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包裹着意识，却又被某种温和而坚定的力量不断向外推开。姜墨感觉自己在一片无垠的虚空与沉重的剧痛之间沉浮，耳边是仪器平稳的滴答声，还有……遥远而模糊的、如同隔着厚重水层传来的嘈杂与嘶吼。

那是……祭坛？战斗？

记忆的碎片如同锋利的冰碴，猛地刺入混沌的脑海——巴颂狂暴的攻势、纳卡冰冷的虚影、血色尖刺的死亡气息、玉佩的灼热、星辰光盾的破碎、还有……信徒们空洞而扭曲的面孔，以及自己最后那个疯狂的念头和随之而来的无边黑暗。

“咳……呃……”

一声压抑的痛哼从喉咙里溢出，姜墨猛地睁开了右眼。视线先是模糊，继而清晰。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半封闭式的、充满淡蓝色修复凝胶的医疗维生单元内，身上连着不少传感器管线。单元外是一个简洁明亮的医疗观察室，透过观察窗，能看到外面有穿着白色制服的人员在忙碌。

不是地下祭坛。是……太乙司的医疗中心？

他尝试动了一下手指，一股强烈的虚弱感和从骨髓深处透出的酸痛立刻袭来，尤其是左眼，即便闭着，也传来一阵阵空虚的隐痛，仿佛那里被挖走了一块。但至少，他还活着，意识清醒，身体似乎也得到了初步的救治。

之前的战斗……结果如何了？芷汐呢？华先生呢？那些信徒……

就在他思绪纷乱之际，观察室的门滑开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走了进来，是兰芷汐。她看上去也颇为疲惫，眼圈有些发青，但气色比在地下祭坛时好多了，换上了一身干净舒适的便服。看到姜墨醒来，她眼中立刻爆发出明亮的光彩，快步走到维生单元旁。

“姜墨！你醒了！”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和如释重负，“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难受？”

“还……死不了。”姜墨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轻松的表情，却牵动了脸上的肌肉，引来一阵龇牙咧嘴，“就是感觉像被拆了重组，零件还没装对地方……咳咳，我们这是在哪？后来……怎么样了？你和华先生没事吧？”

“我们都没事，只是有些脱力和轻伤，已经处理过了。”兰芷汐快速回答，目光关切地扫过维生单元上的各项生命体征数据，“这里是太乙司海洲基地的医疗区。是凌霜队长带人及时赶到，控制了现场，把我们带了回来。”

凌霜……那个气质冷冽如冰的女人。姜墨想起了她最后那审视的目光。

“后来发生了什么？那些信徒……巴颂……”姜墨追问道，最后的记忆停留在无尽的黑暗和嘈杂中。

兰芷汐的神色变得复杂，带着心有余悸，也带着一丝感慨。“你昏迷后，情况其实很危险。你那个……临时想出来的办法，干扰了巴颂临死前用降头术驱动信徒的指令，让他们陷入了短暂的混乱。我和华先生抓住机会，打晕了几个威胁最大的，但还有不少依旧在本能地攻击。”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混乱而危险的几分钟。“当时我和华先生也都快支撑不住了，那些被驱动后的信徒，力气大得惊人，又不知疼痛。就在我们快要被逼入绝境的时候，凌霜队长带着太乙司的行动队冲了进来。他们的装备和战术素养极高，很快就制服了剩余的信徒，控制了巴颂——虽然他当时已经只剩最后一口气了。”

“巴颂……死了？”姜墨问。

“嗯。”兰芷汐点头，“降头术核心被破，又强行催动最后的本源驱动那么多信徒，反噬极重，凌霜队长他们试图抢救，但没救过来。不过，在他彻底死亡前，似乎通过某种方式，向远在东南亚的纳卡传递了最后的讯息或者警告。”

姜墨心中一凛。纳卡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了。

“那些信徒呢？”

“大部分都还活着，但意识损伤非常严重，长期被抽取恐惧，又被强行驱动，很多人都陷入了深度的精神封闭或紊乱状态。太乙司的医疗组和意识研究部门已经介入，正在尝试进行干预和治疗，但……”兰芷汐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前景不容乐观。

姜墨沉默了片刻，那些信徒空洞而痛苦的眼神仿佛还在眼前。这一切的源头，都是那个邪恶的“神骸计划”和贪婪的纳卡。

“华先生呢？”

“他受的伤最轻，主要是精神上的冲击和一些皮外伤。在接受检查和简单处理后，已经被钟琰主管——就是之前联系赵队的那位太乙司‘红尘’部负责人——请去问询和协助处理一些后续事宜了，主要是关于华宇集团可能涉及的线索。”兰芷汐解释道，“他让我等你醒了，代他向你道谢，还说……这次他欠你一条命。”

姜墨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并肩作战的情谊，不是用欠不欠来衡量的。

“你昏迷了差不多十八个小时。”兰芷汐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后怕，“玄老——就是太乙司那位德高望重的客卿长老——亲自来看过你，说你透支了‘星之瞳’的本源力量，伤及了意识根基，需要长时间的静养和特殊调理，短期内绝对不能再动用相关能力。凌霜队长也安排了最高规格的医疗监护。”

透支本源……姜墨感受着左眼的空虚和隐痛，知道玄老所言非虚。最后关头，若不是玉佩中那股浩瀚的星辰之力涌出，他恐怕已经死了。但动用那股力量，代价显然也极其沉重。

“玄老说，等你情况稳定些，他会亲自指导你进行‘星流养元诀’的修行，这是固本培元、温养‘星之瞳’本源的唯一法门。”兰芷汐说着，脸上露出一丝期待，“另外，太乙司似乎也对我的‘频率’技巧很感兴趣，凌霜队长提到，可能会安排一些针对性的训练和测试，看能否将这种技巧系统化，用于对抗类似的意识控制。”

看来，太乙司确实在认真评估和吸纳他们。这既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纳入体系。

“对了，”兰芷汐想起什么，从旁边拿起一个透明的密封袋，里面装着姜墨那枚已经变得黯淡无光、甚至表面出现几道细微裂痕的玉佩，“你的玉佩……玄老看过后，说里面蕴含的星辰本源之力已经消耗殆尽，而且结构受损，暂时失去了灵性。他说，这或许不是坏事，过度依赖外物，不利于自身根基的成长。这枚玉佩，他会找机会看看能否修复，或者……引导其残留的一丝灵性，与你自身更好地融合。”

姜墨看着那枚陪伴自己多年、数次救自己于危难的玉佩，如今变得如此黯淡，心中一阵复杂。爷爷留下的东西……

“姜墨，”兰芷汐的声音变得轻柔而认真，她隔着维生单元的透明罩，深深地看着他，“这次……真的太危险了。以后，不要再这样拼命了。我们是一个团队，有困难，一起扛。”

姜墨看着兰芷汐眼中清晰映出的、自己苍白虚弱的倒影，还有那份毫不掩饰的关切，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点了点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干。

“嗯，一起扛。”他最终只是沙哑地重复了这三个字。

就在这时，医疗室的门再次滑开。一身深蓝色制服、身姿笔挺的凌霜走了进来。她的目光先是扫过维生单元上的数据，然后落在姜墨脸上，依旧清冷，但少了几分最初的审视，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平静。

“醒了就好。”凌霜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你的基础生命体征已稳定，意识波动趋于平稳。根据玄老的意见和你的恢复情况，十二小时后，可以转入普通监护病房。关于月圣寺事件的正式报告，以及对你和兰芷汐女士的初步评估报告，已经提交。”

她顿了顿，看着姜墨：“另外，在你们恢复期间，有几件事需要你们知晓并配合。”

姜墨和兰芷汐都提起了精神。

“第一，月圣寺事件已被定性为‘特殊恶性案件’，对外信息已严格封锁。你们三人的行动，属于‘民间人士见义勇为协助警方’，细节不予公开。这是对你们的保护。”

“第二，基于此次事件表现，以及潜在威胁等级，太乙司司长已签署临时庇护令。在你们主动离开或威胁解除前，太乙司将为你们提供安全保护，并对可能针对你们的报复行为进行预警和反制。”

“第三，”凌霜的目光变得锐利了一些，“关于‘神骸计划’、华宇集团、血月圣殿会的调查，已正式由‘红尘’部与‘深渊’部联合接手。你们作为关键知情人和直接参与者，在恢复后，需要配合进行更详细的情报补充。尤其是你，姜墨，关于你‘星之瞳’能力的细节、成长过程，以及与姜傅海前辈的关联，需要一份详细的说明。”

姜墨点了点头，表示理解。既然已经卷了进来，又接受了太乙司的庇护和救治，提供必要的配合是应该的。

“第四，”凌霜的语气稍稍缓和了极其细微的一丝，“鉴于你们在此次事件中展现出的能力、心性和潜在价值，在你们自愿的前提下，太乙司正式向你们发出‘外围协作人员’邀请。这不强制，但享有一定的情报支持、资源协助和有限度的行动便利，同时也需承担相应的义务和保密责任。具体细节，会在你们情况好转后，由钟琰主管与你们详谈。”

外围协作人员……这大概就是爷爷曾经提到过的，与太乙司打交道的一种方式吧。比正式成员自由，但又建立了相对稳固的联系。

“我们愿意。”兰芷汐先一步开口，语气坚定。她看了一眼姜墨，姜墨也点了点头。面对纳卡和华宇那种庞然大物，单打独斗太危险，背靠太乙司这棵大树，无疑是更好的选择。

“很好。”凌霜似乎对此并不意外，“最后，私人提醒一句。”她看着姜墨，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难以捕捉，“你最后引动的那股星辰本源力量，以及你与姜傅海前辈的关系，在司内高层并非秘密。这会为你带来关注，也会带来……额外的审视甚至麻烦。在彻底恢复、并真正理解自己力量之前，保持低调，谨言慎行。”

说完，她不再停留，对兰芷汐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医疗室。

姜墨躺在维生单元里，咀嚼着凌霜最后的话。额外的审视和麻烦……看来，在这看似安全的太乙司基地内，也并非风平浪静。

“别想太多，先养好身体。”兰芷汐轻声安慰道，“一切，等你好起来再说。”

姜墨闭上眼睛，感受着修复凝胶带来的温和滋养，疲惫再次如潮水般涌来。是的，先恢复。然后，才能面对接下来的风暴。

联手击破了纳卡在海洲的爪牙，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战斗，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

凌霜离开后，医疗观察室重新陷入了一片带着仪器低鸣的宁静。兰芷汐细心地调整了一下维生单元的参数，又查看了姜墨输液管的情况，这才在旁边的椅子上重新坐下，眉宇间的忧色并未完全散去。

姜墨闭着眼，看似在休息，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地下祭坛最后的混乱画面。那些片段模糊、跳跃，伴随着剧烈的情绪波动和身体残留的痛感。他知道，这不是简单的回忆，更像是过度透支后的精神应激反应。那些被降头术驱动的信徒扭曲的面孔、嘶哑的吼叫、疯狂扑击的身影，如同褪色的噩梦碎片，不断闪现。

他试图集中精神，去梳理、复盘那最后的几分钟。这不仅是为了对抗那些不愉快的闪回，更是他作为一名侦探（或者说前侦探顾问）的本能——理解已经发生的事，才能更好地应对未来。

首先，是巴颂的临死反扑。那绝非简单的垂死挣扎。姜墨回忆起“灵视”捕捉到的细节：巴颂体内本已黯淡的降头术能量，并非自然消散，而是在某种咒文的引导下，主动崩解、化作了那些血线。那些血线选择的攻击点，并非随意，几乎都精准地命中了信徒的眉心——上丹田，意识出入的门户。这不是能量灌输，更像是……“指令写入”或“契约激活”。巴颂将自己残存的意志、杀意，以及某种预设的、简单的攻击模式，强行“烙印”在了那些意识近乎空白的信徒底层意识中。

“这比直接的精神控制更恶毒，也更取巧。”姜墨心中暗忖。直接控制需要持续的能量输出和精神维系，而这种方式，更像是设定了程序的自动木偶，一旦触发，只要能量（来自巴颂残存的生命力或邪术契约）尚未耗尽，就会一直执行到底，且难以从外部解除，因为“指令”已经写入了“硬件”。

其次，是自己那个灵光一现的应对。现在想来，冒险至极，成功率可能连一成都不到。其核心思路，是建立在几个极其脆弱的假设之上：1.  巴颂的驱动与装置的能量回路有某种残留的、物理或能量层面的微弱联系（那些未完全脱落的导管）。2.  装置虽然停止运行，但部分基础回路可能仍处于“待机”或可被微弱能量扰动的状态。3.  兰芷汐能精准捕捉并干扰那股驱动“频率”的输入。4.  华明简能准确找到接口并完成连接。

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结果都可能是灾难性的。但当时，他们已经没有其他选择。

“我们做到了……”姜墨在心中喃喃。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没有兰芷汐对“频率”的极致敏感和干扰，没有华明简关键时刻的冷静判断和精准操作，没有两人在绝境中对他近乎盲目的信任和配合，那个计划根本无从谈起。

真正的“联手破敌”，其精髓不在于个人武力的叠加，而在于能力的互补、信任的交付，以及在瞬息万变的危机中，能够迅速理解彼此意图并形成有效协作。

姜墨擅长洞察能量流动、瞬间爆发和近身缠斗，但缺乏大范围控制和精细的精神操作能力。兰芷汐正好相反，她的“频率”技巧和对意识的理解极为精妙，适合辅助、干扰、防御，但缺乏直接的攻防能力。华明简则在资源调动、信息整合、应急决策和特定的技术操作上，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他们三人，恰好形成了一个奇特的、但在此次危机中运转良好的“铁三角”。

姜墨甚至能清晰回忆起几个片段：

当他被数名信徒围攻，几乎要被扑倒时，是兰芷汐一道强化的“抗拒”意念，如同无形的墙壁，暂时阻滞了侧面一名信徒的扑击，为他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和调整重心的瞬间。虽然只有不到半秒，但生死往往就在这毫厘之间。

*  当华明简扑向装置寻找接口，一名信徒嘶吼着从斜后方扑向他时，是姜墨拼着硬挨了正面一击，强行扭身，一记并不标准但足够用力的后蹬，将那名信徒踹开，为华明简争取了操作时间。

*  在兰芷汐集中全部精神干扰输入信号，脸色惨白、摇摇欲坠时，是华明简在完成连接后，立刻回身，用***逼退了试图靠近她的另一名信徒，用身体挡在了她和混乱的战团之间。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事先演练。所有的配合，都源于对同伴能力的了解、对当前局势的判断，以及那一份“我必须守住这个位置，因为我的同伴在另一边努力”的默契与担当。

“我们是一个团队。”姜墨再次咀嚼着兰芷汐刚才的话，也明白了华明简那句“欠你一条命”背后的分量。在那种绝境下，他们交付给彼此的，不仅是后背，更是生存下去的希望。

这次惨烈的胜利，代价巨大，但也清晰地揭示了一些东西。面对纳卡、华宇这种融合了古老邪术与现代高科技的敌人，单打独斗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他们需要更系统的知识、更专业的训练、更强大的后援，以及……更深入的彼此了解与磨合。

太乙司的出现，或许正是这样一个契机。虽然那个凌霜队长看起来冷冰冰的，玄老也高深莫测，但至少他们展现出了足够的专业能力和解决问题的意愿。外围协作人员的身份，听起来是个不错的起点。

姜墨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不再强迫自己回忆那些战斗细节，而是将注意力转向自身。他能感觉到，维生单元内的修复凝胶，似乎不仅仅是生理层面的修复，其中似乎还掺杂了一些能够温和滋养精神、稳定意识波动的特殊成分。太乙司的医疗技术，确实非同一般。

左眼的空虚感依旧存在，但那种撕裂般的剧痛已经缓和了许多，变成了一种深沉的、需要耐心填补的“渴求”。玄老提到的“星流养元诀”，让他心生期待。爷爷从未系统地传授过他具体的修炼法门，更多的是在实战和日常生活中潜移默化地教导基础。或许，这次重伤之后的系统调理，反而是一个重新夯实根基、真正理解“星之瞳”力量的机会。

兰芷汐似乎也累了，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但她的手一直轻轻放在维生单元的外壁上，仿佛这样能离姜墨更近一些，能随时感知到他的状态。

窗外的光线似乎变化了，从清晨的清冷，逐渐转向午后的明亮。基地内部似乎一切如常，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标记着时间的流逝。

但这平静之下，姜墨知道，风暴只是暂时绕行。纳卡的报复、华宇的“神骸计划”、太乙司内部可能存在的审视甚至暗流……还有爷爷和华乾坤的谜团，都如同隐藏在深海下的冰山，只露出了小小的一角。

他需要力量，需要知识，需要同伴，也需要……时间。

“联手破敌”的战场，已经从黑暗的地下祭坛，转移到了更广阔、也更复杂的舞台。而他们这支刚刚经历了血火淬炼、初步形成默契的小队，将在这里，开始新的学习、成长，并准备迎接下一场，或许更加艰难的战斗。

休息，是为了走更远的路。而这条路，他们必须一起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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