满了紧张，

暖黄的灯光下，她脸颊绯红，长睫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周时序的眸色深了深。

他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却带着一种温和与认真。

“她很好。”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词汇：“很可爱，也很懂事。”

陈澄的心跳漏了一拍。

“最重要的是。”周时序的目光依旧锁着她，仿佛这些话是说给她一个人听的：“和你姐姐在一起，很放松，好像工作一天的疲惫，都会少很多。”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也算不上多么热烈，但字字清晰，落在陈澄耳中，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她心动。

可爱，懂事，让他感到放松和治愈……

这些评价朴实无华，却恰恰是陈澄内心深处最希望得到的认可。

不是因为她周太太的身份，而是因为她陈澄这个人本身。

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涌上心头，冲散了之前的忐忑和尴尬，只剩下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甜。

她忍不住弯起了眼睛，嘴角上扬，脸颊的红晕更深了，却不再是羞窘，而是带着甜蜜的羞涩。

“噗——”陈澈却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周时序，又看看自家姐姐，脱口而出：“我姐？可爱？哪里可爱了？姐夫你滤镜是不是太厚了？她明明凶起来超吓人的好吧！”

“陈澈！”陈澄又羞又恼，桌子底下毫不客气地狠狠踩了弟弟一脚。

“嗷！”陈澈痛呼一声，龇牙咧嘴，但脸上的阴郁似乎消散了不少，甚至还带上了一丝促狭的笑意。

饭桌上因为这个小插曲，气氛重新活跃起来，甚至比刚才更加轻松自然。

林芳看着女儿女婿之间无声流淌的温情，还有儿子重新露出的笑脸，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笑得更开心了，连连给周时序夹菜：“时序，多吃点，多吃点！以后常和澄澄回家来吃饭！”

周时序微微颔首，脸上虽无太多笑容，但眼神是柔和的。

这顿饭的后半段，吃得格外温馨。

饭后，陈澄帮母亲收拾碗筷，周时序则在客厅陪陈父喝茶聊天，虽然话不多，但态度始终尊重有礼。

陈澈躲回了房间，但关门的声音比之前轻快了许多。

临走时，林芳又拉着陈澄的手叮嘱了半天，才依依不舍地将他们送到楼下。

回程的车上，夜色已深。

车厢内流淌着舒缓的轻音乐，陈澄靠在座椅里，心情是从未有过的轻盈和满足。

她时不时偷偷看一眼驾驶座上的周时序，他侧脸的线条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格外英俊柔和。

“大哥，”她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车内的宁静：“我还是要谢谢你。”

“谢什么？”周时序目视前方，声音平稳。

“谢谢你今天说的那些话。”陈澄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安全带，声音很轻，却很清晰：“还有，对我爸妈，对小澈，都那么有耐心。”

周时序沉默了一瞬，才道：“他们是你的家人。”

言下之意，因为是她的家人，所以他愿意给予尊重和耐心。

陈澄心里又是一暖。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盘旋在心头的问题问了出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那关于孩子的事，你是怎么看的？”

问完，她立刻屏住呼吸，心脏再次提了起来。

周时序似乎并不意外她会问这个问题。

他侧目，快速地看了她一眼，目光深邃：“你怎么想的？”

他把问题抛了回来。

陈澄抿了抿唇，垂下眼睫，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不确定和隐藏很深的忧虑：“我觉得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她顿了顿，抬起头，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将心底最深的那层恐惧，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了出来：“而且我们的婚姻可能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来稳固，我自己也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情，比如把视频账号做得更好……”

她没说完，但周时序听懂了。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音乐声。

周时序没有立刻回应。

他看着前方的路况，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指节微微收紧了一瞬。

几秒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那就先不要。”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清晰和郑重：“孩子是责任，也是生命的延续，应该在双方都完全期待和准备好的时候到来，在这之前，你可以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成为任何你想成为的人，周太太这个身份，不应该成为你的束缚，而是你的后盾。”

他侧过头，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故作平静的表象，看到她心底深处的不安：“澄澄，我们的婚姻，不需要用孩子来证明或稳固，它该是什么样子，由我们两个人决定，和时间一起慢慢走，看清楚。”

这番话，像一颗定心丸，更像一剂强心针。

陈澄怔怔地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懂她的不安，他没有觉得她无理取闹或想太多，他甚至愿意给她时间和空间，让她慢慢成长，慢慢确认。

这份尊重和理解，比她听到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她心动和安心。

“嗯！”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但脸上却绽开了一个如释重负又无比明亮的笑容：“我知道了，大哥。我们一起，慢慢走。”

周时序的唇角，在昏暗的光线下，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空出一只手，伸过去，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然后很快收回，重新专注驾驶。

但掌心残留的温度和那份无言的支持，却久久地熨帖着陈澄的心。

车子驶入周家老宅的庭院，刚停稳，陈澄还沉浸在那份暖意中，周时序放在中控台的手机却突兀地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明熙”两个字。

这么晚了？

陈澄心里咯噔一下。

周时序微微蹙眉，拿起手机，接通，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明熙。”

电话那头传来林明熙压抑不住的哽咽和慌乱，带着明显的哭腔，声音断断续续，透过听筒，连旁边的陈澄都隐约能听到：

“哥，我在警局，你能来一趟吗？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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