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浦东陆家嘴
黄浦江在此处拐了一个近九十度的急弯,江水在此处放缓流速,泥沙沉积,形成一片突出的滩地。当地人称之为“陆家嘴”;因其地形似禽鸟之喙,又有陆姓大族世代聚居于此。
十九世纪中叶的陆家嘴,是一个破败但规模庞大的渔村,也是黄浦江横渡的主要渡口。这里有村民三千余户,人口一万两千余人,多从事渔业和江河运输。江对岸英租界的外滩虽日渐繁华,但此刻的陆家嘴仍是一片与现代化绝缘的土地。
要开发这里,首先面对的就是这三千多户的拆迁和安置。
松江府的官方手续倒是没有遇到太大阻碍。李文安在官场经营多年的人脉,加上浦东开发集团特意预留的一万五千两“干股”发挥了作用。日前,松江知府衙门正式下达批文,准许“徽商集团”开发浦东荒地,建立工商新区。衙役们将盖着鲜红官印的文告贴满了陆家嘴的大街小巷。
那时候的房产土地,都是属于个人的私产,有些是祖上几代传下来的。贸然征用,当地百姓如何不会反对?
以往官府征地,都是出动官兵衙役,强行驱赶迁移;然后象征性地扔下一些补贴银钱,美其名曰“补偿”。一次强制迁徙,往往就是一场家破人亡的惨剧。被赶出家园的百姓,或沦为流民,或卖身为奴,或冻饿死于道旁。特区自然不能这么做。
正午时分,陆家嘴码头
“昌海号”缓缓靠上那摇摇欲坠的木质渡轮码头。船身尚未完全停稳,一股混合着鱼腥、淤泥、腐烂物和生活污水的气味便扑面而来,浓烈得几乎有形有质,像一层粘稠的薄膜包裹着码头区。
林薇薇站在船舷边,下意识地用手帕掩了掩口鼻,随即又放下了;这个动作显得高高在上。她强迫自己适应这气味,目光冷静地扫视眼前的景象。
码头是用粗大原木打入江底搭建的,历经多年江水的冲刷腐蚀,木柱已经发黑变形,表面布满了滑腻的苔藓和贝类残骸。几块搭在木柱上的厚木板构成简易跳板,边缘已朽烂不堪,踩上去发出令人不安的“吱呀”声。
沿岸堆积着各式各样的垃圾:破损的渔网纠缠成团,挂着死鱼烂虾;腐烂的菜叶果皮在泥水中发酵;破碎的陶罐瓦片散落一地;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肋骨在皮毛下清晰可见。最触目惊心的是,几具死鼠的尸体漂浮在码头边的浑浊江水里,随着波浪轻轻晃动。
破旧的木板房与少数几座富裕人家的碉楼毫无章法地挤在一起,将原本就不宽敞的街道挤压得更加狭窄。这些木板房大多低矮倾斜,墙板缝隙里塞着破布和稻草以抵御寒风。屋顶盖着茅草或破瓦,不少已经塌陷。这便是码头附近的主要街道,算是村里最“体面”的地段。
往村落深处望去,景象更加不堪。蛛网般的里弄巷道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过,两侧房屋的屋檐几乎相碰,遮住了本就有限的阳光。巷道地面污水横流,形成一个个浑浊的水洼。破旧的衣物挂在竹竿上晾晒,在腊月的寒风中僵硬地飘荡。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光着脚在泥地里追逐嬉戏,脚上沾满黑泥,身上的单衣补丁摞补丁。
最刺眼的是,就在码头往东约五十步处,一面褪色的靛蓝布幡在风中无力招展,幡上用墨汁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大字:“***馆”。门帘是脏污的粗布,此刻半掀着,露出里面昏暗的空间。门口蹲着三五个形容枯槁的男子,他们眼神空洞地望着江面,嘴唇干裂,手指不自觉地颤抖,这是烟瘾发作的征兆。其中一人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像要把肺都咳出来。
钱前易站在林薇薇身侧,低声道:“这样的地方,光是清理环境、改造卫生,就是一项大工程。”
李文安神色凝重:“更麻烦的是人心。百姓世代居此,视土地房屋为命根子。强征必生民变。”
正说话间,码头上的人群开始骚动。
一群百姓簇拥着一位老者向码头走来。那老者约六十余岁,面容清癯,皱纹如刀刻,山羊胡已花白。他头上戴着一顶边缘已磨损的黑色瓜皮小帽,身穿洗得发白、肘部打着补丁的青布长衫。虽是寻常百姓打扮,却浆洗得干净整齐,透着读书人特有的整洁。他双手捧着几本用蓝布包裹的厚册子,步履蹒跚却竭力保持着仪态。
老者身后跟着黑压压的人群,粗粗一看不下三四百人。男女老少皆有,个个衣衫褴褛,面色愁苦。男人们大多穿着打满补丁的短褐,腰间系草绳;女人们裹着褪色的头巾,怀中抱着婴孩;孩子们躲在大人身后,脏兮兮的小脸上满是恐惧。人群的眼神复杂:有愤怒,有绝望,但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不信任。
走在最前面的是几个精壮的汉子,赤着上身,露出古铜色的皮肤和铁铸般的肌肉。为首一人约三十五六岁,身高体壮,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眉骨斜划至眼角。他手中握着一根碗口粗的枣木扁担,眼神如刀。
人群在码头边停下。
老者颤巍巍走到船前约十步处,停下脚步,抬头望向甲板上衣着光鲜的众人。他深吸一口气,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然后,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大人!”老人的声音苍老沙哑,却在江风中异常清晰,“草民陆文渊,陆家村里正,代全村一万两千口乡亲,恳请大人开恩!”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人群如被狂风吹倒的麦浪,“哗啦”一声齐刷刷跪倒一片。黑压压的人头低垂着,沉默着,但那沉默中蕴含的力量,比任何呐喊都更沉重。
陆文渊将怀中蓝布包裹的册子高举过头顶,额头抵在冰冷潮湿的泥地上:“这是陆家嘴三千一百二十七户的鱼鳞册!自康熙三十年造册至今,历代增补,县衙盖印为证!每一块地、每一间房、每一口人丁,都在册上!我们陆氏一族自宋末避乱南迁,于此地垦荒筑屋,世代相传已五百余年!恳请大人……给乡亲们留条活路啊!”
老人说到最后,声音已哽咽。他将额头紧紧贴在地上,枯瘦的双手因用力而颤抖。
江风呜咽,卷起码头上的尘土和碎屑。
林薇薇看着地上跪着的黑压压的人群,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但她知道此刻不能心软。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钱行长,我们下去。”林薇薇低声说。
三人走下舷梯,踏上摇摇晃晃的跳板,来到码头实地。
林薇薇快步走到陆文渊面前,弯腰扶住老人的手臂:“老先生,快请起!”
她的声音清亮,出口竟是地地道道的上海本地乡音,字字清晰,语调温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恳切。这口纯熟的乡音,让原本伏地颤抖的陆文渊身体一僵,难以置信地抬起了头,也让周围骚动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不少。
陆文渊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惊诧:“您……您是?”
“我叫林薇薇,是特区派来负责浦东开发项目的代表。”林薇薇扶稳老人,转身面向仍跪在地上的人群,提高声音,“各位乡亲,都请起来!我们今天是来和大家商量征地之事的!”
人群一阵骚动,许多人抬起头,脸上写满不信。
林薇薇继续大声说道:“朝廷批文已下,浦东开发是国策,势在必行!但我们不会像以往官府那样强征!我们会按市价补偿每一户的房屋土地,还会考虑大家的生计安排!”
话音刚落,那刀疤脸的壮汉猛地站起身,声如洪钟:
“官字两张口,说得好听!”
他大步向前,枣木扁担在地上重重一顿:“我江大力在码头上扛了十二年包,见的官老爷比你们吃的米还多!说什么按市价补偿。市价多少?还不是你们说了算!道光二十一年我爹娘在苏州老家被征地,说好一亩地十两,等交出地契,只给二两碎银子!我娘冻死在逃荒路上,我爹累死在码头!这样的补偿,我们要来何用?!”
这番话像火星溅入油锅,瞬间点燃了人群积压已久的恐惧与愤怒。
“江大哥说得对!”
“官府的话能信,老母猪都能上树!”
一个瘦削的中年渔民挤上前,红着眼睛喊道:“道光二十年县里修吴淞江堤,强征我大伯家的两亩滩地,白纸黑字说好一亩八两银子,结果衙役扔下六两铜钱就把地契抢走了!我大伯气不过去县衙理论,被活活打了***板,抬回来没半个月就咽了气!这样的补偿,要来何用?!”
“我们不搬!死也不搬!”
人群开始向前涌动,情绪迅速失控。几个年轻汉子捡起了地上的石块、木棍。女人们将孩子拉到身后,眼中满是惊恐。船上的护卫队见状,立刻进入警戒状态,枪栓拉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乡亲们,冷静!”钱前易上前一步,声音压过骚动,“我们理解大家的顾虑!但请你们想想:浦东开发是大势所趋,你们挡得住吗?与其对抗,不如好好谈谈条件!”
江大力冷笑:“谈条件?跟官府有什么条件可谈?还不是你们说多少就多少!”
眼看局面就要失控,一直沉默的李文安突然开口,声音沉稳有力:
“本官李文安,道光十八年进士,曾任刑部郎中。”
这话一出,人群稍微安静了些。进士出身、京官履历,在这个时代有着天然的权威。
李文安继续道:“征地之事,朝廷批文已下,绝无更改可能。但如何征、如何补,尚有商量余地。本官可以做主,补偿标准按松江府近三年土地交易均价上浮三成计算,房屋按建材新旧估价。此外,每户再发安置银五两。这已是极优厚的条件。”
陆文渊颤声问:“那……那我们的生计呢?捕鱼的没了码头,摆渡的没了渡口,扛包的没了货船,我们吃什么?”
李文安沉默片刻,硬起心肠道:“那是你们自己的事。朝廷征的是地,不是人。”
这话如冷水泼下,人群彻底绝望了。
“看吧!我就说!”
“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跟他们拼了!”
石块开始飞向船上。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擦着林薇薇的鬓角飞过,“咚”地砸在船舷上。水兵们举起了枪,眼看一场流血冲突就要爆发。
“撤!先回船上!”钱前易当机立断,护着林薇薇后退。
三人狼狈退回“昌海号”,水兵们迅速收起跳板。码头上的人群愤怒地叫骂着,石块如雨点般砸向船身,在福船的木质船板上发出“嗵嗵”的响声。
船只驶离码头,停泊在黄浦江心,与岸上愤怒的人群拉开了安全距离。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窗外,陆家嘴的轮廓在冬日阴沉的天空下显得灰暗破败,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
李文安将手中的鱼鳞册重重放在桌上,叹道:“民情汹汹,强征必生大乱。但朝廷批文已下,工期不能延误。依我看,不如请松江知府派衙役兵丁前来弹压,强行清场。我们将补偿款足额发放,已是仁至义尽,不算强取豪夺。”
“不可!”林薇薇斩钉截铁。
“不行!”钱前易同时反对。
两人对视一眼,林薇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耐心解释道:“李大人,我们特区的根本原则之一,就是不能逼迫百姓做任何违背意愿的事。如果今天我们靠武力强征,那和清廷官府、和洋人租界有什么区别?我们要建设的,是一个平等、富饶、守秩序的文明窗口。这个原则,从一开始就不能打破!”
钱前易点头补充:“更重要的是民心。强征或许能解一时之急,但会埋下百年仇恨。将来浦东建成了,本地百姓视我们如寇仇,暗中破坏、消极抵抗,这新城还怎么发展?”
李文安苦笑:“那二位说该怎么办?补偿他们不要,道理他们不听,难道这浦东就不开发了?”
林薇薇走到舷窗前,望着窗外浑浊的江水,沉思良久。突然,她眼睛一亮,转身快步走到会议桌旁,摊开那张精心绘制的浦东地图。
纤细的手指在牛皮纸地图上划过,最终停在黄浦江东岸一处地方。
“这里。”她的指尖点在一处标注为“陆家湾”的区域,“这是一片滩涂,潮涨时淹没,潮退时露出。不属于任何私人,是官产荒地。”
钱前易凑过来看,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说……先避开陆家嘴的民居,在这片荒滩上动工?”
“正是!”林薇薇眼中闪烁着决断的光芒,“我们先把基础设施建起来,道路、码头、自来水厂、发电站。同时,在这里——”她的手指在陆家湾北侧划出一片区域,“建设一个可以容纳全部村民的安置小区。等小区建好了,配套设施齐全了,再请村民来看。让他们亲眼看到新房子是什么样子,新生活是什么样子。”
李文安皱眉:“这……这要耗费多少时间?多少银钱?而且就算建好了,他们不愿意搬又如何?”
“时间我们可以争取,银钱我们出得起。”钱前易接话道,他已经完全明白了这个方案的妙处,“至于他们不愿意搬……李大人,您想想,当他们看到砖瓦楼房、玻璃窗户、自来水、电灯,看到干净宽敞的街道、明亮的校、整洁的医馆,而自己还住在漏风的木板房、喝着浑浊的江水、走在污水横流的泥路上……他们会怎么选?”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人心都是肉长的,眼睛都是雪亮的。我们用事实说话,比用刀枪说话,有用得多。”
李文安沉默了。他在地图前来回踱步,脑中飞快地计算着。许久,他停下脚步,长叹一声:“这法子……确实仁厚。钱行长,你是知道的,徽商、浙商那些股东,眼睛都盯着黄浦江,指望尽快投产见利。我们当初在巢湖大会上夸下的海口,许下的分红预期,到时如何兑现?股东们的诘问,你我该如何应对?”
“工期不会延误。”林薇薇坚定地说,“陆家湾的荒地开发可以和安置小区建设同步进行。等小区建好,村民搬迁后,陆家嘴的旧村改造可以立即跟上。整体进度或许慢几个月,但换来的,是平稳过渡,是民心归附。”
她看着李文安,诚恳地说:“李大人,您儿子在特区的信里,应该提到过‘可持续发展’这个词。我们要建的不仅是一座城,更是一种新的生活方式,一种新的社会关系。如果从一开始就建立在武力压迫之上,这座城是建不长的。”
李文安想起儿子信中那些曾经让他觉得“离经叛道”的话,想起那些关于“人的尊严”“平等权利”的论述。他原本以为那不过是年轻人的理想主义空谈,但此刻,面对现实困境,他突然明白了那些话的分量。
“好吧。”李文安终于点头,“就按二位说的办。只是……这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需要特区全力支持。”
“这个自然。”钱前易立刻道,“我这就给特区发报,请求调运第一批工程机械、建筑材料和专业技术人员。同时,将我们的决定和面临的实际情况,详细报告管委会。”
林薇薇补充:“还要请求管委会派一支医疗队过来。陆家嘴的卫生条件太差了,我看到不少孩子身上有疮疖,需要立即开展基础医疗和卫生教育。”
李文安看着眼前这两个年轻人,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仕途沉浮二十余年,见过太多官员的敷衍塞责、欺上瞒下。而眼前这两人,明明手握武力优势,却选择了最麻烦、最耗时的道路:只因为,这条道路更尊重人。
难道,这就是儿子在信中所说的“特区精神”?
“那就这样定了。”李文安正色道,“我负责与松江府协调,争取陆家湾荒地的开发权。同时,我会以个人名义,先垫付一部分资金,采购粮食布匹,在陆家嘴开设粥棚。至少……让百姓这个冬天能吃饱饭。”
林薇薇和钱前易对视一眼,眼中都有欣慰。
“李大人高义。”钱前易由衷道。
窗外,黄浦江的水流不息,江面上薄雾渐起。对岸英租界的工地灯火通明,隐约传来叮叮当当的施工声。而这边,一场没有硝烟的“战役”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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