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当你有一个过于强大的盟友时……

    老萨勒曼扶著扶手站了起来，走到墙上挂著的大中东地图前。

    手指点在沙特国界上，之后慢慢向外画，经过伊拉克、叙利亚、约旦、埃及等国，一直画到了新月沃土之上。「这就是他想要得到的东西。」

    穆罕默德的眼睛马上瞪了起来。

    老萨勒曼的声音仿佛是从沙漠深处刮来的寒风一样，「海湾共主？大阿拉伯的领袖？

    那些都是有名无实的虚名。瓦立德是想要重新塑造整个地区秩序，并且他还要争夺整个伊斯兰世界的领导权，至少是逊尼派世界的领导权，以及精神上的和历史上的释经权。他要做新时代的萨拉丁，并不是骑著马挥舞著刀剑的那样，而是拿著经书和法特瓦，去定义什么是正统，什么是异端，什么是兄弟，什么是敌人。」

    转过身来的时候，苍老的脸庞上皱纹有很多，但是表情确实几乎没有的样子，他说「今天你所感受到的压力并不是因为他比你聪明多少，而是因为你发现他站的高度与我们不在一个平面上。我们在考虑如何坐稳利雅得的王位，如何安抚东边省份的部落，如何协调苏德里系内部的权力。那么他呢？他所关注的是华盛顿、莫斯科、BJ，是爱资哈尔的长老会，是新月沃土上的八亿穆斯林。

    他玩的根本就不是沙特内部的游戏。」

    穆罕默德觉得一阵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父亲的话把他最后那点侥幸和幻想全都捅穿了。「所以————我们是他的棋子？是他实现野心的工具？」

    「工具？也许吧。」老萨勒曼走回书桌后但是没有坐下，双手撑著光滑的桌面身体微

    微前倾，目光鹰隼一样锁住儿子，「但是更重要的是，我们现在离不开做他这个工具的命了。」

    「离不开？」穆罕默德的话中包含著疑惑。

    「离不开的」，老萨勒曼斩钉截铁的说，「没有他的话，小纳伊夫可以把你驳得体无完肤，保守派也可以把你钉在违背教法」的耻辱柱上。没有他来整合爱资哈尔，没有他来串联中美俄谈石油，你怎么和小纳伊夫竞争？拿什么来证明自己比一个循规蹈矩、守成有余的第二王储更合适带领沙特前进呢？」

    顿了一下之后，语气更加冰冷，「不要忘了儿子，你合法性的死结、实际权力的死结并没有被真正解开，只是因为瓦立德的光芒太强，暂时遮掩了而已一旦他抽身或者转头的时候，你就立刻会回到原来的样子，而且还会更差一些。今天小纳伊夫设的是什么样的局呢？就是一个死局。逼你选择贝都因改革与国家安全、民心与王权之间的二选一，让你在两者之间做出选择。你选择改革他就给你扣上破坏稳定动摇国本」的帽子，你选择安全他就会把你宣传成不顾民生冷血无情」的暴君。不管你怎样选择都会是死路一条。」  

    喘口气之后再往下说，「是的，瓦立德来了之后局势就改变了。他用释经权压制住宗教牌，用法特瓦重新构建叙事，用中美俄谈判」展示实力。把你从悬崖边上给拉了回来。」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很冷，「但是他是怎么把你拉回来的？用自己的绳子。用他的释经权、他的宗教叙事、他的外交人脉。他是把你的命从沙特王储的命给改变成了瓦立德盟友」的命。今天的你能够站在台上，并不是因为穆罕默德有多么的强大，而是因为瓦立德·本·哈立德愿意让你站在台上。」

    穆罕默德站在那里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父亲的话比瓦立德今天的碾压更让他绝望，那是把所有华丽外衣剥干净之后露出来的东西。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飘，「那我们————该怎么办？」老萨勒曼坐起来走到壁炉边用火钳拨弄著炭火，跳跃的火光映在了他的脸上，一会儿明一会儿暗。「四条铁规。要记住。」

    「第一，宗教归他，王权归我们」，他转过身来对著穆罕默德说到，「承认他的圣训首席地位，让他用长老会发布法特瓦，定义萨拉丁，定义库德人，定义产妇的权利。对于虚的、对外的、收买人心的话语权，我们要给并且必须给，因为目前我们需要这把剑来砍掉国内的保守派，打破改革的局面。」

    他的话里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是关于王位继承、宗室官员任命、内政官员任免、军队调动等核心权力，一点也不能让他染指。不能让他的法特瓦逻辑影响到沙特国内具体的族群政策以及部落事务。不能用乌玛高于部族」的方式来动摇我们沙特王室与内志部落、与东部省的谢赫们之间的血盟基础。红线之上的红线。谁敢动谁就成为沙特的敌人，也是我们沙特王室的敌人。」

    穆罕默德使劲地点了点头，把这句话深深地印在了自己的脑海里。

    「第二，改革可以进行，但是权力一定要掌握在我们手中。」

    老萨勒曼继续往下说到，「试点项目专项小组的所有关键岗位的人都要是我们的人。

    财政审批、人事任命、项目发包、资金流向等每一个环节都必须牢牢掌握在我们的手中。

    不允许瓦立德安插他的人进去，也不允许他在试点区建立独立的权力链条以及效忠体系。」

    抬头看著儿子，眼里都是警告的寒光，「你可以使用他的政策，但是不能用他的人。

    可以借用他的势力，但是不能进入他的圈子。听明白了没有？」

    「我知道了」，穆罕默德的声音又低了那么一点。

    他的身边是有一群人的，如普雷尔一般，他们称之为弃子联盟」，都是当初家族的弃子，这个群体非常的团结，但是现在问题也来了，毕竟当初都是家族里不受重视的人，根本没有得到过什么真正的锻炼机会，能力上完全比不上瓦立德身边的吉达七子」。

    吉达七子虽然也曾被家族放弃过，但是被放弃之前可一直都是被当作家族的第一继承人培养著的，而且反而因为那段被放弃的生涯，让吉达七子们的心性得到了很好的锤炼，现在都是可以独挡一面的存在。更何况，中东地区一个权贵并不是只有他本人的存在，而是有著一套完整的行政或者商业甚至是军事班底，放在古代，吉达七子如同瓦立德的家臣，而家臣下面还有师爷、亲兵之类的，这是一个庞大的体系。

    如果不用瓦立德的人，穆罕默德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能搞定那一摊子事情。

    「第三，限制试点范围，不触及核心区域」，老萨勒曼回到地图前，手指指向了西部那片辽阔的沙漠地带，「只选择在偏僻、贫瘠、影响范围较小的荒漠地区进行小范围试验。东部石油区、内志核心部落的世袭牧场、那些既得利益盘根错节的地方，一个指头都不许动。防止引发大规模反抗，给瓦立德和小纳伊夫留下介入的空间。试点可以进行，但是要控制好节奏，慢慢来，你的日子还长，不要急于求成。」

    穆罕默德看著地图上用红线标出的几个地方，心里感觉很不好受。他雄心勃勃地想要拯救所有的贝都因人，但是最后能够获益的大概只是一小部分边缘上的无关紧要的人。

    老萨勒曼的手指最后落到了东部分区，「第四点就是稳住小纳伊夫，作为内部防火墙。」

    穆罕默德一愣，「父王？他今天就是————」

    「他是我们今天的对手没错。」

    老萨勒曼打断他的话，摇摇头之后他说，「但是因为今天他跳出来了，所以我们才知道他的底线在哪里，他的实力有多大。留下他并不是因为他的可爱，而是因为他有用处。

    瓦立德的野心很大，大到不能只满足于沙特这一个地方。他总是向外看，他的力量也总是向外散发出去。在这个过程里他要得到沙特国内的稳定，要得到东部省的战略后方。但是他的扩张总归会触及到别人的利益，从而引起反噬。小纳伊夫以及他背后的势力就是最好的回弹装置了。他们害怕瓦立德，痛恨他那套架空部落法统的叙事。只要我们不把他们逼上绝路，允许他们保留东部省的实际权力、内政部的力量、情报网以及部落基础，那么他们就会自动地去制约瓦立德，防止他在沙特境内一手遮天。留著他就是给东部省增加了一道天然的屏障。等到将来真的要收拾他时，再动手也不晚。」

    他看著儿子慢慢的说到，「有时候敌人存在的意义大于朋友，特别是当你的盟友」

    很强的时候。」

    穆罕默德茅塞顿开，但是紧接著就有一种更加深刻的无力感涌了上来。

    父亲的谋划很深奥，但是这一切都是建立在他们需要容忍瓦立德的存在和并且不断扩张的前提之下的，并且还需要依靠瓦立德的力量。

    「还有图尔基」，老萨勒曼说话了，罕默德心里一惊。「图尔基————」老萨勒曼摇摇

    头，脸上露出了一种复杂的表情，「这个孩子很重感情，但是胸无大志的。你已经看到了今天王庭上的场景，他在中间很为难。」

    他看著穆罕默德很严肃的说到，「不要逼他选边站队，也不要让他卷入到这场争斗之中。冷藏他、保护他、供著养著他，让他不参与决策层。他是你的亲弟弟，你应该懂，他也可能是我们萨勒曼家最后唯一的希望。」

    穆罕默德默默地点了点头。他知道父亲的意思，假如真的到了最坏的时候，图尔基可以成为家族延续的最后一条退路。

    书房里又变得很安静，只有一边壁炉里的火苗慢慢燃烧著。

    穆罕默德站了很长时间，心中压得最重的一个问题终于脱口而出，「父亲————如果我们最后失败了怎么办？」他自己的声音里有一种自己都不认识的迷茫与脆弱，「如果算计不过他，如果挡不住他的扩张，总有一天他会把所有的东西都拿走————我们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不再是怎么驾驭怎么制衡，是在亲眼见过瓦立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用宗教和能源双线布局轻松化解困局之后，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那种无力。

    他的问题已经从「如何驾驭瓦立德」滑到了「能不能活下去」。

    老萨勒曼没有立刻回答。他靠进椅背里闭上了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捻著那串老檀木念珠。

    书房里的沉默拖了很久，久到时间就像是被真主暂停了一样。穆罕默德以为父亲不会回答了，或者会厉声呵斥他丧气，但是老萨勒曼缓缓睁开了眼，那双看了几十年风浪的眼

    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看透之后坦荡荡的平静。他甚至还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异常坦然的笑容。

    他走到穆罕默德面前伸出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如同多年前那个在穆罕默德第一次创业失败颓然回家时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他肩膀的父亲。

    「孩子，败了便败了。」他很平静说著，「瓦立德流的也是伊本·沙特的血，他的血管里淌著跟你我一样的先祖的血。他也是沙特家族的子孙，是这片沙漠里长出来的鹰。」他顿了一下目光就像是穿过了墙壁望向更远处的天空，「若真到了那一天，若他的格局、能力、气运真的远超你我，真的能带沙特家族走到一个更强大更广阔的将来，无非是，他为帝，你为王。」

    穆罕默德耳边嗡嗡地响著那句话。他为帝，你为王。简单直接，但是里面压著一种残酷的王朝逻辑和家族生存智慧。

    不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是在绝对的现实差距面前为了家族延续和整体利益做的最终妥协。

    野心碎了，骄傲没了，一直抓著的那根绳子好像也松了。

    但是奇怪的是在最初的震撼和刺痛之后，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从心底慢慢浮上来，像是一直压在头顶的那座叫瓦立德的山被父亲这番话挪开了一条缝，让他看见了山后面的天。

    他长久地沉默著，胸腔里翻涌的东西沉沉地搅了一阵，最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蓝图没了，但是某种更深沉更坚硬的东西在碎了的废墟里面慢慢立了起来。他知道前路难走，知道对手可怕，知道妥协可能是最终的收场。但是他也知道了自己的位置，知道了家族的底，知道了在这盘大棋里该用什么姿态走下去。不一定要赢，但是要让家族存在下去。

    他慢慢地向父亲行了一礼之后，又转身走向了书房门口。步伐已经稳定了很多，没有跟跄也没有犹豫。

    老萨勒曼站在那里目送儿子的身影从门缝中消失。书房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但是壁炉里的火却越烧越旺。他慢慢走到书桌前坐下来，用那只笔在一张空白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一行字：「如果瓦立德为帝，需立图尔基为王。」

    他停下笔来望著那张纸看了许久之后，才把它折叠好放进一个盒子里给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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